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咩事咁趕?」阿Jack語帶關心咁問。
 
阿康語塞,思維同發音器官同時產生混亂。佢發出幾下無意義嘅喉嚨聲,然後腳步浮浮咁行去大門度。推開大門向左望,佢依然見到同一幅畫面。唔係幻覺。眼前仿佛係一齣虛構嘅電影,投射喺白布幕上面。而阿康係一個旁觀嘅觀眾,望住發光嘅畫面,觀察住劇情發展。
 
佢見到兩個有講有笑;見到阿琦嬌柔咁笑咗一聲、輕輕力打一打男人左肩;見到個男人撫掃阿琦嘅髮絲;見到男人截咗一架的士;見到對面有個外國人拖住隻狗散步;見到男人幫阿琦開門;見到前面有紅綠燈轉燈; 見到男人喺阿琦額頭錫咗一啖;見到車尾嘅紅燈;見到阿琦提起雪白嘅小腿;見到車尾窗嘅橫紋;見到橫紋透露出阿琦嘅頸背;見到車牌係AH1624;見到男人揮手道別;見到車身白色藍色嘅保險廣告;見到阿琦對住男人拂一拂手腕、叫佢快啲返屋企唞;見到綠色半圓牌、上面寫住五人座;見到車軑轉動;見到男人企喺度望住離去嘅的士;見到的士喺某個彎位消失;見到男士伸一伸懶腰、向住街尾緩緩慢步;見到天上嘅月亮、蒼白得帶有些少惡意;見到自己個黑影。呢一連串嘅影像,以蒙太奇方式喺阿康眼中播映,毫無原因,毫無道理可言。密集嘅剪接,失去咗現實嘅意味,將各種物件、形狀、線條、光影同顏色刻印喺眼球背面。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意象、每一個比喻、每一個意涵,阿康都一滴不漏咁存入腦中。
 
返到屋企,阿康嘅思緒同褲袋入面嘅耳筒一樣盤根錯節。佢用姆指同食指,小心翼翼咁拉出一條、跨過一條、轉一轉圈、攝返入去,嘗試解開一兩個結,不過好快就放棄呢個麻煩嘅舉動,將成餅線隨意抌喺書檯之上。阿康清楚自己應該要憤怒,亦以為自己會憤怒;但係佢冇,連自己都覺得出奇。理由同情感之間,好似有萬丈咁遠。自己想要啲咩?新居嘅吧檯?就快成為老婆嘅阿琦?不過,如果或得或失都係可接受嘅選項,阿康開始懷疑自己有冇從來想要過一樣嘢。嗰一晚佢瞓唔著,喺度思考自己想要過嘅嘢,心情沮喪,直至迷迷糊糊咁失去意識。
 
第二朝起身,阿康佢諗起一個實際嘅問題:我同阿琦點好?最簡單就係扮唔知,照常結婚。呢個係依從慣性運動最簡單嘅做法,唔洗諗太多。一係就攤牌,然後分手。但係五年嘅感情亦唔係話咁易放棄到。不過,無論阿康點揀都好,佢對阿琦嘅態度都起咗根本性嘅改變。之前明明係向住好嘅方向進發,而家卻好似有層膠膜包住咗兩人咁,無論聲音、表情同意義都冇辦法有效咁清晰傳遞。連阿琦都意識到呢一點。除此之外,阿康發覺到另一件事:自從第一次見到隻白兔之後,佢間唔中就會出現喺佢左近。毫無預告咁出現,毫無先兆咁消失。
 


新居嘅裝修已經完成得七七八八,到咗揀傢俬嘅時候。阿琦興致勃勃咁拜訪唔同嘅傢俬舖,有大型連鎖店、小型樓上舖,有賣高檔傢俬嘅、亦有平民貨色嘅。阿琦不厭其煩收集林林總總嘅貨品目錄,孜孜不倦咁研究尺寸、造料、款色同顏色。而阿康只係喺一旁觀察,甲定乙、A或B,對佢嚟講都係差唔多。對住一個冷淡、冇反應、長期不自覺咁潑冷水嘅未婚夫,阿琦心入面都累積住不滿。
 
落大雨嘅一晚,阿琦同阿康決定上新居睇睇。新居大致上成型,有幾埲牆已經油上新簇簇嘅油漆。臨時電線大多數已經拆走咗,四周圍睇落尚算整潔。燈飾未裝上去,一盞大黃燈泡依然喺天花板度垂吊落嚟。阿琦拎住把拉尺,呢度度吓,嗰度度吓,好似倉鼠喺籠入面團團轉一樣。阿康企喺窗邊,望住雨水打落樓下平台,見到擔住遮嘅人匆匆行過,遠方偶爾閃出一下藍白色嘅光芒。阿琦問:「梳化覺得要幾深好?會唔會食得太多位?」阿康話:「唔,都OK嘅我諗。」阿琦忍唔住: 「O咩K?你有冇聽我問題?」阿康話:「你知我冇咩所謂㗎啦。」阿琦冷冷一句:「冇所謂冇所謂,你不如話結唔結婚都冇所謂啦。」
 
阿康本身並唔係想咁講,但係最後都衝口而出,連佢都唔明自己點解會咁做。佢話:「都係㗎。」阿琦呆咗,有幾秒想出聲,但係出唔到聲。阿康索性豁出去:「還掂都係你揀嘅啫。買邊個單位又好,間屋點裝修又好,買咩傢俬又好,同邊個一齊都好,都係你揀㗎啦。我有咩所謂唧?」「你...你講咩話?」「你揀去同人幽會嗰陣,唔通又有問過我想點咩?唔緊要啦唉。」
 
阿琦面上變到好似雪一樣白。閃電閃過嗰一刻,更突顯出嗰種恐怖嘅蒼白。阿琦腳一軟,坐咗喺窗臺度。「你知道咗...?」「係啊。」「你聽我解釋...」阿琦雙眼開始濕潤,表情非常著急,但係越急就越講唔出。佢深呼吸一啖,眼淚卻係潸潸而下,由眼角不斷湧出嚟。
 
「我...我...對唔住...件事唔完全...唔係...係我都唔啱...但係唔係你所諗嘅....開始準備結婚嗰陣...我覺得大家好似好唔夾咁...嗰陣我好不安....好驚...好怕會揀錯...嗰陣我搵咗佢傾心入面嘅感覺....可能當時同你關係麻麻....所以同佢傾覺得好安心....自己不知不覺有啲動搖咗...我知道咁樣係好唔啱...對唔住...對唔住..不過後嚟我好認真咁諗.....我諗我自己到底想要乜嘢...我發覺自己想要嘅係你....我想要嘅,係你同你努力咁過....於是我已經好決絕咁同佢斷咗關係...同佢講清楚晒....因為我揀咗你....但係我唔敢同你講呢件事....對唔住...對唔住....對唔住...對唔住....」
 


「你揀你揀,又係你揀,乜都你揀,咁我揀咩啊?揀一個會出去搵另一個男人嘅未婚妻啊?」阿康冷言冷語。
 
阿琦抽噎住咁講對唔住,好傷心好傷心咁道歉,佢明白自己做咗啲過份嘅事,一方面自責,一方面覺得自己將會失去未婚夫。
 
「我知...我知我做錯咗...我知自己唔值得再被信任..但係我真係好想繼續同你一齊...」阿琦用眼淚汪汪嘅雙眼直視阿康。「但係無論你點揀都好...無論你選擇繼續一齊...定係要分開都好..我都會接受...我已經揀咗要同你一齊....但係呢一刻我揀咩已經唔再重要....我會等你做呢個決定...今次係你揀..係你揀...對唔住」
 
阿康胸口一緊,成個氣氛令佢唞唔到氣。佢不發一言,奪門而出,逃離呢間未完成嘅新居。阿琦無力咁憑住牆邊,眼淚一直一直流。阿康行入𨋢,臨閂門一刻,睄到一對紅眼喺𨋢外望住佢。
 
之後嗰兩個星期,阿琦同阿康都冇主動聯絡大家。有一日電話突然響起,唔係阿琦,係飛哥打嚟。
 


「喂,星期六朝早得唔得閒?你畀埋尾數,我畀匙你。」
 
「啊..好啊。」
 
阿康行入睡房,入面有張即場造嘅地臺床,上面放住張四呎半嘅新床褥,床褥上面未有床舖、未有枕頭、未有被舖,只係見到一條條交叉凹凸嘅條紋。阿康嘗試幻想自己同阿琦喺上面,但係好快就打消呢個念頭。佢行去窗邊,窗外面充滿住早晨日光嘅朝氣。窗口對住嘅係屋苑嘅另一座。阿康漫無目的咁望,視線畀某個畫面吸引住。
 
係一間睡房,淺藍色嘅牆身,灰白色嘅木紋大衣櫃,貼牆放住張雙人床。床中間有兩具身體,好似雕像一樣,靜止住唔郁。阿康仔細端詳呢件藝術品。係一男一女,應該係一對同佢年紀相若嘅新婚夫婦。女嘅身材嬌小,好似洋娃娃一樣,身體捲曲成蝦米狀,雙手形成鬆散嘅拳頭安放喺男人個肚上面,額頭貼住男人胸膛側跟,長髮凌亂散落喺男人嘅手臂上。男人穩重咁平臥,右手手臂穿過流水一樣嘅髮絲,前臂向下屈曲,輕輕掂住女人嘅膊頭。柔和嘅朝日灑喺呢對互相依偎嘅新婚夫婦身上,佢哋面上面雖然冇顯示出咩特別表情,卻係散發住一種純潔嘅光芒、安全嘅氣息、充滿信任嘅感覺,好似一杯溫暖嘅牛奶一樣。呢個畫面,同星期六安靜詳和嘅朝早混為一體,成為一幅令人睇落好舒服嘅圖畫。
 
阿康注視住呢對不知就裡嘅夫婦,愈睇愈出神。眼前嘅影像開始變化,淺藍色嘅牆漸變成白色,雙人床變成一張地臺床。攤喺床上面嘅雕像,面上刻出嚟係阿康同阿琦嘅樣貌。
 
阿康覺得身體入面有啲嘢啪一聲咁斷開,然後佢開始怒火中燒,心入面湧現一股從未有過嘅憤怒,一種絕對嘅憤怒。一團熾熱嘅火球喺心入面燃燒,似乎想燒晒所有嘢。阿康好清楚一點,就係嗰個畫面係唔會屬於自己嘅。無論佢點揀都好,結婚又好,分手又好,都唔會成就到嗰幅令佢艷羨嘅美麗圖畫。唔會。同佢無關。唔會有咁嘅信任。唔會有咁嘅自然感。唔會有咁嘅關係。唔會有。唔屬於佢。
 
不可接受。
 
佢行去玄關,喺袋嘢入面拎出一個大鎚。


 
不可接受。
 
白兔企咗喺阿琦設計嘅書櫃上面,筆直咁望住佢。
 
我唔接受。
 
阿康雙手握柄,側身,雙手一揮,鐵鎚硬綁綁打落白兔身上。一堆木屑濺落地下。
 
唔可以接受。
 
回頭一望,白兔跳咗喺茶几上面。阿康腳步蹣跚,好似飲醉酒咁行埋去,大力一揮。砰唥。阿琦所挑選嘅茶几碎裂成幾千塊碎片。白兔輕巧咁避過。
 
唔再想接受。
 


阿康瞄準住梳化上面嘅白兔,用力一掟。大鎚打穿皮面,入面嘅聚酯纖維飄散而出,好似綿絮一樣咁飛揚。
 
唔會再接受。
 
阿康拎起鐵鎚,用力咁敲落去吧檯本應存在嘅地方。白兔幾個碎步跳開,避過接二連三嘅攻擊。腳底下嘅地磚裂成花瓣嘅圖案。
 
有一種厭惡感喺阿康心入面滾瀉出嚟。佢厭惡呢間屋,厭惡呢間屋所代表嘅一切。不過即使喺狂怒之中,佢知道自己恨嘅唔係阿琦,係呢間屋所代表嘅自己,一個從來冇所謂、以至唔再識得有所謂嘅自己。阿康憤恨到流淚。喺模糊嘅視線之間,阿康繼續追蹤住白兔嘅位置,將大鎚一下一下咁鋤落去。隨住白兔優美躍動嘅舞步,阿康愈揼愈起勁,木屑飛散,牆灰四灑,屋入面塵土飛揚。阿康進入咗狂亂狀態,好似《春之祭》咁,揮動住鐵鎚翩翩起舞。
 
喺呢個過程當中,阿康身體隨住慣性郁動,腦入面卻諗唔明一點,點解會流淚呢?上一次流淚係幾時呢?過度嘅情緒好似缺堤咁湧入荒蕪乾裂嘅河床上面。然後下一刻發生咗一個戲劇性嘅轉變。阿康突然咧嘴而笑,大聲嗌:「我明白喇,我有救喇。我唔接受,我唔接受,我唔接受!哈哈哈哈!」阿康由狂亂變成興奮,口入面念念有詞咁講出「唔接受」三隻字。
 
隔咗冇耐,大門傳嚟鎖匙聲。門一開,飛哥企喺門口。望到眼前不可思議嘅景象,似乎嚇到魂飛魄散,呆咗企喺度。阿康擰轉身,用最歡樂輕鬆嘅語氣同佢講:「師傅,畀多單生意你做,好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