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麼可能?」但丁張大了口,一臉難以置信,在我身邊小聲說道:「這娃兒怎麼完全沒有透露半點氣息?連呼吸也沒有?」
 
我心下也是不解,立時運氣提昇感官,只感覺到眼前少女,宛如鬼魅,完全沒有散發半點氣味,半點異樣氣息,整個人的溫度也和周遭環境,完全一致。
 
剛才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也有點奇怪,聽起來不像自她咽喉發出,更像是以『傳音入密』之類的方式,直接在我腦中響起。
 
「兩位,不用奇怪。」少女再次淡淡一笑,「一切答案,須跋陀羅也會解答。」
 
眼看少女似乎並無敵意,我和但丁相互對望一眼後,皆從樹上跳了下去。
 


原本在附近不遠處玩樂的孩童,見到我倆突然出現,先是嚇了一跳,但轉眼又繼續圍著玩耍,並沒有太過驚訝。
 
我和但丁隨著少女,進了村子,卻沒再村中停留,而是一直穿過,來到村後,更遠更深入的竹林之中。
 
我和但丁同時留上了神,不過途上終究沒有異樣,只是周遭的竹子,越見盛密,到了後來,更是把底上的陽光,差不多完全阻隔掉。
 
我倆一直沒有作聲,只是默默追隨少女,如此走了好一段路程,前方竹林突有一片空地,使陽光毫無阻隔的照射下來。
 
那片沐浴於日光的空地上,建有一座小草舍。
 


草舍的模樣,與佛祖死前所居住的,完全一樣。
 
「兩位,須跋陀羅就在裡面。」女孩忽地止住腳步,顯然沒有和我們一同進去的打算。
 
我感覺到草舍裡面,真有一人,但從未和須跋陀羅接觸,我不知那股氣息是否屬於他。
 
「是他沒錯。」但丁點點頭,卻見他的左眼早已染紅,「當日我自死亡中返回來後,草舍之中除了撒旦和佛祖,就只剩這股氣息了。」
 
聽到但丁的答案,我沒有多想,便與他一同不徐不疾的走進草舍。
 


門一開,正中有一人閉目盤膝而坐。
 
那人衣衫襤褸,一頭白髮長得伏地而瀉,神色萎靡不堪,但我卻認得清楚,那人正是須跋陀羅!
 
 
 
 
我倆步入草舍以後,須跋陀羅依舊閉目坐著,沒有睜開眼來。
 
我和但丁對視一眼後,但丁正想開口,此刻須跋陀羅雖然雙目依舊緊閉,卻率先作聲:「你們,來了。」
 
 
 
 
 


相比起我在阿難的靈魂記憶中看到的須跋陀羅,眼前的他感覺要滄桑得多,即便是聲線,也沒記憶中那般鏗鏘有力,反是死氣沉沉,聽起來像一個垂死老人。
 
「你一直在等我們?」但丁問道。
 
「不錯。」須跋陀羅,「等了,整整二千年了!」
 
須跋陀羅語氣認真,不似作假,我聽罷旋即問道:「你知我倆是誰?」
 
「自然知道。」須跋陀羅抬起如老樹根的右手,指了指但丁,「你,是當日在草舍裡病危至死,卻又被佛祖救回的那人。」
 
「我叫但丁。」但丁淡淡應道。
 
「嗯,對……撒旦有提過這個名字。是但丁沒錯。」須跋陀羅點了點頭,又將手指向我指來,「至於你,自然是撒旦的繼承人!」
 
「你怎麼肯定?」我沒有立時承認,只是環手笑問。


 
「你和他擁有相近的氣息。」須跋陀羅答道。
 
我心下略感佩服,因為我早已把氣息收歛若無,即便是高手,在此近距離也難以察覺,但想到剛才神秘少女能早早發現我倆隱藏樹中,我亦不感到太過驚訝。
 
「當然,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我知道你倆會來,還因有人提示。」此時,須跋陀羅指了指他的頭頂。
 
我們順著他手指一看,只見草舍橫樑之上有一團事物,我定睛一看,只見竟是一堆枯骨。那枯骨只比手掌稍大,有爪有喙,看來似是鳥類的屍骸。
 
那屍骨的左腳骨,又縛有一束小布條,布條早已發黃,但布上書有草草數字,寫著「進此草舍者,唯但丁與魔!」。
 
這十隻字,筆跡清秀卻勁道十足,雖年代已舊,可是墨色依然深刻,我更認得出那些字跡,乃出自孔明手筆!
 
 
 


 
「原來給你提示的是孔明。」我看著那條發黃布條,笑著說道:「怎麼我沒感到半點詫異?」
 
「臥龍先生擁有『先見之瞳』,能洞悉先機,要算到你倆的出現,自然不是難事。」須跋陀羅仰起頭,閉目但對著樑上屍骨,「這是他發給我的信鴿,但牠來的日子,已是差不多一百年前的事。」
 
「嘿,窺探一百年後的事,對那傢伙來說,確實容易。」我轉頭向須跋陀羅問道:「這麼說來,你和孔明本來相識?」
 
「曾有數面之緣。」
 
「那麼,他可有告訴你,我倆為甚麼會在此出現?」我笑著問道。
 
「沒有。不過,我和撒旦相見的第一天,他已經明白說清楚。」須跋陀羅淡然一笑,「『我的後人,亦會將它找出來』。」
 
須跋陀羅所覆述的話,正是撒旦當日向佛祖說過,其時對神器『梵音』不感興趣的原因。
 


「既是這樣,我們亦不必隱瞞。」我看著須跋陀羅,笑道:「我們此行,就是為了『梵音』而來,你既說得出這一句,那麼佛祖當年,果真將之傳了給你。」
 
「不錯。那日佛祖密音傳話,除了跟我說道,還告訴了我『梵音』的下落。撒旦雖然亦悉破此節,但在佛祖圓寂以後,他卻沒再和我說過半句話,因為那時候他只關注但丁的安危。」
 
「因為他希望得知地獄裡的境況。」一直默不作聲的但丁,此時說道:「為了逃避他,我便自此離開了印度,到西方流浪。」
 
「可是,你最終還是告訴了他地獄的樣子,而且還協助他透過假死狀態,魂遊地獄,對吧?」須跋陀羅反問。
 
「你怎知道的?」但丁神情略顯詫異,旋即又說:「你之後還和撒旦見過?」
 
 
 
 
須跋陀羅沒有回話,反向我們問道:「你倆對我印象如何?」
 
但丁沒想到須跋陀羅會如此一問,先是一愕,其後答道:「說句實話,我和你雖同為佛祖子弟,但素不相識。可是,我仍然記得,還未入門前的你,名氣已經很大,誰多知道你博聞強記,學貫古今。」
 
「對,那時候,我對甚麼也感興趣,不論是天文地理,藝術科學,甚至是生活上一些簡單但新奇的知識,我都熱衷。每次得到新的知識,還是像孩童得到糖果那樣,無比歡天喜地。」須跋陀羅繼續說道:「釋迦牟尼離世之前,和我說了許多我從未聽過、從未想過的事物和道理。得道以後,我一直不斷印證他的話,每每皆有驚喜。不過,佛祖雖智慧過人,一字一句皆有道理,但我和他相處的時間,實在太少,如此過了百年,我亦已差不多完全參悟了他傳下的道。所以,那時候我便開始尋找撒旦的下落。因為只有他,才會擁有和佛祖一樣淵博的知識。
 
「撒旦行蹤神秘,要找他並不容易。那時我費了一番工夫,亦得不到半點風聲,幸好他得知我在尋找他,終於在某一天,他突然出現在我其時住宿的地方。」須跋陀羅憶述道:「那時距離我和他初次相見,已有差不多一百年。百年不見,他樣子依舊,但身上的氣質,顯然有了變化。雖然他的氣息隱藏得非常之好,滴水不漏,可是每一次當他催動魔氣時,都會教站在他身旁的我,如墮冰淵,渾身顫抖得難以自制。」
 
「算算日子,那時候他應該已經找上了我,得知了地獄的樣子,還進去修練過。」但丁想了想,說道。
 
「不錯。撒旦教授我的眾多事情當中,其中便有地獄的真實光景,這也是為甚麼我會知道但丁你離開印度後,終究還是有和撒旦再次相遇。」須跋陀羅聞言點頭。
 
「聽起來,你和撒旦甚是熟稔。」我忍不住笑道。
 
「嘿,完全談不上。」須跋陀羅勉強勾起嘴角,「我和撒旦見面,說到底只是一場交易。」
 
我聞言大感興趣,不過沒有作聲,任須跋陀羅把話說下去。
 
「我雖一心向撒旦求學,可是撒旦和我素無交情,所以他並沒隨便告訴我任何知識,倒是見到我以後,撒旦向我即提出一個交易條件。」須跋陀羅繼續憶述當年情況,「撒旦說,他可以每一百年,和我見面一次,共處十天。那十天之內,撒旦會將天下所有新鮮事,知無不言,而我提出的任何問題,他懂的都會詳加解答。至於條件,則是要我將神器『梵音』,親自交給他的傳人!」
 
 
 
 
聽到須跋陀羅的話,我沒感高興,倒是心生懷疑,忍不住問道:「那麼你答應了他的條件?」
 
「神器雖然神妙無比,可是我知此事若走漏風聲,定必惹來各路人馬爭奪,而我入魔的原因,只望有更長壽命,去認識世界。」須跋陀羅微微一笑,「我從來避免牽涉於魔界的鬥爭,佛祖傳我神器,直到再遇撒旦,期間我亦只因好奇,使用過『梵音』三次。所以聽到撒旦的條,我二話不說,便即與他立下血契。
 
「由於那時撒旦已能進入地獄,經歷靈魂記憶,他所傳授的東西,比佛祖要五花百門得多。而且藉著『鏡花之瞳』,撒旦能讓我在知時間之內,透過幻覺,吸收更多。」說到這兒,須跋陀羅忽然頓了一頓,嘆了一聲,「可惜我和他由始至終,只能見面五次。因為在佛滅五百年後,撒旦便被薩麥爾所擊斃。
 
「這樣一來,你和他的血契還成立嗎?」我皺了皺眉,問道。
 
「放心,自然還在。直到此時,依舊有效。」須跋陀羅淡淡一笑,似是捕捉到我的心思,「雖然撒旦只向我授道五次,但那五次相處,皆讓我大開眼界,十天所見,教我欣喜百年!所以即便撒旦死了,我仍心存感激,決心保留神器,直至他後人出現。」聽到他的話,我便不再說話,讓他繼續把話說下去。
 
「在撒旦死後百年某天,一頭白鴿忽地飛進我其時隱居之處。那白鴿腳上束有布條,我取下一看,赫然發現那布上寫的東西,能解開我當時遇到的難題。而那布束的落款,則是『臥龍』二字。那時魔界傳言,是孔明背叛撒旦,助薩麥爾設伏行刺,才令魔鬼之皇被殺,不過當我看到那兩字,我便立時明白,撒旦被殺一事,其實是他本人一手策劃。自此之後每一百年,不論我身處何方,皆會有一頭百鴿飛來找我,解我其時心中之惑;有數次因我身處要險之地,等閒飛禽難及,所以孔明本人,便親身到訪,我亦因此和他有數面之緣。」

「沒想到你和他有這般淵源。」我看著須跋陀羅說道:「不過,孔明他已經……」
 
沒等我把話說完,須跋陀羅已搶先道:「已經離開了吧?」
 
「你早就知道?」我奇道。
 
「不知道。只是若他仍然在世,你倆便不須別人帶路,才找到此草舍吧?」須跋陀羅微微一笑,又轉過頭,看向但丁,「你們剛剛經過的那條村莊,很熟識吧?」
 
「怎會不熟識?」但丁淡淡說道:「和我還是人類時所生活的村落,一模一樣。」
 
「那條村莊其實是我數百年前,決定長年隱居此地時,孔明親自前來,讓我按照他繪畫的草圖所建成。」須跋陀羅接著解釋道:「他知道撒旦和我之間的契約,又知我會在此地終老,便想助撒旦的傳人一把。孔明說,他若能活到此刻,你定必會問他神器下落,這樣他便可以親自帶你前來,但他看過絕大多數的未來,他本人都活不到這個時刻。他既不想隨便留下線索,讓神器過早曝光,便想了一個婉轉方法,透過但丁,引你尋上此舍。」
 
「老謀深算的傢伙。」我聽著搖頭苦笑。但丁聽了,垂頭嘆了一聲。
 
「怎麼了?令你想起那段日子嗎?」聽到但丁嘆息,須跋陀羅便即問道。
 
但丁點了點頭,道:「你那時雖不在村中,可是當中慘況,你該有所聽聞吧?」
 
「自然知道。可是,現在你眼前所見的村莊,和當初那個除了建築之外,跟本無一相關之處。」須跋陀羅笑了笑,「更何況,這些村人在我看守之下,數百年無一人不含笑而終。你若看到了倒影,那麼感受到的憂慮,也只是從你心中所生的倒影。」
 
「我知那些村人皆心悅而逝,不然我們在地獄裡,不會費了那麼多功夫,才找到此處。」但丁又再嘆一聲,「只是,這些看著他們,我又自不然會想起那些曾經和我要好,曾經是我至親的人,一一在我眼前死去的模樣。」
 
「你還未看破。」須跋陀羅聞言,淡然笑道。
 
「未,還未看破。」但丁正容道:「我成魔以前,受佛祖指教,以為自己離得道很近,但當我可以進入地獄,觀察死者亡魂,我才知道,自己還未能看破。」
 
 
 
 
「看不破,也許是好事。像我這般看破了後,人生便只剩一個目的。」須跋陀羅朝著我倆,淡淡一笑,「死。」
 
 
 
 
須跋陀羅須一臉微笑,但語氣不似作假。其實和他交談了一會兒,我已發覺他和靈魂記憶中的,差別甚多,除了說話無力,眼神死寂,一舉手一投足,皆死氣沉沉,了無生氣。
 
「到底發生甚麼事了?」我忍不住問道。
 
「只是,感到膩了。」須跋陀羅淡然笑道,「我曾以為自己的好奇心,是永遠不會磨滅,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卻發覺自己,對甚麼事也提不起興趣。」
 
我聞言一愕,說:「就是這樣?」
 
「難道還不夠嗎?」須跋陀羅笑問:「起初我以為只因我那時在研究的東西,不夠特別,不夠新奇,但後來再鑽研別的事物時,我依舊感受不到一直以來的興奮。彷彿那些事物,統統都感到很熟眼,不再有趣。那時,我忽然覺得很驚訝、又感到恐懼,因為突然之間,我不知道我為甚麼還要繼續生存下去。」
 
「那是甚麼時候的事?」我了想問道。
 
「大概七百年前,亦即是我在此竹林開始隱居的時候。」
 
「但你還是生存下去。」我笑著問須跋陀羅,「你是甚麼時候開始對萬物失卻興趣。」
 
須跋陀羅屈指算了一算,才道:「大概七百年前,亦即是我在此竹林開始隱居的時候。」
 
「七百年!你生無可戀,還能熬上七百年!」我聞言大感錯愕,忍不住笑問:「你不會是因為和撒旦立下血契,這才一直苟延殘喘吧?」
 
「誠如我先前所說,將神器交付給你,即便沒有血契,我還是想稍報撒旦的傳道之恩。不過,我苦等七百年,還有另一個原因。」須跋陀羅說到這兒,頓了一頓,才續道:「七百年前,我進此竹林,本是想作一個終極實驗,看看能否喚醒好奇之心,讓我可以含笑而死。」
 
「含笑而死?」我皺眉問道:「你想死後進去天堂?」
 
「不錯。」須跋陀羅點了點頭,「『天堂無極樂,地獄非絕境。上天下地,只在一念之間』。撒旦生前已用『鏡花之瞳』,讓我見識過地獄的真實光景,可是天堂的模樣,卻是連他也從未見過。我對萬事皆無興趣,唯獨是天堂,那個囚禁著世上另一半靈魂的地方,還讓我早如止水明鏡的心,有少許波瀾。不過,當我萬事俱備之際,孔明卻率先現身,說那終極實驗的結果,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我得到新鮮感。」
 
「然後他就讓你建這村莊,引我而來?」我想了想,問道:「換言而之,我有能力讓你帶笑而死?」
 
「不錯。」須跋陀羅輕輕點頭。
 
「怎樣做到?」我皺著眉頭。
 
 
 
須跋陀羅微微一笑,卻沒說話,只伸出如老樹根的左手食指,在鋪滿塵泥地的上,輕輕寫著古印度文:「一拔舌、二挖心、三剝皮、四飲銅……」
 
我看著那些字,笑而不語,因為那些數字和名字,正是各式『地獄』的名稱!
 
須跋陀羅由第一式地獄起,書寫到第十八層,手便擱下不動,我以為他要住手之際,怎料此時他指頭又動,在地上寫下「十九光影疲勞」!
 
看到這個名字,我心下不禁大感驚訝。撒旦向須跋陀羅傾囊相授,讓他見識十八式地獄自非奇事,可是那第十九式光影疲勞,乃是我自行領悟而成,除了寧錄以外,我至今從未向人施展過!
 
「別驚訝。我也只知名稱,招式內容,卻是毫無頭緒。」須跋陀羅看到我詫異的樣子,不禁一笑。
 
我聞言思索半晌,問道:「這全是孔明告訴你的?」
 
「孔明在七百年之前,預視到撒旦的繼承人能突破第十八式,悟出地獄之皇從未想過的一招。不過,他由始至終並沒跟談及第十九層的內容,只是拋下這個名字,」須跋陀羅頓了一頓,道:「然後,便說這一式能讓體會前所未見之事,雖然過程痛苦,但終能帶笑而逝。」
 
 
 
 
「嘿,孔明騙了你。」我看著須跋陀羅,冷笑一聲,眼神卻認真無比,「這一式,根本不可能達到這個效果。」
 
 
 
 
「此話怎說?」須跋陀羅聞言,神色依舊淡然,但眼裡還是閃過一絲失落。
 
「說來麻煩,我還是親自讓你感受一下吧。」我看著須跋陀羅放聲一笑,同時張開了「鏡花之瞳」。
 
須跋陀羅大驚失色,連忙喝道:「快收回魔氣!」不過,我早出招迅速,須跋陀羅一語未完,我早蘊釀於左眼的魔氣已如洪水般朝他撲去!
 
『光影疲勞』能令受術者在腦中幻覺,化成影子經歷我在『地獄』遇過靈魂的死前一刻;而每一個進入『地獄』的靈魂,必定是含恨而終,所以若果須跋陀羅真的陷於『光影疲勞』時死掉的話,靈魂定必難以進入天堂。


「他……進入了幻覺了嗎?」一切變化來得太快,但丁只能看著此刻神情慘痛、眼瞳不變擴縮的須跋陀羅,呆呆問道。
 
「對,應該經歷了第三個人生吧?」我盤算一下靈魂世界裡流動的時間,「我沒有傷害他的意思,所以這式『光影疲勞』威力已減弱不少,大概在經歷一百個靈魂的死亡後,他便會自幻覺之中醒來。」
 
「不會就此殺死他吧?」但丁皺著眉頭,疑惑的道。
 
「既能得到佛祖垂青,又有撒旦和孔明親身授道,這老頭子的修為定不簡單。」我也看著呆立原地,渾身不斷痛苦地顫抖的須跋陀羅,「只是區區百具靈魂,殺不死他的。」
 
但丁聞言,欲再說下去,可在此時,我看到他身後忽有一道黑影,自草舍外,迅速閃入。
 
那黑影體積瘦削,速度極快,電光火石間,我赫然發覺那是先前帶路的女孩,但女孩此刻目露兇光,撲向但丁,似欲將他擊殺!


女孩出手毫無先兆,五指成箕,眼看便要抓中但丁腦門,我來不及出言提醒,只得運動魔氣,左手瞬間化作灰色,繞過但丁,替他擋下這記殺著。
 
女孩身形瘦弱,身上又全無魔氣運動跡象,可是這一抓之力,竟硬生生把一截灰蛇抓斷!
 
我心下駭然,不敢怠慢,被抓得血肉模糊的蛇身斷口,肌肉微微蠕動,又再吐出十數條指粗的小灰蛇,交織成網,阻擋女孩去路!
 
但丁此時已然察覺有異,連忙回身後退數米,女孩見狀,矮身一沉,趁蛇網未完全張開,在底部隙中竄出,然後再次撲殺,但這一次攻擊的對象,卻是我!
 
 
 
 
「嘿,有種。」我冷笑一聲,些許魔氣同時迅速積聚於「鏡花之瞳」中。
 
女孩躍騰於空,由始至終卻沒有迴避目光,和我相對而視,因此我不費力氣,便將魔氣直接貫進她的精神之中,築構幻覺!
 
女孩此刻眼中的「我」應該仍作守勢,腳步不移,不過實際上,我已經向前踏了一步,右手成拳,朝她肚窩鑽去。
 
女孩雖然渾身無半點殺意或魔氣,可是從她出手看來,女孩絕對不像外表面那般弱不禁風,所以這一拳我用上了兩分力道,若然觸感有異,後勁亦隨時可增。
 
 
 
 
不過,蓄於臂中的後勁,始終沒有用上。
 
 
 
 
因為拳頭眼看要轟中女孩之際,她竟似是沒中幻覺,在千鈞一髮之際扭動腰子,恰好臂過我的拳頭,然後貼著我手臂平飛,雙手作龍爪狀,直取我雙目!
 
我大感詫異,連忙側頭閃避,但女孩身手靈活得如鬼魅,在半空纖腰一扭,十指頓時由直取變橫抓!
 
 
 
 
我冷笑一聲,不作閃避,只是看準女孩招式來路,雙手齊吐,後發先至,一手擋住了她的左臂,另一手則化作手刀,由下而上刺,硬生生將女孩的右手,齊肘刺斷!
 
斷掉一手,我原以為女孩的攻勢便會就此停下,怎料她眉頭也沒皺一下,神情依舊兇恨,而此時我更發覺她右臂傷口,竟沒有半點血液流出!
 
在我驚愕之際,女孩突然向前打了半個翻斗,頭下腳上,以左手撐地,腳掌赤著的右腳,同時揮向半空中的右手。
 
但見女孩的腳掌甫碰到那半截斷手,斷手竟立即連接著腳掌,同一時間,她整條右腿肌肉忽然詭異地抖動,接著女孩的右腳竟倏地變成了三節!
 
女孩怪腳成形,渾身同時自轉一圈,「三節腳」頓時帶勁朝我面門踢來!
 
我和她本來相距甚近,又冷不防會有此怪異招式,閃避的話,還是會給那特長的腿踢中,千鈞一發間只得舉臂格擋。
 
「碰!」
 
雖然只是以手作軸,轉了一圈,但怪腿所含的力道遠比我想像要巨大,雖然勉強擋了下來,整條手臂卻被震得隱隱作痛。
 
不過,就在此時,我感到臉龐有傳來一道異樣感覺,藉著眼角餘光一瞥,我只見女孩的腳掌不知何時,竟變回了手掌狀,更成手刀形,直朝我太陽穴貫去!


「她身體難道能隨意變形?」我見狀不禁一愕。
 
手刀破風之聲異常刺耳,足見其勁,若被擊中,頭顱定必大受傷害不少,不過面對鋒利手刀,我始終不閃不躲。
 
因為在女孩發勁的同時,我已催動『萬蛇』,透過格檔著的手臂,蛇化女孩怪肢!
 
我魔氣一運,女孩怪肢和我手臂接觸處瞬間泛起一片深灰蛇鱗,勁力難透,那致命手刀亦因此停了下來。
 
女孩渾身沒有魔氣流動跡象,蛇鱗侵佔無阻,轉眼已同化了她怪肢最前一節,但此時女孩突地輕叱一聲,那多出來的一節怪肢突地脫落,猶如壁虎脫尾,教灰蛇無路再進;與此同時,女孩原好的左臂,突然整條縮進體內,然後再在腹間破衣彈出,五指蘊含陰厲勁力,卻是直取我心臟!
 
 
 
 
看到女孩這詭異一手,我既是驚訝,又是憤怒,因為我實在想不透她為何突然發難,而且每一招皆是置我於死地的殺手!
 
我和女孩本來纏鬥在一起,距離極短,這腹間吐拳,著實教人難以防備,女孩怪手一抓,已然插中我的胸膛!
 
不過,天下間,並沒有多少東西,能刺破我獸化後的黑色異膚。
 
任女孩如何發力,那五指依舊只停留在我胸膛表面,而這一呼吸之間,我整個人已完全化黑,進入「獸」的狀態。
 
滔天魔氣,自我身上源源不絕的散發出來,本來兇狠無懼的女孩,神情亦稍稍變得謹慎,躍後數步。我見狀本以為女孩知難而退,怎料她雙腳才一著地,整個人如脫兔跳彈,腹中手又回到原位,伸出食中兩指,竟是要取我雙目!
 
「休怪我無情。」我冷笑一聲,踏一個箭步,搶進了女孩身前虛位,趁她手臂還未完全伸直,右手已緊握成拳,轟向她的肚皮!
 
 
 
 
噗。
 
 
 
一道怪異的聲音響起,我拳頭同時傳來怪異觸覺,彷彿剛才擊中了一團棉花之中,拳力完全消散無痕。
 
我眼光一移,只見剛剛那一拳,並沒有擊中女孩,而是停留在她腹前數寸。
 
我大感詫異,數匹後勁瞬間催谷於手,可是在她腹部和我拳頭之間,彷彿有一堵無形的牆,教我的拳頭絲毫難進!
 
女孩兩指快要插中我的眼球,但此時彷彿有另一堵無形牆壁,擋在她雙指之前。
 
女孩不斷吼叫,只是雙指始終擱在半空不下。
 
 
 
 
「請撤去魔氣。只要沒了魔氣,她便不會襲擊你。」一道聲音突然在我腦中響起,卻是須跋陀羅。
 
我回頭一看,只見須跋陀羅已脫離了「光影疲勞」,正半跪在地,喘著大氣的看著我。
 
 
 
 
須跋陀羅說話的同時,左手正捏著法印,而掌心之中,則有一道紅光,隱隱透射出來。
 
看到那透光的手掌,我心中不禁想道:「難不成這無形氣牆是他的魔瞳能力?」但我再細心留意須跋陀羅身上所發的氣,察看到除了左掌以外,他口裡亦有另一股有別於他魔氣的氣息散發出來。
 
「你猜得不錯,那就是你想要的東西。」須跋陀羅眼神疲憊、聲線虛弱的道:「收回魔氣,我會說明這一切狀況。」
 
我沉哼一聲,收回拳頭,同時後退一步,這才徹回魔氣。在這個距離,若然阻擋女孩的無形屏障突然消失,我也有足夠信心,可以瞬間提氣,先下殺手。
 
待我渾身魔氣消散以後,女孩凌厲的眼神突地轉向我身後的須跋陀羅,對於我則完全視而不見。
 
「可憐的娃兒。」須跋陀羅沉沉地嘆聲一息,身上魔氣流轉,草舍之內,忽地刮起一陣強風。
 
那道強風甚是怪異,只向女孩吹去,強風團團圍著女孩的四方八面,彷彿成了一所無形囚牢。
 
女孩不論如何掙扎,始終始終不了那所「風牢」,這時須跋陀羅呼一口氣,竟將魔氣完全撤去,連帶那無形囚牢,亦一併消失。
 
沒了束縛,女孩身形一閃,轉眼已衝到須跋陀羅面前,須跋陀羅卻只眼神淡然地凝視著來勢洶洶的女孩,不閃不避!
 
那五根奪命玉指,最終也只是擱在須跋陀羅佈滿皺紋的額頭上,沒有貫插進去。
 
 
 
 
女孩瞪大著眼,喘息不已,一臉如夢初醒,語帶驚惶的看著須跋陀羅,「我……又失控了?」
 
「沒有,沒有。」須跋陀羅慈祥地笑,一把抱住了女孩,「只不過是發生了點小意外,你沒有失控。」
 
女孩似乎知道須跋陀羅說的只是安慰話,渾身微微顫抖起來,一低頭,竟就此輕聲啜泣起來。
 
女孩這刻受驚的模樣,和剛才殺意騰騰的她,判若兩人,我思前想後,實在想不到為何單是魔氣,會令她有如此極端改變。
 
須跋陀羅不斷掃著女孩的背,柔聲安慰,女孩淚流不停,而剛剛連番出手,似乎讓她耗力不少,過了一會兒,她竟在須跋陀羅懷中睡著。
 
不過,她清秀的眉,依舊皺著。


看到女孩睡著,須跋陀羅輕手輕腳的站起來,走到草舍後方一堆乾草上,將女孩輕輕放下。
 
那動作之柔,像極一名悉思照料孫女的老人。
 
此時外陽西下,那金光透過草舍的門射進來,灑在須跋陀羅的背上,教他的背影顯得特別滄桑。
 
那個背影,不屬於魔鬼,不屬於佛僧,只是單純一個老人的背。
 
 
 
 
須跋陀羅才轉身,我便忍不住問道:「可以解釋了吧?」
 
「還記得,我剛才說過的最終實驗吧?」須跋陀羅不答反問。
 
「自然記得。」但丁皺眉說道,「那實驗,難道和這女孩有關?」
 
聽到但丁的問題,須跋陀羅沒有言語,只是定睛看著但丁,「看來,你不記得了。」
 
「不記得甚麼?」但丁一臉不解。
 
「這娃兒。」須跋陀羅指了指身後安睡的女孩,「你,應該見過她的。」
 
但丁陷入沉思,樣子始終一臉疑惑,半晌過後,眼睛卻突然瞪得老大,「難不成……你口中說的那個實驗……」
 
「數百年前,我突然對萬物缺趣,心如止水。那時我靜了下來,回想一生之中仍未解決的疑惑。其中一件沉在我心底的謎題,就是撒旦數千年前,在你村莊所散播的奪命疫病。那疫病散播極快,瞬間取人性命,最可怕的是連撒旦和佛祖,也沒有治癒之法!」須跋陀羅說著,眼神依舊平靜,「那時我想念及此,終於稍微提起點精神,想看看能否找出根治疫病的方法,重喚自己的好奇心。我重訪佛滅之地,又竭力鑽研撒旦和孔明說過的每一句話,千辛萬苦才找到疫病之源。」
 
說這兒,須跋陀羅轉過了頭,看著草堆上的女孩,「那個源頭,就是她。」
 
此時,但丁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而我則忍不住打斷須跋陀羅的話,問道:「這女孩,到底是誰?」
 
 
 
 
「傳說中,那個釋放人世間一切所有邪惡的女人。」須跋陀羅看著我和但丁,淡淡說道:「潘朵拉。」
 
 
 
 
潘朵拉。
 
一個為人熟悉、屬於希臘傳說的名字。
 
想起女孩剛才對魔氣的瘋狂及展露的異常殺著,其真正身份沒令我感到奇怪,只是我沒想過,世上第一名「非自然人」,外表只是如此單純的一名女孩。
 
而且,還有如此人性、柔弱的一面。
 
但丁看著睡得正酣的潘朵拉,眼神變化不斷。
 
一時之間,我也看不出他雙眼蘊含的,究竟是怒、還是怨。
 
「其實,她也是個可憐的孩子。」說到這兒,須跋陀羅忽地一笑,又看了潘朵拉一眼,「我實在不該稱她作孩子,算起來,她比我至少年長萬歲!」
 
「相比起年齡,我對她別的事情要感興趣得多。」但丁沉著嗓子,把話搶過,「究竟,潘朵拉和當年滅掉我村子的瘟疫,有甚麼關係?」
 
須跋陀羅嘆了一聲,道:「你們該知道她為甚麼會來到這世上吧?」
 
和但丁相視一眼後,我便點點頭,答道:「第一次天使大戰之初,天上唯一因創世耗盡力量,陷入沉睡,眾天使難敵撒旦率領的反抗軍,其中一名大天使便製造了專門對付天使的戰鬥機器,那就是潘朵拉。」
 
「那你可知道,潘朵拉究竟有何奇異神功?何以一招一式皆能針對天使的弱點?」
 
聽到須跋陀羅的問題,我只能搖頭示意不知。我對於潘朵拉的認知,其實僅限於三年前撒旦教攻進梵蒂岡時,三頭犬跟我匆匆提及過的幾句。
 
 
 
 
「我當初找到潘朵拉時,她已是這副小孩模樣,但智商宛如初生嬰兒,對所有事物,毫無認知。那時的她像是一頭人形木偶,不懂笑、不懂哭,沒有情緒可言。我曾以為她是因為某些原因失憶了,直到後來才知她自出生以來,從沒和任何人說過隻言片語。」須拔陀羅頓了一頓,「因為她誕生的目的,就是戰鬥。」
 
「在發現她的古跡裡,除了潘朵拉以外,就再無別的東西。那時我只知她和奪命疫病有關,不過潘朵拉不懂語言,我費盡心思,也問不出其他線索。我以為那疫病之謎,就此石沉大海,無人能解,大感心灰意冷,只是見潘朵拉一名小女孩,狀甚孤獨,便決定將她帶離那荒蕪的古跡,再作打算。我帶著她暫住在距離古跡最近的一個小城市,想要盤算下一步,可是我們在那城中的第一個晚上,半夜之時,潘朵拉突然不見蹤影!」
 
「那時我和潘朵拉同居一室,以我的能力,她若有任何舉動也應躲不過我的耳目。那夜我在寢室裡閉目養神,直到月懸半空,旅店不遠處突有一股異常的血腥氣味湧現,把我驚動得睜開了眼,我這才發覺,原來潘朵拉早已不在房間之中!我心懷驚訝,來到那血腥氣味散發之處,只見原來是條陰暗小巷,而巷裡只見躺了數具屍首,而潘朵拉則呆呆地站在屍體之上,雙手滿是鮮血。」
 
「潘朵拉看到我的出現,依舊是呆呆的不懂反應,但本來冷漠如冰的眼神,那刻只有恐懼。她瘦小的身軀,不斷抖顫,看了我一眼,又繼續瞪著自己早已朱紅的雙手。趟在地上的人,每一個都比潘朵拉要高大壯健,不過他們全都顯然是潘朵拉所殺。我很想知道潘朵拉是如何殺死那幾人,只是要從她口中問出事情由來十分困難,幸好數天之後,我抓到了一名,當時在場的小混混。」


 
「從那人口中得知,潘朵拉所殺的,其實是當地一些幫派小眾。那些混混那夜如常在街中流連,碰到一臉茫然的潘朵拉在街頭上,漫目無的地遊走。潘朵拉外表雖只有十三四歲,不過容貌清秀,那幾名混看她孤身一人,竟起色心,一直尾隨潘朵拉到那小巷,見四下無人,便即發難!不過,潘朵拉卻身形如魅,幾名大漢花盡力氣也沾不著她衣襟。其中一名混混老羞成怒,竟動殺意,從懷中掏出小刀,便向潘朵拉的胸口刺去!可是,那小刀揮到半路,潘朵拉便用手將木棍攔住。不過,抓住木棍的手,並非她的左或右手,而是一隻,由她胸脯
突然增生的小手!那混混見到如此狀況,嚇得呆在當場,殺意全消,其餘混混卻因在潘朵拉身後,看不清楚,紛紛取出隨身武器,想要施襲。只是這一次潘朵拉的手,握住的不再是武器,而是他們的咽喉。那幾名混混,就此被斃!」
 
「那個被我抓住的混混,正是先前第一個出手攻擊潘朵拉的人。他說他那時嚇得尿了褲子,潘朵拉殺光他的同伴後,便沒再理會他。我依據那混混的描述和後來潘朵拉的反應推測,潘朵拉下殺手時應該毫無意識,而她會突然發難的原因,該是被那些混混的殺意所觸發。那夜的事,令我知道潘朵拉並非如此簡單,她和那疫症定有關係,所以便決心留她在身邊,慢慢查明究竟。
 
「接下來的日子,我便開始教導潘朵拉不同的知識。她悟性很高,每樣東西我頂多解釋三遍,她便能理解透徹。可是,潘朵拉的舌頭在我發現她時,已整根沒了,所以一直以來,她都不能說話。待到她學會了『傳音入密』,我和她這才真正溝通。如此過了一年多,潘朵拉已經擁有正常成年人的心智。潘朵拉跟我說,被我發現之前,她一直在沉睡,對於沉睡之前的記憶,卻只有一點:殺。她記得,自己曾在天空白雲之間,將一名天使徒手拉成上下兩段;她記得,她曾經鑽進一個體形如山,比她大十倍的巨人體內,直接捏碎其腦袋。而她沉睡之前的最後記憶,就是在一群天使中大開殺戒之時,看到遠方有一名金髮碧睛的男子,那男子冷冷一笑,然後消失於人群之中。接著,潘朵拉便再無記憶,陷入沉睡!」
 
 
聽到須跋陀羅的描述,我和但丁相顧而視,不約而同的說道;「薩麥爾!」
 
 
「雖然我未曾見過十二羽翼,但天下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法制伏潘朵拉的,並沒有多少人。」須跋陀羅頓了一頓,繼續說道:「聽了潘朵拉的回憶,再仔細回想撒旦和孔明之前提及過的往事,我便斷定,她就是當初被天使軍製造出來的殺戳機器。如此一來,她會發放奪命疫症,就合理不過。」
 
「可是,你說她沉睡之前的記憶,已是天使大戰,那麼她不是曾在但丁的村落出現過嗎?」我皺著眉頭問道。
 
「那是因為潘朵拉每次進入戰鬥狀態,記憶都會中斷,變成單憑本能反應作戰。當確認了她的身份以後,我便像先前所說那般,帶著她來到這裡,打算作那終極實驗。來這竹林途中,我們偶爾會碰到一些魔鬼在附近。每次有魔鬼散發魔氣,潘朵拉便會立時失去理智,不顧一切地往那魔鬼衝過去,不殺不休。我每次也會花盡氣力將她攔截下來,但她對魔氣的感應力比我要高得多,身法又輕盈無聲,好幾次我發現她不在身邊時,那魔鬼已經被她殺死;而每一次戰鬥完結時,潘朵拉都會毫無記憶。唯獨血腥過後,她一次比一次表現得後悔與不安。」
 
「完全自制不了嗎?」我皺著眉頭問道。
 
「我嘗試過多種方法,但她對於魔氣殺意的反應,由始至終都壓制不到一丁半點。」須跋陀羅說道:「後來我發現,她整個身體,每一個細胞,都會因魔氣刺激而變得異常活躍。她這個狀況,我實在是束手無策。」
 
「她的細胞?」這時,但丁搭上了嘴,「她整個人毫無氣息,還可以隨時變形,原來還是個生物?」
 
須跋陀羅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地走近熟睡中的潘朵拉身旁,然後輕輕拔下她一根頭髮。
 
草舍光線雖少,不過我眼力不同凡人,只見須跋陀羅拔掉頭髮的一瞬間,那根烏黑髮絲突然崩碎分裂,如黑沙般在須跋陀羅的指間流走,卻沒飄落地上,而是旋即被某種吸力吸引一般,在潘朵拉的頭上凝聚變回一根頭髮!


但丁顯然也看得清楚,連忙問道:「這是甚麼一回事?」
 
「你們剛才見到的就是她的細胞。潘朵拉的每一個細胞,皆能隨意聚散,組合成不同形狀,她本體就像由一堆磁沙組合而成,這亦是她可隨意變形的原因。」須跋陀羅一邊掃著潘朵拉的頭,一邊輕聲說道:「她身體雖然結構奇怪,不過她確實是一個『生物』。只是,是人與否,應觀其心意,而非肉身,不是嗎?」
 
我沒有回答須跋陀羅的話,只是默默看著眼前溫馨得不尋常的場面。
 
過了半晌,我再次開口問道:「那你知道當初是誰製造潘朵拉嗎?竟能賦予她如此奇特的能力。」
 
「不知道。」須跋陀羅轉過頭來看著我,「撒旦和孔明從未提及過,而潘朵拉最初的記憶亦已是在戰場之中,對於製造者的身份她也是一頭霧水。」
 
「那麼疫症呢?」但丁忽然插口,問道:「她是怎樣製造那無藥可解的疫症?」
 
 
 
 
我和但丁皆期待著須跋陀羅的答案,怎料他卻一臉無奈,搖頭苦笑:「我不知道。」
 
 
 
 
看到我倆一臉錯愕,須跋陀羅便接著解釋:「我帶著潘朵拉來這兒,試盡千方百計,也沒法令她散發任何病毒或細菌。當初孔明說實驗結果難使我振奮,到那個時候我才明白,那是因為現在的潘多拉,根本不能散發疫病!」
 
「不能散發也是件好事。」但丁瞪著潘多拉,淡淡說道:「不然疫症擴散到外面,便會是一場災難。」
 
「難說難說。千年過去,萬事皆變,當初的奪命疫病,也許能在我手上,研發出解藥來。」須跋陀羅說著,語氣平淡,「不過,一切也只是空說,疫病由始至終,也沒出現。而我也被孔明騙了,等待了這幾百年,終究是一場鏡花水月!」
 
 
 
 
「倒也未必。」
 
我朝須跋陀羅笑了笑後,便走到剛才他站立的地方。
 
適才須跋陀羅在地上塵土,劃下首十九式地獄的名稱,我此時蹲了下來,指伸輕劃,在「光影疲勞」之下,書了「二十」兩個漢字!
 
 
 
 
「第……二十式?」須跋陀羅一直如古井的眼神,忍不住泛起一絲異色,「你鑽研出第二十層地獄?」 

「不錯。而且這一式,有機會能夠讓你含笑而逝!」我微笑點頭,「不過,我此刻不能對你使用。」 

「為甚麼?」須跋陀羅眉頭輕皺。 

「一,因為這一式還未完成;二,就是假若你真的懷著喜悅而死,那麼靈魂便會進入『天堂』,而『天堂』的持有人,正好是我的敵人,他又有瀏覽靈魂的習慣。」我笑著解釋,「如果他剛好經歷了你的靈魂,他便會知道這一式的底蘊,那麼下次我與他對上時,這第二十層地獄對他便會完全失效。」 

須跋陀羅聞言,眼神閃過一絲失望,這時我繼續把話說下去,「你倒也不必失落,我會讓你知道這一式的名字與內容。待這一式完成時,我會將之種在你腦海之中,只要那個人一死,我便會觸發幻覺種子,這樣你就可以經歷著二十式地獄而死。」 

「光是這樣,恐怕不能勾起我的興趣,讓我繼續苟延殘喘。」須跋羅嘆道,「畢竟,我已等了這七百年了。」 

「相信我,這一天,不會太久。」我堅定地道,「再說,我覺得除了『天堂』,應該還有另一個地方,是你會希望,死前能看上一眼。」 

「哪兒?」須跋陀羅疑惑地問。 

「『天堂』。不過我指的,不是那個儲存靈魂的空間,而是天上唯一所居之處。」我凝視須跋陀羅的眼睛,正容說道:「須跋陀羅,別再隱藏在這竹林吧!天使大戰快要開始,與我一起,只要保著命子,我肯定你會看到從未見過的世界!」
 
聽到我的話,須跋陀羅眼神顯然有一些動搖。
 
「你這二千年來,從未涉足魔鬼的世界,是因為你想專心研究感興趣的事。可是眼下你心如止水,怎不放手一試,來看看我、撒旦及孔明一直經歷的世界?」我繼續遊說,「遠古之時,撒旦領軍挑戰天上唯一,終告失敗。作為天使之首,他早已是一神之下,萬人之上,你知道他為甚麼仍要反抗嗎?」
 
「我曾問過他,可是他始終迴避這一問題。」須跋陀羅搖搖頭,反問:「難道你知悉當中因由?」
 
 
 
 
「不知道,但我希望那個答案,能與你一起去解。」我站了起來,笑著看須跋陀羅,「逆天之路,不容我獨自去闖,唯有集眾魔之力,方有一絲勝機!天地之初,撒旦率眾反抗,今日我畢永諾,也會領群魔迎戰天軍!來吧須跋陀羅!這條血路,只會難過,卻絕不會讓你覺得枉過!」
 
 
 
 
說畢,我不再言語,只是微笑看著他。
 
至於須跋陀羅,亦沒有說話。
 
但呼吸,稍微有急促了一點。
 
 
 
 
沉默佔據了草舍良久,須跋陀羅終於張開了口,淡淡說道:「我並不擅戰,千百年來和人交手次數廖廖可數;再說,你連我的魔瞳能力亦不清楚,怎麼肯定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魔瞳能力百千,人的特性亦然。你不擅戰,卻擁有過人耐性和非凡智慧。」我凝視須跋陀羅澄明的雙眼,笑道:「而且,一個能得撒旦和孔明親授知識的人,絕不會是一般魔鬼。」
 
須跋陀羅沒有因我的稱讚而露出絲許喜悅,反而眉頭皺得更緊。
 
「除了我的『知識』,你還想得到她的『力量』吧?」須跋陀羅的「她」,指的顯然是仍在酣睡的潘朵拉。
 
 
 
 
「那只是在她可以控制自身力量的情況下。」我直認不諱,「畢竟,她被設計的目的,乃是屠殺魔鬼。」
 
「我研究了這七百多年,始終一無所獲。」須跋陀羅搖頭嘆道:「若真要她牽涉其中,那樣就讓我和她,繼續在這兒隱居吧!」
 
「難不成,你認為這竹林,可以長久安靜嗎?」我冷笑一聲,「別天真了,天使大戰一觸戰發,那時候恐怖只有『地獄』和『天堂』,才是真正安息的地方。」
 
須跋陀羅難以反駁,我繼續說道:「要解決她的問題,就得從根本著手。」
 
「何謂根本?」須跋陀羅反問。
 
「只要找出製造她的人,自然一清二楚。」我笑了笑道。
 
「難不成你知道誰是製造者?」須跋陀羅白眉一揚。
 
「我不知道,不過有一個人應該會知道答案,那就是我想以你口中神器去交換的人。」我頓了一頓,說道:「那第一位將潘朵拉制服的人,薩麥爾!」
 
接著,我便簡略說出,我此行的真正目的。
 
須跋陀羅一邊聽著,本來起伏不定的眼神,越聽越是變得平靜。
 
聽畢,須跋陀羅低頭,沉思半晌,然後抬頭看著我,說道:「你和楊戩的期限,還有多久?」
 
我豎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後,我的朋友鄭子誠便會被處決。」
 
 
 
 
「既是如此,我們就此起行吧。」說著,須跋陀羅站了起來,拍拍身上泥塵,「你說得對,反正我早已無心苟安,倒不如放手一博,看看這世界,能混亂到甚麼地步!」
 
 
 
 
「放心,不會令你失望!」我聞言忍不住大笑一聲,卻留意到身旁的但丁,神色平淡,看著潘朵拉的眼神,始終複雜。
 
此時,但丁忽地開口:「那麼……我先將飛機駛過來吧。」
 
為了不驚動須跋陀羅,我和但丁將代步的小型飛機停泊在較遠的山頭上,我見但丁對於潘朵拉,依然耿耿於懷,便點了點頭,好等他順道獨自冷靜一下,豈料須跋陀羅揮了揮枯瘦的手,說道:「用不著。」
 
我和但丁一臉不解地看著他,只見須跋陀羅突地伸手進口,然後從中拔出一團事物!
 
 
 
我和但丁定睛一看,只見他掌心之中,平放著一物,不是舌頭,卻是一柄『搖鈴』。
 
那搖鈴呈紫金之色,握柄成螺旋形;鈴的部份,卻非立體,而是整個偏平,表面刻著一條又一條的流線坑紋,鈴的末端有一顆渾圓的金屬鈴球,但鈴球和鈴之間沒有任何連接,那顆鈴球就只是如此懸浮著。
 
 
 
 
「神器『梵音』,能隨心御風,還何須其他載具?」須跋陀羅將紫金鈴遞到我倆面前,同時以「傳音入密」說道:「這就出發吧!」
 
須跋陀羅說著,眼神終於露出我在『地獄』之中見過的熾熱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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