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娜在睡,已是非常難得。睡在床上,更是難得。在曉娜的床位對面的位置,就是千靈兒的臥處。
  曉娜的新習慣就是臥在軟軟的床,而不像從前般站著睡覺。
  這還是千靈兒耍無賴強迫曉娜習慣的,千靈兒可不想每天在夜裡醒來,便發覺旁邊一隻站著閉眼的女鬼!
  千靈兒與曉娜相處了快要十天,她根本沒法想像,這傻傻愕愕的曉娜的生活習慣是驚天地泣鬼神般的無稽。小傢伙是不用吃飯的!她胃裡到底是怎樣的構造?到底自己是不是活在與她不一樣的世界?
  撒斯現身後,千靈兒拉開被鋪,穿著紅色松身睡衣,一把黑髮直落,水靈靈的黑眼珠凝視著撒斯,臉頰還是未羞先紅。
  撒斯閉上雙目,靜聽附近動靜。
  這幾天他額外小心。在殺了一頭破敗者後,曉娜便無故白事被帶到名德。
  雖說撒斯也不明白為何淨化能殺死破敗者,但殺了一只怪物又有甚麼值得珍視的?難道校方認為曉娜天賦異稟,是可造之材?別說笑了。
  那個把曉娜帶回名德的導師江卓,亦是古古怪怪神秘兮兮,說話自以為詼諧,把曉娜和千靈兒吹捧得天上有地下無,實是一名騙子大叔,專長就是職業誘騙。




  江卓只有一刻比較認真嚴肅,那便是他對曉娜和千靈兒千叮萬囑,不要將幹掉破敗武士一事告訴別人。
  他的用語略為誇張,包括「殺身之禍」。撒斯很是在意,但他對現代世界認識較淺,或許曉娜觸犯了一些自己也不知道的禁忌?
  「劍靈,怎麼了?」千靈兒望著正在想事情的撒斯,以為他在發呆。
  撒斯摸到房間門邊,靜待了一刻;又掩上窗簾,才道:「我好像告訴過你我的名字。我是劍的主人,才不是甚麼劍靈,開始吧。」
  幾星期來,江卓偶爾出現房外,監察房中動靜。若他不是教員,肯定被認為是偷窺狂。
  那天曉娜打倒破敗者後,幾乎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江卓便來了。撒斯不知道這大叔有否目睹自己鑽進曉娜掌心的一瞬。每次撒斯現身,必先暗察附近動靜,才敢說話。
  撒斯猜想江卓即便看見了,亦會裝模作樣扮作不知。
  邏輯是這樣的,撒斯估計江卓會估計:曉娜肯定不會回答關於一名持劍男化成霧氣縮進她手掌的事,既然料定曉娜不回答,江卓索性不問,裝作不知情。
  這樣下來,撒斯現在便無法百分百準確得知江卓是否清楚看見了自己。
  撒斯只能作最壞的假設。以安全計,無論如何他都要假設對方絕頂聰明。假設江卓看見了自己,他必會找辦法迫自己現身。




  要是他沒辦法,名德山頭裡的高人肯定會代勞出手。
  撒斯現在只能被動應對。學院是進了,但事情似乎比想像中複雜,說不定藏有陰謀。
  曉娜曾問撒斯:「給老師們看見,有困難麼?」
  「我可不想老師前、老師後的稱呼那些嘍囉。」
  這只是敷衍語句。
  曉娜不懂深思,若她腦筋清晰,頓時會發現撒斯根本在迴避問題。曉娜問的是「有困難的原因」,那裡需要知道撒斯如何稱呼別人?
  其實撒斯不懂回答。他只是直覺地認為這世界沒有一個人可以信賴,包括千靈兒。
  當時江卓或許目擊自己現身,也許沒有;千靈兒可是看個一清二楚。
  數天前,撒斯已經想好,若自己不在她面前出現,便阻止不了千靈兒那張嘴。曉娜的表達能力是溝渠等級,與其讓她結結巴巴愈描愈黑,不如自己直接出馬。
  撒斯踏前兩步,坐在千靈兒床邊。




  千靈兒在床上盤膝,玉臂往撒斯直伸,眼眸掃上陰暗,一團黑氣由背而至,掌前出現三個黑色光圈。
  三個光圈面前的撒斯,全身被紫暗色的光團包圍,體外的光團不斷分裂出一個個小光泡,直湧千靈兒掌心,再沒入其中。
  四十多分鐘後,千靈兒收掌而坐,凝聚氣息。
  撒斯知道千靈兒依賴血滅之劍修練。撒斯奪了劍,便以修練機會作條件,交換千靈兒保守自己藏在曉娜裡的秘密。
  撒斯不需浪費口水,向千靈兒解釋自己的來歷。她只是被利用的對象,曉娜也是。
  別人要聽他,他不聽人家。千靈兒和曉娜都是孩子,當然沒有甚麼機心。
  實際上若曉娜獨自喚出血滅之劍,直接把劍借給千靈兒也是可行的,這樣撒斯便成了可有可無的中介人。但曉娜不懂機巧,千靈兒又以為撒斯是劍靈,才讓撒斯發現可供利用的空間。
  劍本來已溶入曉娜處,撒斯代勞與千靈兒修練,實際上等於曉娜和千靈兒二人在互修,但曉娜可沒有想過認真用功的事。
  到達名德前,千靈兒每隔數天便溜到千京外修練。每次為了安全起見,只能練上十多分鐘。
  來到名德後,千靈兒不用再到千京。撒斯與她對練,她當然求之不得。    
  千京與名德說近不近,說遠又不遠,足有一天路程。這世界的歷法,一日共二十六小時,一週共八天。八天一週,便有三天假期的時間。利用三天,剛好足夠她來回千京與名德。
  若沒有撒斯,她只能在假日出遠門溜到千京去。
  現在每夜皆修下,千靈兒的修為快到十二級的邊緣,禦闇術帶來的戰力快要摸到600。
  只是曉娜不會現代的拉羅能量,戰力依然毫無寸進。
  修練過後,撒斯不發一言,正想回身返回曉娜體內。數天前他曾計算,以劍作體的現身時間只有一小時。




  不想惹人注目的話,只能在晚間現身。撒斯發覺現代人傾向夜間休息,日間活動,他的年代卻是晝夜如常。
  他和曉娜三天一睡,且擁有夜視能力,在晚間依然活躍如舊。早睡晚睡,相差不大。
  至於夜間修行會打亂千靈兒的作息,對撒斯來說毫不重要。
  撒斯正要消失時,千靈兒忽道:「等等……」
  撒斯轉身看她,道:「怎麼了?」
  千靈兒滿臉通紅,吱吱唔唔地道:「這個……我快沒有錢了,你……」
  曉娜用光淩軒所贈不多的靈用後,無論住的、穿的都是依靠千靈兒。千靈兒除了要保守撒斯存在的秘密外,撒斯還順水推舟,同樣以修練為條件,換來她對曉娜的資助。  
  撒斯指著曉娜道:「這廢物站著也能睡,交不起房租的話,睡在外邊也行。我們生於天地,睡於天地,為甚麼到了現在,要委屈自己住在四面牆壁之內?」
  「睡在外邊的話……要是下雨呢?」
  「冷暖寒熱,冰霜火水,只要是自然因果,都不會影響我們分毫。」撒斯道:「你要不要見識一下?我這就讓她睡在外面。」作勢要抱走曉娜。 
  「不不……」千靈兒不希望撒斯這位修練用人型劍靈離開自己,忙道:「錢的問題……我……我想辦法。」
  「不用想了。我來問你,你這驅禦布紗的能力是那裡習來的?你能答我,錢的問題我來解決。」
  撒斯卻沒有直接問「你為何懂得利用夜暗族能力和血滅之劍」,反正千靈兒不知道夜暗族的事。撒斯巧妙地改換發問內容,表達的意思實是一樣。
  撒斯順勢上前,直視千靈兒雙眼。
  千靈兒被他看得害怕起來,她直感撒斯與曉娜不同。這人可不是等閒人物,自己問他十句,他三言兩話便能駁倒自己;撒斯向自己詢問,若自己說謊,撒斯不知為何立時能夠看破。在撒斯面前,自己就像小蟲,撒斯便是公雞。




  明明說著金錢的話題,轉個頭來,撒斯毫不突兀地把重點拉到千靈兒的能力上,千靈兒根本招架不住。
  「我……我想想看……」千靈兒左手托在下鄂,閉目細想。
  「不要再跟我說你不知道。」
  撒斯已經不是第一次詢問關於千靈兒能力的事,算上幾天前的,已有五次之多。但無論他旁敲側擊、威迫利誘、借題發揮、閒話家常,都不能使千靈兒露出半點口風,每次千靈兒都說「想不出來」、「我不知道」。
  「我……我明天便會想出來……了。」千靈兒幾乎以蚊蠅般的聲量說出「了」字。
  撒斯早知道她會這樣說,明天此時,她肯定又會說想不出來,改日再想。
  撒斯真想把千靈兒的頭顱割開,看看她有一個怎樣的腦袋,可以忘記自己學習的經歷,卻又能使出學過的招式。
  看她樣子,又不似說謊。可能她經歷過某些事,導致她忘記了一些學習的細節?撒斯想不通。
  撒斯不再跟她浪費時間,便道:「明天起每天夜裡,你跟曉娜空手對招,不許用那古怪布條,就這樣。」也不待她答應,便緊握曉娜右掌,化作黑煙溜入她的體內。
  看著曉娜整個身子趴在床上的古怪睡姿,千靈兒嫩唇微動,手撫數條長髮,心中不是味兒,明明是自己首先發現血滅之劍,卻被這笨娃娃搶去「劍靈」的擁有權。
   不過撒斯總算以千靈兒與曉娜對練,來交換他主動去解決花費的問題。

  次日正午曉娜醒來,千靈兒不在房間。
  曉娜梳洗後便獨自出門。
  關於曉娜四天前學會梳洗一事,這是撒斯認為千靈兒「有點屁用」的一個小節。




  曉娜與自己都是古人,根本不知道何為梳、何為洗。
  撒斯只知道頭髮太長不利戰鬥,所以他會定時斷髮,就是施展靈力以手指在後頸髮端橫揮一下。他估計仙族人都是如此。
  現在有了千靈兒的「指導」,至少能讓曉娜活得像一名現代人。
  但由於「梳洗」是新習的「技能」,曉娜還是「初窺門徑」,「梳洗等級」可能有1等。
  曉娜把髮弄濕後,沒有把髮弄乾便出門。千靈兒曾說「自然乾是最美的」,撒斯無法評論,因為他不懂。
  「今天要去那兒?」
  「掙錢。」
  「為甚麼要掙錢?」
  「交房租。」
   「為甚麼要交房租?」
  「我不知道。」

  望安峰山底處,有著二十多條大小街道,統稱為「望安城」。
  名德學院屹立於望安、懷德兩座山峰。山峰之外,都是一大片荒地。就算離開校園,也沒甚麼好去處,只有望安城算是值得走走的地方。
  荒野裡有一座非正規的「城」,並非空穴來風,無中故有。望安城往南不到二千里,便是格曼帝國的「御南關」軍事禁區。




  「御南關」往南,便離開了格曼,來到泇湟國的「鹽田二道」。穿梭兩國的商旅,大多會在望安城落腳休息一天,再往各自的目的地而去。
  過去數天,曉娜已和千靈兒走過望安峰數次,今番該是獨自出行。
  望安峰山路建構似乎有點奇怪,山腰各道景色雷同,校園範圍以外又沒有標誌性建築。遠眺遙觀,環山之處,都是幾乎一模一樣的荒地。荒地植披較少,但又不像沙漠。
  望安峰一側的懷德峰,同是名德的範圍,考上懷德峰的條件是超越一萬戰力。但兩峰看起來完全獨立。撒斯看不見望安峰山上有甚麼路通往懷德峰。
  懷德峰終日被薄霧籠罩,望安峰卻是沒有。
  曉娜不分東南西北,又不會觀日以猜測座向,隨便走走便迷路。
  折騰了快半天,撒斯才按捺不住道:「小廢物,你那回憶鬼法,是不是廢了?」
  「啊,是啊,撒斯哥哥你真聰明。」
  「如果我說,我是故意不提醒你,讓你白走冤枉路呢?」
  曉娜笑道:「我不信,你怎會害我。」
  「……」撒斯不放心,道:「你那鬼技,每次施放後要立刻結束,明白了麼?」
  「為甚麼?」
  「那你覺得以你那點微末的靈力,可以施放多少秒?」
  「唔——」曉娜動動腦子,才想通撒斯所說,道:「對啊,不能長期施法。」
  撒斯覺得以她龜速般的思考速度,在戰場上肯定是送死的一類。他認為曉娜臉上一直貼著「我等死」三個大字。
  「此後每天夜裡,你必要勤修靈力,不能偷懶。」
  撒斯提點後,曉娜白瞬閃爍,窺視回憶啟動,以前走過的路一目了然,周邊一草一木一蚊一蠅絕不遺漏。不消十五分鐘,便摸到望安市集。
  日暮西山。
  望安城建築疏疏落落,禾草建的屋就是城內的主流。
  望安城雖不是著名都市,也不怎麼熱鬧,但還算有點行人走動。其中在望安市集一處,人流較多。
   「我想說……」曉娜來到了目的地,便問撒斯:「到底怎樣才能掙錢?」
  「我怎知道。」
  「靈兒姐姐有說甚麼嗎?」
  「我沒有問。」撒斯道:「要不我們用搶的?搶的方法,快捷湊效。」
  「這個……」曉娜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找一條雜魚,把他打昏,搶他衣衫換上,用凌家小子給你的帽子遮著眼睛,然後見人便搶,得手即跑。」撒斯故意問道:「你覺得如何?」
  「我覺得….....」
  「你覺得可行便說可行,不可行便說不可。」撒斯覺得曉娜需要思考訓練,便道:「今天開始,若我問你任何問題,你必須在五秒內回答我。現在開始,五、四、三、二……」
  「我覺得不可!」
   「那你有甚麼高明見解。」
  「唔……」
  「五、四、三、二……」
  「我……我不懂說!」
  「你的意思是你有辦法?那你做給我看。」
  曉娜想了想,忽然大叫:「有人可以給我錢嗎?」
 
  市集大街上,二三十對眼睛不約而同地看著大喊要錢的傢伙,一些人以為是甚麼人在追收欠債……
  若撒斯此前現身,他一定做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曉娜是不懂害羞的。
  一時之間,眾人議論紛紛。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大喊要錢……」
  「她是不是傻子……」
  「好漂亮的眼睛……」
  「是誰家的姑娘……」
  「望安峰下竟然有美麗的小乞丐……」
  結果真的有數位好心人拖捨了幾個錢,曉娜還學著千靈兒教的,說句謝謝。
  其中一位老伯還給了她一千格曼幣,條件是要摸她臉頰。說好了摸一次,結果揉了十數次。
  旁人見了,女的皆覺嘔心,男的躍躍欲試,結果曉娜又得到二千多的格曼幣。
  曉娜非常高興,對撒斯道:「原來掙錢是這麼容易。」
  撒斯心想:「只限於你……」
  這時一名矮小的小夥子迎面走了過來,看上去年齡比曉娜大三歲,身穿光潔的黃綠間條衣衫,一雙皮鞋閃閃發亮,樑上古舊眼鏡額外醒目。
  「小妹妹,輕鬆掙快錢,要不要試試看?」
  「呃,對啊,可是我掙夠了。」
  「嘿,錢只有嫌少、那裡嫌多,更遑論說足夠?」小夥子輕托眼鏡,道:「眼前是掙大錢的好機會,機會非常難得,過了今天便沒了。我看你骨格精奇、天賦異稟,絕對是萬中無中的掙錢之王。你聽過「雪球效應」嗎?就是『以錢滾錢』的意思。」
  撒斯暗暗對曉娜道:「我怎覺得他是騙子......」
  「但這位哥哥讚我呢,他肯定是好人!」
  「為甚麼讚你的都是好人?」
  「靈兒姐姐是好人,她曾讚我聰明呢!這位哥哥也讚我,所以他也是好人。」
  「這是甚麼狗屁邏輯……」
  撒斯畢竟是古人,任他如何聰明機智,對現代的事宜亦大有不懂。若是千靈兒遇上了眼前的小子,肯定馬上直斥其非。撒斯卻想:「先聽他說甚麼……」
  那男子挺起胸膛,說道:「你知道嗎,學生一整天工作,厲害的不過賺得一百格曼幣。聽好了,你們掙的錢,最多也是本國的格曼幣,一定不會是價值更高的飛龍幣。一天一百格曼幣,十歸九出,到死也當不了富翁。在我這裡就不同了,你有運氣,一出十歸,小本生財,腰纏萬貫不是夢!」
  曉娜被他說得心癢癢的,心想這位哥哥真好,便跟著那矮子走,來到一處後巷。
  其時天已黑透,日沒山中,市集萬家燈火。後巷稍暗,但不能難到擁有夜視能力的曉娜。
  與小夥子一同行進時,不少途人向曉娜投以奇怪的目光,皆想:「水魚處處有,永遠不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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