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半年,李暮星開始了解大都會的形勢。 

雖然他還是寧願相信父親對自己有親子之情,但已開始意識到,一定程度上,他是在利用自己鞏固勢力。 

大姊、二哥和三哥開始不受他的控制,他需要一個聽話的人,幫他取得大都會人民的心,助他重掌大局。 

李暮星漸漸厭倦了大都會的生活,再多的賽車和女人只使他心煩氣躁,心中記掛的任務卻是一點進展都沒有,真是令人氣餒。 

唯一令他感到快慰的事,就是去見潘智敏。



大姊容許他到她被軟禁的地方與她見面。 

說的是見面,但其實只能與她視像通話。 

聊勝於無。 

二人每次都談得很開心,互相調侃着,卻絕口不提在綠山城發生的事。 

潘智敏還是老樣子,自信滿滿的美女,明明失去了自由,卻還是這般從容不迫。 



她相信劉海駿還活着,她相信只要每天好好照顧自己和胎兒,總有一天能和他團聚。 

李暮星每次聽到她這樣說,都羨慕她的樂觀。 

潘智敏的預產期越來越近了,他沒敢跟她說些甚麼,只跟她說還未有他們的消息,就讓她安心繼續養胎好了。 

離開時,在電梯大堂,到處都是明亮的鏡面,他又改不了愛照鏡的習慣。 

他用手輕輕摸着臉旁的輪廓,驚訝着那假臉皮竟跟真皮完全無逢的接上,完全沒有任何痕跡。 



皮下的傷口又開始在隱隱作痛,這種痛除了提醒他是時候去找胡醫生,更喚起了對某人的記憶。 

為甚麼,你在我最醜的時候認識我,待我的容貌恢復了,你又已經不在? 

多麼想能讓你看一眼,就那麼一眼,我本來的樣子。 

如果,在這張臉和你之間,我只能擁有一樣,我寧願… 

「星仔!」 唉,所有兄姊之中,他最恨惡的就是三哥,他做事總是絲毫不留情面,全不介意別人知道他的奸侫。 

「我就聽說今天你會過來,故意來看看你!」 三哥不知怎的今天突然友善起來,明明從前一直就把李暮星當狗看。 

「是嗎?說起來,我來了大都會這麼久,才第二次見到你。」

第一次是向他詢問關於船難的事情,還記得那次有多狼狽。 



「往日的小弟,現在風光了,怎會把我放在眼內?」三哥輕蔑一笑,但沈住了氣,自從讓潘智敏逃脫一事發生之後,他的地位已大不如前,面對這老爸眼前的紅人,不敢像從前般放肆。 

不是因為他,劉山松就不會死。 

不是因為他,他和田潔如也不置於弄到那樣的田地。 

不是因為他,他也不會狠下心以後和家人斷絕來往。 

「今天的大都會盃,你會去看吧?」 

「當然。」 

老爸為了記念他,在大都會興建了賽車場,由於佔地甚廣,在寸金呎土的大都會裏,曾惹來不少反對的聲音,但李爺爺還是一意孤行,辦起了賽車。 



李暮星在父親的勸說下,沒有參加這次比賽,他也沒有非參加不可,反正他私下參與的那些,沒有限制和規則,那才是真正的好玩。 

賽車場完全照着當年他辦的那個來興建,連一些小細節都一模一樣。 

坐在VIP觀眾席,看着賽車在眼前風駞電掣,李暮星又想起那天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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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田潔如的生日,也是重要比賽舉行的日子。 

李暮星與她來到賽車場,一雙戀人倚在欄柵上看着賽車在賽道上馳騁。

車輛呼嘯而過,他仰着臉迎着吹來的陣風, 感受那速度的快感,露出興奮的笑容。

他提早來到本要為參賽作準備,但小女友卻一直粘着他,不知怎的那天特別愛撒嬌。 



劉山松從遠處走來,看看他們在搞甚麼。 

「劉山松,你代暮星去參賽吧,反正戴上了頭盔,也看不見誰是誰。」田潔如說。 

「這怎麼行,我爸今天也來看我比賽…要是他知道…」 

「可是今天是我生日,你不是應承會陪我嗎?我又沒來過這賽車場,你叫我一個人的…」 

「你不是一直嚷着要來看我賽車嗎?不是你的話我才不會把比賽安排在今天!」 

「可是,那時歸那時,我現在就想你陪我…」 

田潔如話還沒說完,倒是劉山松先心軟起來,「沒關係,我代替你就好了,下車後我馬上去你的私人更衣室,沒人會知道的,你好好陪潔如吧。」 



就這樣,劉山松代替他去參賽,他本人則戴着口罩和帽子,躲在普通觀眾席的一角,陪着小女友看比賽。 

結果,比賽還未進行到一半,劉山松的賽車先突然爆炸,還波及到其他車輛,觀眾席上埋藏的炸彈也被引爆,整個賽車場頓時陷入火海,觀眾們,包括李暮星的家人,紛紛落荒而逃。 

李暮星沒有逃,他瘋了似的跑進賽道,要尋找他兄弟的踪影,田潔如想阻止他,卻是沒法子。 

那次之後,舊世界接連發生幾次大災難,大規模的地震和火山爆發,引發油田失火和核電廠嚴重事故,當污染物已飽和,大自然的循環系統已失效,觸發了歷史性的大逃亡。 

能退隱到大都會的去大都會,能進保護區的進保護區,沒有錢沒有權力沒有特殊才能沒有關係可靠的人只好在家裏等死。 

在爆炸和火災中毀了容的李暮星,被劉海駿誤認為劉山松送進了醫院,萬念俱灰的呆在醫院,失去求生的意志。 

從各種蛛絲馬跡中他推測到,田潔如是一早就知道的。 

她受人指使,確保當天李暮星會來到賽車場。 

指使她的人要殺的是他,但她捨不得他死,卻害死了劉山松。 

他也猜到她應該會跟三哥去大都會,卻沒想到再見她時,她卻成了二哥的左右手,聽說還是他的情婦。 

都是那時候自己笨,明知她是來騙自己的,卻一頭栽了進去,還累死了好兄弟。 

他沒有怪田潔如出賣他,她只是隻可憐的棋子,若不是利用她,三哥還是會用其他手段達到目的。 

若是恨她,都只是因為當年如此情深,怎可以一句道別都沒有,就消失得無影無踪,遺下他孤單一人面對那無盡的絶望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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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來這裏看比賽,總想起當時的情境,嘖!嘖!嘖!多可怕!」 

李暮星沒有理會他三哥,只是默然不語。 

「啊!你…那個,和你一起乘船來的好兄弟、女人和小孩,你還在找他們嗎?」 

這可觸動了他心裏的弦,但他故作鎮定,沒有望向他。 

「甚麼?有甚麼新消息嗎?」 

三哥見他有點興趣,得意起來,「我的手下田皓哲,就是Tina的弟弟,是負責打撈那艘沈船的......」 

這個人賣甚麼關子?李暮星沒好氣的轉過頭來望着他,「那又怎麼樣?撈上來了嗎?」 

「撈起來了,」那人繼續故作玄妙,「你猜在船上發現了甚麼?」 

「你直接講吧,不要故弄玄虛!有沒有找到他們的屍體?」李暮星就要發火了,但在兄姊面前他一直都很克制,因他不想他爸難做,可是… 

「怎麼生氣了?那兩個人真的這樣重要嗎?」又是那個討厭的笑容。 

三哥折磨了他一陣,才把事實告訴了他。 

在船上,沒有找到三人的屍體,但由於船公司沒法打撈出液化土下面所有的屍體,所以還是沒有辦法確定他們到底是沒有死,還是在棄船後死在泥淖裏。 

這個消息害得他整夜輾轉反側,清晨時分好不容易入睡了,夢見一個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在一片澤國之上輕輕的踱步,他試着呼叫她,卻叫不出聲來。 

女人走着走着,好像聽見了他的聲音,停下腳步,正要回頭,夢就醒了。 

比絶望還要痛苦的, 就是懷着那麼一絲卑微的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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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淨化器部門的事情一點眉目都沒有,三哥又常借沈船的線索來整他,李暮星心煩氣躁,晚晚留連夜店散心。 

就在這夜,喝得醉醺醺的他,口裏叼着一口煙,在幾個妖繞女人的簇擁下,勉強着自己站起來,在夜店的門口等司機把車開過來,好到酒店繼續尋歡。 

就在這一刻,一輛車子駛過他的跟前。 

他隨意往車窗瞄了一眼。 

一個女人坐在後座,背影像極了某個人。 

在她的肩上伏着一個孩子,也正是那小豆丁的年紀! 

這時,那個女人往車窗外一看,與李暮星對望了一眼。 

是她沒錯! 

他頓時目瞪口呆,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口裏叼着的香煙也掉到地上。 

女人卻沒有甚麼反應,淡漠的回過頭去,把臉湊在小孩的臉龐上。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車子已經遠去了,沒再看到女人的臉,也沒看到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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