「你老闆吖,過去見個仔都攪咁多嘢出嚟。」中年漢子抱怨著。 

「大叔,你唔係同個仔一齊住架?」少女身子向前傾,與前座的禿頭漢談天。 

「說來慚愧啊。」中年漢子撫摸著頭頂稀疏的頭髮,嘗試平服雜亂的思緒。 

「講啦講啦。」少女耍著脾氣,語氣帶著動人的旋律。 

「好啦好啦。」這就是少女獨有的魅力,彷彿世上沒人能抗拒她的要求,「係香港嗰個係我嘅私生子。」 





「嘩,大叔你曳曳喎!」調皮的語調,只存在在童話般的世界裏。 

「所以咪話慚愧。」漢子低下頭,是為自己禱告,還是在等待贖罪的機會? 

「講多啲嚟聽下吖!」女子大概就是天生好奇吧。 

「都幾十年前嘅事啦。我係美國讀書,讀完之後個邊又有人請我,咪係個邊定居咗落嚟。冇幾耐係公司識咗我而家嘅老婆,我見到佢個一刻我就知我係屬於佢。」柔情,總是來自鐵漢,「佢同我唔同department,不過好彩嘅係我成日比老細使我去派信件,所以我可以成日過去個邊。」 

一直藏於心底的話,終於找到宣洩的時刻。 





「仲記得佢個時係坐門面接待處聽電話,所以有信嘅時候我就會交俾佢,順便吹兩句水。佢都係香港人,而佢父母係美國新移民,佢係過嚟打暑期工嘅。同佢吹多兩次水好快就熟落咗,我就成日夜晚寫信,第二日有信要拎去嘅時候就夾埋係中間。」 

「嘩,大叔估唔到你咁浪漫喎!」少女托著腮子,腦海中編織著對未來的憧憬。 

「哈哈,」漢子乾笑一聲,「浪漫就唔會對佢唔住啦。我同老婆好快就好親密,終於係情人節嗰晚,我係公司樓下接咗佢去食燭光晚餐,再同佢表白。表白嘅時候所經歷嘅緊張感,我真係一世難忘!同佢拍拖之後,我就覺得唔可以再派信咁冇出息,唔係未來點比幸福我老婆?所以我儲咗啲錢,去咗開間IT公司。」 

禿頭漢頂著車輪般的啤酒肚,一副豪邁的樣子底下,沒想到竟是對情如此看重。

「咁啱嗰時IT業起步,我好快就搵到第一桶金,亦因為咁我係幾年後向我老婆求婚,佢亦順理成章做咗我太太。雖然我老婆唔能夠生育,不過我唔介意。有小朋友固然係好,但有佢喺我身邊,已經係呢個世界最美好嘅事情,我應該為此而感到滿足。每日朝早起身見到佢甜美嘅睡相,我就覺得此生無憾。可惜我做咗人生最錯嘅決定,就係發展香港業務。」 






中年漢輕嘆一聲,吐出一口唏噓與無奈。 

「十二年前嘅一日,我一個人過咗去香港會見我嘅生意拍檔。嗰晚同拍檔飲咗好多酒,飲到爛醉如泥。我都唔知發生咩事,第二日起身就發現自己係張大床上面,隔離訓咗我拍檔個秘書。個刻我真係好驚,我知道我做咗啲對唔住我摯愛嘅人,但係我亦唔能夠對訓係隔離嘅人唔負責任。好彩秘書佢冇提起過件事,我都當件事冇發生過。可惜…天意…幾個月之後,個位秘書大咗肚,佢私底下同我講,我係佢肚入面嗰個BB嘅爸爸。」 

「嘩…」 

「你話係咪好諷刺。我本來仲諗住負責任,點知我知道咗件事之後,我驚到即刻飛咗返美國,仲斷絕晒同香港嗰邊嘅任何聯絡。我好驚身邊嘅一切會因為呢件事而失去,我唔敢面對。」中年漢苦笑了一聲,「就係咁,我掉低咗佢兩母子係香港一十二年。呢十年,我每日都受住良心嘅責罵,無一日訓得安樂。因為呢件事,個人肥咗,個頭禿咗,個心空咗。」 

「上年我老婆因病過咗身…一生人背負嘅負擔都冇晒,所以我諗,係時候返去見下最後嘅心結。」聲線因為激動而變得顫抖起來。「我知道我好自私,我無資格亦無面子去面對佢兩母女,但係我而家都活咗半百,隨時訓入棺材,我唔想帶住呢個遺憾合埋眼。」 

「我對秘書個樣已經無咩印象,所以我托個朋友搵到佢哋住邊之後,我就即刻買機票諗住去佢屋企搵佢哋。點知而家搞成咁,連個天都想懲罰我,想我抱憾終身。」

「大叔你唔好咁唔開心啦…我哋一定可以一齊出返去架!係呢,我點稱呼你呀?成日叫你大叔唔係幾好意思。」少女拉開話題,緩和尷尬的氣氛。 


「叫我華叔啦。」 





「華叔你好,我叫Melody呀。」 

這時候,少女身後傳來一聲沒人注意到的哭泣聲。 

「阿華…」 

「媽媽,唔好喊,佢唔值得你再為佢喊。」 

距離降落時間:13小時15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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