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宇與樓宇之間的冷巷,是靈體的熱門聚集地方。
 
除了收理垃圾的工人和誤打誤撞闖進此地然後吐滿一地的醉酒鬼之外,基本上,日落西山之後,不會有誰願意經過這些藏污納垢的地方。
 
人煙稀少之地,陽氣相對地衰弱,加上巷子兩邊的矮牆撞擋了大部分的陽光和街燈,從而變得不見天日,陰氣變得強上加強。靈體較喜歡聚到一些陰氣較重的地方,所以,一般屋村裡的後巷都是陰風陣陣,即使心無邪念的人路經此處,也會不禁起雞皮疙瘩,甚至有種渾身不自在,被黑暗中某雙魔瞳監視著的忐忑不安…
 
然而,光耀卻表現得若無其事,在如此「熱鬧」的地方吹著口哨,浩浩蕩蕩地踏著步,彷彿漂浮於頭頂上那正在抽噎中的嬰靈;爬於牆上的七孔流血的獨臂男;面前那位血流披面的白衣長髮女人;地上一雙雙將糖果拾走的青白鬼手…
 
全部視而不見。
 




或者,即使全都看在眼裡,他卻無半點懼意。
 
差不多走到後巷盡頭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從褲袋中拿出了點火器,燃點起帶來的幾根大型香燭,再將其斜放到牆角,雙手合著十向四方拜了拜。
 
香燭的白煙繚繞,吸引了數之不盡的遊魂野鬼前來大快朵頤,有的從地下冒出,有的憑空出現;有的穿牆過壁…
 
現場靈體數量之繁多,場面之壯觀,並不是塵世間的形容詞所能描述。
 
糖果派完了,香燭給燒了,目的達成了,光耀一臉悠然的把雙手放進褲袋,仰天看了看窄巷中那嶄露的月光後,便滿懷心事般低著頭,沿著剛剛一路走來的方向折返回去…
 




男人的煩惱,相信離不開工作,金錢,愛情。
 
一眾死相恐怖的靈體無一不兇神惡煞的看著眼前這一位目中無鬼的陽間小子,大家心裡都很清楚,這個人是能夠看見自己的,卻竟然感覺不到他有一絲的徬徨恐懼。
 
最重要的,這個人的全身竟被一縷縷傲然澎湃的金黃色氣流所籠罩,渾身散發一股莫以名狀,不可侵犯的氣勢…
 
他,絕非泛泛之輩,惹不得。
 
當然是惹不得,假如惹怒了他的話,以後誰來給它們派發糖果和提供香燭?
 




######
 
兩日後。
 
「喂!?係咪李太啊?」車上,坐於副駕的光耀正與電話另一邊的人在講話。
 
「我係啊,你係光師傅?」李太。
 
「叫我光仔得架喇李太。」
 
「都係一句者。」李太表現得相當客氣。
 
「我而家坐緊車過去,大約二十分鐘之後就會到,你準備一吓啦,我去到之後會再通知你。」
 
掛線後,坐於旁邊的阿恆問道:「喂光哥…其實你成日咁樣唔收錢幫人做法事,好唔抵架喎。」




 
「有咩咁唔抵?」手肘輕托於窗邊的光耀反問。
 
「白做囉,服務費就話可以唔收者,車馬費材料費嗰啲起碼都要收翻少少掛,應份架喎。」
 
「材料呢,我就喺財記度拎既;至於車馬費,我而家咪坐緊你車囉,免費架嘛,邊使車馬費?」光耀笑說。
 
「我頂…」阿恆一臉無奈:「我啲油唔使錢啊?你係咪俾翻錢我先?」
 
「識左咁耐,唔係咁都同我計呀嘛!?」
 
「......」阿恆沒他那麼好氣。
 
光耀又說:「其實都唔係白做既,至少我每次咁樣幫完人之後,可以心安理得…咪當係做善事囉,又可以積下福,呢啲野邊有得計咁多架?」
 




阿恆駁不過去,只好認輸:「得喇得喇,聖人,你贏!」
 
很快,二人便來到了目的地 - 大埔新娘潭路
 
道路取名為新娘潭的原因,是基於一個民間傳說,據說以前有一位新娘坐花轎出嫁,路經此處的時候,因為地上石岩濕滑的緣故,其中一位轎夫不慎失足跌倒,導致整座花轎滑落到瀑布下的水潭處,不幸地,新娘最後於潭中溺斃,被救起來時已經返魂乏術。當地亦因此引起了鬧鬼事件,指時運低的途人會從潭中看到那位死去的新娘的雙腳,相當詭異。
 
新娘潭路乃本地的交通黑點之一,曾一年內發生過四次奪命車禍,自從連串意外發生之後,當地便經常傳出鬧鬼事件,晚上駕車途經此處的人常聲稱看見冤魂在馬路邊招手,或者靈體突然橫過馬路等靈異現象。
 
相繼不斷的鬧鬼事件造就了不少謠言,有人指車禍頻生的原因,是由於亡魂要找替身;亦有人指此路平均每年都會發生一宗交通意外,而那一架肇事的車輛,都一定是不謀而合的紅色…
 
與當年那位新婚所穿的喜衣一樣,都是紅色。
 
李太的姨甥於兩星期前便是駕著一台紅色鐵騎,懷疑因路面濕滑,收掣不及而撞翻了車,最後命喪於新娘潭路。
 
到底是巧合,抑或是邪門,根本無從考究。




 
「你見唔見到啊,沿途咁多呢啲石碑既?」阿恆指向路邊一些刻有「喃無阿彌陀佛」的石碑。
 
光耀解釋,這些石碑通常會建於車禍現場的附近,其功能是要讓路經此處的大家在心中無意間誦唸一次喃無阿彌陀佛,而人們每唸一次,石碑便能多累積一份功德。當靈體出現的時候,這些功德無量的石碑會引導它們向善,發揮出超渡的功能。可是,假若有人往石碑附近吐口水或者便溺,隨時會招惹到靈體,惹禍上身。
 
很快,他們便來到了與李太約定的地點。
 
現在的時間為八時正,天色已然入黑,由於時間尚早,路上仍有不少車輛駛過。
 
「嘩…估唔到原來呢度都幾風涼水冷,明明係夏天,但竟然陰風陣陣…」阿恆不斷吹氣到雙手手掌,希望能藉此產生一點點的溫暖。
 
站在一旁,肩上掛著一個黃色大布袋的光耀沒有作聲,只是不斷環顧著四周,像是在試圖感應著些什麼。
 
「喂…有無見到嗰啲野啊?」阿恆問道。
 




光耀瞇起了眼,凝視著阿恆的頭頂:「有,就企左喺你膊頭上面。」
 
「屌唔撚係啊!?咪嚇我喎!」阿恆不斷用手掃著自己的全身,既慌張又狼狽。「我屌!屌!屌!有怪莫怪,喃嘸阿彌陀佛!」
 
然而,在光耀的眼中,阿恆頭頂上根本什麼也沒有,他只是跟阿恆開玩笑而已。
 
光耀伸腳踢了阿恆的屁股一下:「嚇你咋!低能仔。」
 
阿恆終於鬆了一口氣:「喂大佬…唔好拎呢啲野黎玩啦!俾你咁嚇一嚇,命都短幾年啊!」
 
光耀笑說:「哈!放心喎,你身上袋住一道我俾你既平安符,啲野唔敢埋你身既。」
 
阿恆從衣袋裡拿出了一道摺成三角的黃符,端詳著:「係咪真係咁堅啊…」
 
「唔信?掉左佢試吓囉,我包你即刻賴野!」說完後,光耀逕自走到附近的涼亭與李太會合。
 
「李太,你好!」他有禮地跟李太握了握手。
 
「光師傅!麻煩哂你,麻煩哂你…」一頭濃密鬈髮的李太也伸出了手,態度親切的她笑容可掬:「要你山長水遠過黎呢度,真係唔好意思!」
 
「唔好客氣,其實你叫我光仔得喇。」光耀難為情地搔著頭。
 
接著,李太再一次詳細地將自己夢見死者的事告知光耀。
 
死者的名字叫阿祖,只享年二十五歲,在夢中,赤著上身的阿祖一臉頹喪的跪在事發地點的路上痛哭,說自己很可憐,活得很不開心,不但結識不到朋友,還經常遭到欺負,屬於自己的食物和衣服都給別人搶了。夢中的李太想要上前安撫,她與阿祖明明只相隔了數步的距離,卻無論怎樣走也走不到阿祖的身旁,最後只能無奈地看著阿祖一直跪地痛哭。
 
同一個畫面,同一翻說話,李太幾乎每一晚都會夢見,她深信這絕不是單單只是個夢,而是亡者給她的某種託付。看見自己的姨甥死後也得不到安息,作為長輩的李太當然感到不好過和痛心。
 
「有無依我吩咐,帶一張阿祖既近照俾我?」光耀問。
 
「有!」李太從錢包中掏出了一張相片:「我照足你意思,喺背面寫左阿祖既時辰八字架喇。」
 
「要張相黎做咩?」阿恆好奇問道。
 
「等陣你咪知。」光耀用紅筆往相片的背面寫上了一段經文,再劃上了一個貌似英文字母『Z』的符咒。
 
此乃冥光咒,是他辟邪驅魔時經常用到的一種咒術。
 
他蹲了下來,解下了黃布袋,開始擺設著待會施法會用上的道具。
 
布袋中放了多疊帳面值大得離譜的陰間紙幣,幾套男裝衣服,和一部精美的紙製手機…這些東西,全都寫上了阿祖的名字。另外,其他工具包括多枝幼狀香燭,酒杯,白酒一小瓶。
 
一切準備妥當後,他霍然站起:「可以開始喇,麻煩你地回避一下。」
 
於是,阿恆和李太站到了一旁。
 
「陣間會唔會有咩事發生架?」害怕得一直在顫抖的阿恆問。
 
「放心,就算有事發生,你都都唔會察覺,因為…」光耀闔上了眼,雙手開始結印:「你地無陰陽眼。」
 
一旦開啟了,便必須與靈界扯上關係,被迫與鬼魂打交道的…
 
陰陽法眼。
 
闔上眼前,光耀的眼裡,滿是飛舞於半空中,發著閃爍綠光的「螢火蟲」。
 
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所有螢火蟲便化成了擁有實體的遊魂野鬼。
 
此處經常發生鬧鬼事件,絕不是無由,單看徘徊於附近的靈體,便至少有二十隻。
 
眺望到公路那邊,果然有幾名身穿白衣的遊魂正在向駛來的車輛不斷揮手,偶爾還有一群赤裸著身子的鬼童忽地衝出馬路…
 
時運高的人還好,眼不見為乾淨。時運稍為低一點的人,便會撞鬼撞個正著,不被嚇死,也會被嚇至失去集中力,繼而撞翻車,釀成嚴重意外。
 
光耀口中喃喃地唸了幾句後,便隨即喝了一口白酒。
 
他將口內白酒滾釀了幾下,再將其噴淺到用來燒給阿祖的紙紮品上。最後,他將所有紙紮品緊綁在一起,再用一張寫滿了咒文的巨型黃符將物品裹著,一併扔進了化寶塔中焚燒。
 
接著,他再一次閉上了眼,劍指舉在胸前,口中唸唸有詞…
 
就在此時,所有靈體突然同一時間定住了動作,然後一起望向了光耀那邊,包括那顆在半空中飛動中男性頭顱。
 
最駭然的,是一名赤著上身的禿頭男鬼突然從地面爬出,然後昂然站到了光耀面前。
 
禿頭鬼身型高大,態度囂張,看似是眾魂之首。
 
「叫醒我到底係咩事…」一臉兇神惡煞的禿頭鬼低吼,兩邊鼻孔不斷在噴氣。
 
光耀瞥了他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繞到了這頭惡鬼的身後,將帶來的所有香燭燃點了起來,然後放到地上。
 
一眾鬼魂聞到了香立即蜂擁而至。
 
光耀將阿祖的近照舉在惡鬼面前,卻一聲不發。
 
接著,他將照片掉到化寶塔裡的大火中,然後拿起地上那個裝滿了白酒的小酒杯,將其奠灑在地上。
 
他向禿頭鬼拱手作揖了一下,便逕自執拾地上的物品,轉身離去。
 
全程一語不發。
 
禿頭鬼的鼻孔仍在噴氣,心中忿忿不平,卻又無可奈何,因為他清楚望見剛才刻在照片上的那個「Z」咒印…
 
他記得,有些經已投胎的老前輩曾經說過,當望見了這個咒印,還想活的話,最好退避三舍,切勿得罪,否則將會比下第十八層地獄更加難受…
 
最重要的,禿頭鬼單憑第一眼的感覺便能察覺,眼前這名小子…
 
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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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明喎師傅,頭先你咁樣燒吓野,講幾句野,奠吓酒,咁就搞掂架喇?」回程車上,駕駛中的阿恆好奇問道。
 
「係啊…」光耀打了個很長的呵欠後,隨手拆開了李太硬塞給他的一封利是,裡面原來是一張一百元紙幣。
 
「莫名奇妙。」阿恆不解地搖搖頭。
 
光耀解釋:「我用咒紙包住阿祖既紙紮品一齊燒,可以防止啲野被其他鬼魂搶走。至於頭先你見到我好似喺度自言自語咁,其實係要警戒嗰度既遊魂野鬼…陰間其實同陽間相似,有好人,自然有壞人;有善良既鬼,自然有邪惡既鬼。人善,只會被人欺,鬼都係一樣。」
 
阿恆傻愣愣的點頭,明顯只是一知半解。
 
「去食宵夜啦,我請!」光耀說:「當係慶功又好,當係報答你做我既柴可夫司機又好。」
 
「有人請食野當然係好啦,但係而家九點都未夠喎,啱啱食完啲飯都未落格。」
 
「咁你想點啊?」
 
「食糖水會唔會啱數少少呢師傅?」
 
「唔‧好‧再‧叫‧我‧師‧傅‧啊!」光耀用力敲向阿恆的頭。
 
「頂!細力啲啦!我揸緊車架!」
 
車廂中,載滿了一對難兄難弟的歡笑聲。
 
黑壓壓的夜裡,一隻象徵不詳預兆的烏鴉在有點暈黃的月光下遨飛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