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月上中天,尼芬鎮一片萬籟俱寂。

黑暗的臥房裏,燈火早已熄滅,清冷的月光從百葉窗外射進來,在房間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影子。光影兩側各有一張木床,上面躺着熟睡的夜君龍和他母親,他們緊緊裹在薄被裏,抵禦晚上的寒意。在窗戶的對面,月光映照不到的地方,房門緊緊關着,旁邊的衣架上掛着他們的斗篷,衣櫃就立在角落裏。

輕微的呼吸聲是房裏唯一的聲音,偶爾床鋪會因為上面的人輾轉而發出一陣吱嗄聲。

房間的裝飾簡樸,牆紙也發霉剝落,顯示出這個房子的老舊和貧窮的環境。當然,在尼芬鎮,這是普遍的現象,除了鎮政府和富豪家之外,多數居民的房子也是一樣的,沒人會把餘裕放在房子的修飾上。

二樓除了夜君龍母子所在的臥房外,還有幾個小房間,其中樂悠佔了一個,其餘的都用來放置雜物。



「吱嗄」一聲,在睡夢中的夜君龍又翻了一下身子,雙腳悠閒地伸了伸。

夜,似乎就應該是這麼安寧地度過,它、就是靜謐的代言人……

然而……

「噹!」

驀然,一聲洪亮的鐘聲劃破夜空,響撤尼芬鎮,極具穿透性地撕裂每個居民的夢境,吵醒所有長着耳朵的生物。



「嗯……?怎麼回事?」夜君龍一下子坐了起來,睜着惺忪睡眼望向同樣驚醒過來的母親。

「噹、噹、噹……」

在沒人有任何反應之時,一聲又一聲的鐘聲已經接連響起,聲音裏透着急切和警告,震撼人心,把更多的鎮民吵醍,也把夜君龍僅餘的睡意驅散了。

「是警鐘!」夜梅初晨穿着亞麻睡裙從床上下來,穿上靴子,然後走到窗前向外望去。銀白的月光照在她平靜的臉上,為她美麗的容顏添上一股清冷之色。「聲音是從我們這區傳出來的,不管出了甚麼狀況,我們也要盡快離開。動作快!」

「噢!」夜君龍儘管一肚子疑惑,但也明白現在不是提問的時候,「警鐘響、別多想、快離埸」是每個人都知道的鐵律,除非你不把自己的性命當作一回事。



他慌忙跳下床,穿上靴子,正準備去取斗篷時,房門卻被人用力推開,樂悠穿着睡裙,紅髮蓬亂,臉色驚慌地衝了進來。「究、究竟發生甚麼事了啊?」

「冷靜點,樂悠。」夜君龍見她這麼慌張,便對她一笑,希望可以讓她安心一點。

夜梅初晨回過身來,鎮定地說:「小悠,穿上外套,簡單收拾一下,我們要離開了。」

樂悠被他們的淡定所感染,慢慢平靜下來,點點頭後連忙回到自己的房間收拾物品。

「小龍,把錢袋帶上。」夜梅初晨接過兒子遞來的斗篷穿上,然後說道。

夜君龍自己也套上一件斗篷,按着母親的指示迅速找出藏在衣櫃裏的錢袋,裏面裝着飯店這兩年來的盈利,總計有五十多個銀幣,也就是五萬多莫。

母親則跪在自己的床邊,伸出手在床底下摸索着,不一會便拉出一個正方形物體。就着昏暗的月光可以看出,那是個木箱。

夜君龍把錢袋子收到斗篷裏,然後站在旁邊看着,耳邊的鐘聲還是響個不停,左鄰右里也開始傳來騷動了。「這是甚麼?」他狐疑地問,覺得那個木箱挺眼熟,好像是母親從古岩城帶來的。



「這是我們夜家的東西。」夜梅初晨也不多解釋,利落地取下薄被子把木箱包好,然後親自背在背上。

夜君龍正打算接過來減輕她的負擔,卻被制止。「這是重要物品,我自己拿就好。」她如是說道。

少年聳了聳肩,包袱看上去滿重的,很好奇那裏面到底裝着些甚麼東西。他估計應該不是甚麼貴重物品吧,畢竟他們當年可是負債累累,需要變賣家產來還債的欸。

收拾好後,他們快步走出房間。

焦急地等在走廊裏,穿上紅色長裙,提着一盞油燈的樂悠見他們出來,急忙上前問道:「夫、夫人,接下來怎麼辦?」

夜君龍也看向母親,等待她的決定。雖然沒有表露出來,但他也心慌得緊啊!

「先到廣場去,那裏應該會有警察的,然後看情況再說吧。」



得到指令的夜君龍和樂悠心裏踏實起來。

不愧是母親,遇到緊急情況還能夠鎮定自如啊!夜君龍心裏讚嘆。

樂悠對夜梅初晨也越發尊敬了,心裏產生了依賴感,好像只要有她在,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正當他們下樓時,充塞在所有人耳畔的警鐘聲卻意外地戛然而止,眾人頓時感到耳根舒暢,整個世界似是清靜下來。

難道突發狀況得到解決了?

夜君龍正這麼想着,外面卻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哀號慘叫,街上人們驚叫聲此起彼伏,還有比剛才遙遠的警鐘聲。

「嗚哇!到、到底是怎麼了啊?」樂悠一手抓着夜梅初晨的衣袖,燈火映出她滿臉驚慌。

夜君龍心臓跳得厲害,嚥了口唾沫說道:「我們先到門口看看吧。」



夜梅初晨一臉凝重,點了點頭,繼續走下樓梯。

走出房屋後,他們頓時看到街上混亂的場景,月光映照出人們驚恐的表情,慌亂地往四面八方跑,恐懼的喊叫聲隨處響起,走散的小孩在哭泣,老人顫顫巍巍地走,也有人的財物散落一地。

在他們左邊遠方,那些使人顫慄的慘叫接連不斷傳來,清晰得教人不忍耳聞,難以想像那裏正在上演甚麼悲劇。更糟的是,慘叫聲正迅速向他們的方向靠近。

天啊!難不成蘇曼的軍隊越過金雲山脈進攻我們了?夜君龍心裏驚叫。

一個男子抱着嬰兒,連同妻子一起走過他們身邊時大喊:「快點走!惡魔來收割靈魂了,不要回頭看!快點走!」

「嗚……」樂悠嚇得臉色一僵,嘴唇顫抖着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一聲悲嗚。

夜君龍卻不以為然,他的父母從不相信鬼神之說,而身為兒子的他當然也繼承了這個思想。不過,逐漸靠近的哀號的確是令人心神動搖的惡魔,若不是他練就堅毅的心境,腿都要發軟了。



「別聽他胡言亂語,我們趕緊到廣場去。」夜梅初晨強自鎮定的說着,拉起樂悠的手,安慰地捏了捏,然後帶他們往右跑。

夜君龍取過提燈,牽着樂悠另一隻手,和母親裹夾着她,給她點安全感。她的手十分冰冷,而且還在發抖,夜君龍看向她時發現她正驚恐地大睜着眼眸注視四周。

這樣可不妙。

他搖了搖她的手,引起她的注意,然後以斬釘截鐵的語氣安慰道:「沒事的,樂悠,有我們在,沒事的!」

「君龍……」她感到他堅定的信心,懼怕如同冰雪遇到艷陽般退去,感激地點點頭。

他們順着大路走着,不知何時,鎮內的警鐘聲全都靜止了,但沒人會天真地以為這代表大家安全了,恰恰相反,所有鎮民都更加瘋狂地奔逃。

「喂,新來的!樂悠!你們沒死啊!」在一片嘈雜聲中,一個熟悉的聲音大喊。

他們轉過頭來,看到高大壯碩的洪耀昌快步追上來,他身旁跟着一個渾身肌肉、手握鐵錘的中年男子,那是他父親。

夜君龍暗自翻了個白眼,有這樣打招呼的嗎?

他們追上來後,洪孟虎迅速在背囊裏陶出三把連鞘匕首遞給夜君龍他們。「以防萬一,這個給你們防身之用。」

「謝謝。」三人接過匕首,夜梅初晨代兒子兩人道謝。

夜君龍看着被粗糙皮革包覆的匕首,突然懊惱地叫道:「天!我遺下了我的劍了!」

「哎呀,你真是粗心大意呢!」洪耀昌以幸災樂禍的語氣說道,惹來夜君龍的怒目。

「別管它了,我們先離開。」夜梅初晨說。

「啊!!!不要!!!」驀然,一道淒厲之聲就在近處響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夜君龍抬眼望去,瞬間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呼吸不自覺地屏住。在他的視線中,月色之下,一個身穿黑衣,用黑布蒙面的男人從巷弄裏騎馬衝出,直接撞翻一群逃跑的人,接着揮舞手中染血的利劍砍倒每一個靠近的居民,彷彿這是他的屠宰場。

冷酷得像隻畜生。

怎、怎麼會這樣?他在心裏質問。

其餘附近的鎮民恐懼地喊叫着逃開,置同伴於不顧。

「啊!!!!!」尖叫聲從樂悠的口中擠出,她掩面蹲下,心神被恐懼佔據。

夜梅初晨也沒好多少,她總歸是一個女人,第一次看見殺戮場面也不由身體發虛。

「大家鎮定點!」洪孟虎大吼一聲,喚回大家的理智。他看着黑衣騎士屠殺手無寸鐵的鎮民,牙齒緊咬,臉上露出兇狠之色。「小昌,你先帶他們走,我去殺死那個天殺的冷血糞蟲!」

「爸!」洪耀昌驚叫,不知所措地伸手打算拉父親回來。

「快走!」洪孟虎高喝一聲,頭也不回地衝向黑衣騎士。

「嗚……爸!」

對他這種熱血男人,夜君龍很是尊敬,但他自知能力不夠,不會盲目跟着衝,而且還有人需要他。

他拋下提燈,雙手扶起還在哭泣的樂悠,推了推發愣的母親說:「媽,我們快點走吧,誰也不知道那些黑衣騎士還有多少。」他又轉向洪耀昌道:「走吧,你父親會照顧好自己的!」

「挑的!挑的!!」洪耀昌狠狠咒罵,明白無法阻止父親了,無奈之下便聽從父親的命令,返身幫助夜君龍攙扶夜梅初晨繼續往前逃走。

夜君龍飛快地奔跑着,左手環抱樂悠纖瘦的腰身,另一手抽出匕首戒備,提防被騎士突襲。兩旁的建築不斷倒退,距離廣場愈來愈近了。

樂悠被他抱着走,儘管感到有一點害羞,但心坎裏更多的是被保護的溫暖,感受着他的氣息,她的雙腳漸漸回復力氣了。

平時通往廣場的路不顯得有多遠,現在卻覺得怎麼走都走不完,眾人在緊張和恐懼之下體力消耗得更快,經常鍛鍊的夜君龍和洪耀昌還沒怎麼受影響,但樂悠和夜梅初晨的速度卻明顯慢了下來。為了遷就她們,夜君龍和洪耀昌都跟着放慢腳步。

「小悠,堅持一下,就快到了!」夜梅初晨似是在對樂悠說,實則是說給自己聽的。

一會兒後,他們終於來到廣場,卻發現這裏早被黑衣騎士入侵,他們騎着馬到處追殺逃竄的鎮民,對老弱婦孺也毫不留情。遍地哀鴻,地上甚至還有幾個白毛警察的屍體。

「那幾個,殺!」眾人一踏進廣場,就被兩個騎士盯上了,催馬衝來,速度飛快。

怎麼辦?一個焦急的聲音在夜君龍的腦海中響起。

樂悠和夜梅初晨被他們的殺氣壓迫得臉色發白,身軀顫抖。洪耀昌咬牙抽出匕首,準備拼命。

冷靜點!夜君龍告訴自己,雙眼急忙掃描周圍環境,尋找可以逃走的地方。找到了!

「那邊!」他指示大家往旁邊的小巷裏逃去,那狹窄的巷道裏滿是垃圾和雜物,馬匹根本無法進入,只要他們逃進去,要擺脫騎士的追殺就容易得多了。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