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2141年10月某日    天宮市郊區


  
 「沒有了我,歷史會否一樣?」少年在或許是他生命中最後的時刻浮現了這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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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夜風雨交加,在深山之處狂風呼嘯,就連棲息在這裡的動物也不敢離開巢穴,如果有人留在這種環境之下,相信會狼狽不堪吧。

    在這人跡罕至之處,連月光也早已被厚雲遮蔽,除了偶爾出現的閃電外,原不應有一絲光源。不過,沿著小溪順流而上,竟有微弱的光線從山洞中透射而出。

    光是萬物之源,也是創造主的恩賜,除了祂之外,自然界尚未有生物能將之操控。除了一種生物,「牠」覺醒了自我,從自然中超脫,能操縱「光」這種神的恩賜就是「牠」脫變成「他」的證據之一。

    洞內搖曳著的火光,將兩個影子投射在洞壁上,影子們的主人則在火堆前取暖。明暗不定的光線隱若照出了山洞的構造,這個地方外窄內闊,入口僅容一人通過,洞不算深,內裡有一間普通睡房的大小,剛好能容納兩人。

    「曉風,」洞內的其中一人問道:「那個時候,你為甚麼要跟過來呢?這事本來就與你無關吧。」





    提問的是位束著馬尾的少女,穿著被濕透的外套和運動長褲,雙臂抱膝坐在火堆前。

    「...一般來說,跟過來是不正常的嗎?」被叫作曉風,同是濕透了衣服的少年用反問來逃避回答。

「甚麼一般來說?我問的不是其他人怎樣,而是你怎樣想啊!就不能正面地回答我嗎?明明跟過來了,卻總是東躲西躲的,不把心裡的真意說出,我果然與你合不來!」    

少女說的是在數小時以前,她與曉風為了搜尋迷路了的同學們而走進深山的事。

「哈哈...給妳看穿了,葦澄,這真是個壞習慣啊。」面對指責,曉風唯有苦笑回應。





「真是深入骨髓的惡習,還是你根本沒有自覺?剛才的打哈哈也是一種逃避啊。」葦澄嘆氣道。

就算看穿了曉風的把戲,一般人都會留些情面而不會當場點破吧。可惜,他現在面對的是班中出名直腸直肚的文葦澄,不把事情曲直搞清絕不罷休的奇人。與她糾纏下去只會沒完沒了,風也只能繼續哈哈地笑著。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與你被困在這裡啊。但是,反正走不了,就這樣坐著甚麼也不說不是更奇怪嗎?」葦澄眼見曉風甚麼也不說便繼續追問。

葦澄說的對,他倆現在可以做的,就是這樣留在山洞內等待不知會否來到的救援。如果就此沉默,內心的不安反而會愈來愈大。

「眼看一個女生獨自去尋找失踪的同學,任何男生也應該伸出援手吧?」風想了想才回應澄較早前的提問。

「又是沒有『我』,還要加上反問的說法,你是過著怎樣扭曲的生活才會變成這樣自我保護的啊?」澄帶著憐憫的眼神看著風,又再嘆氣說:「...算了,你是改不掉的吧。」

「在你的想像中,我變成了怎樣的可憐人了?」風打趣地說。

「不,你是怎樣成長的我沒有興趣去想像,畢竟我要為自己努力活著都已傾盡全力了。」澄認真地答。





「太過認真了,這樣不會很辛苦嗎?」

「人生是自己的,不認真負責,還會有誰替你承擔嗎?就像我家是種田的,付出了十成汗水,收回的不一定有十足。但是,付出五成的,收穫就一定不會多於此數。」

葦澄的家是種田的,曉風在此之前已親眼看過,就在這座深山的外圍。確實,種田的人有種特別辛勤的感覺。畢竟農產多寡除了看農夫的心血,還要看天公是否造美才行。

「你這種對一切認真的精神令人欽佩,可是我做不來就是了。」

「曉風。」澄的視線離開了火堆,緊緊地望著風。

「...甚麼事,突然...?」被看著的風很不自然。

「有進步了,對話中有『我』在。」澄在洞內第一次微笑了。





在微弱的火光下,望著臉帶笑意的澄,風竟從這位女生身上感到一絲心動的感覺。笑容和文葦澄原來是這麼配搭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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葦澄與曉風打破了起先的隔膜,你一言我一語地談了許多的事,不知過了多久,就連火堆的柴枝也差不多燒盡,火光快要熄滅。

「你說會有人來救我們嗎?」葦澄望著快將熄滅的火光說。

雖然光線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對方的臉容,風卻似乎從空氣中微弱振動中感受到澄的身體顫動。隨著火堆漸滅,洞內的低溫不斷侵襲兩人。

「一定會有的。」曉風說著時,身體慢慢移近葦澄,希望能讓她更加安心。

一般來說,在郊外遇難,全身濕透時應該怎麼辦?這與某些B級的戀愛喜劇極其雷同的展開,都是以「那種方法」來一口氣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的。問題是,這對於保暖來說真的可行嗎?更大的問題是,曉風自己與葦澄完全不是這種關係,就算在這種環境下提出,傳開去還是會造成人格質疑吧!





「哈啾!」就在曉風猶豫不決時,葦澄打噴嚏的聲音在洞內回響。

「很冷呢,哈哈...」葦澄不知怎的笑著說。

「妳還可以嗎?」

沒有回應曉風的擔心,葦澄的手突然握著他的手,一陣寒意從她的手傳過來。曉風沒想到她的體溫已經低到這種地步了。

「今早感到有點感冒,所以才沒有參加學校的秋季旅行呢。沒想到會在家的附近又再遇上同學...」葦澄繼續弱弱的說。

怎麼辦?葦澄看來有點精志不清,這應該是低溫症的症狀,如果不能保溫的話就可能有生命危險了。可是,還有甚麼方法?曉風為此非常焦急。就在他煩惱著之時,葦澄整個人都靠過來了。

「這邊好像比較暖呢,真好。」

曉風全身僵直,深怕自己一動會把無力的葦澄卸開,但又不敢以雙臂把她擁入懷中固定著。





「還是脫了比較好吧。」葦澄說著便漫不經意地解開自己的外衣、然後是運動衣和褲子。

被葦澄突如其來的行動嚇得不知所措的曉風,只能繼續硬直在當場。他知道葦澄現時神志不清,只剩取暖的本能。假如能得救,她知道現在發生的事會怎樣想呢?

「你也脫了吧,只有我脫怎麼行啊?」葦澄說著也不等風,自己幫他脫起來。

「慢著!我自己來就行了。」曉風立即阻止她。

太危險了,差點就陷入有理講不清的狀態,所謂「男女授受不親」,如果讓古代聖人來會怎麼辦?雖然曉風知道澄所謂「只有我脫怎麼行」的「行」是指取暖而不及其他。

「那就不要慢慢來了,怎能要我一直等著呢?」

面對澄的進逼,曉風只得祭出「嫂溺不援,是豺狼也(註一)」來說服自己了。是豺狼還是色狼,現在的我難道只能有這樣的選擇?曉風不禁這樣想。
照耀洞內數小時的火光終於完全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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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山洞內偶爾閃爍著剎那的閃光,讓我們隱約地看見棲身洞內的少男少女。在閃光過後數秒,轟隆的雷聲便在洞壁中迴盪。

「不能睡!葦澄,快醒醒!」被雷聲從半昏睡中驚醒的少年,連忙拍醒身旁的少女。

「......曉風...」少女閉著雙眼,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回應。

少女雖然勉強作出了反應,但是赤身的他們,現在單靠一套單薄的風衣抵抗著寒意,然而空氣中的低溫繼續無情地奪去兩人的體溫。

洞外風雨交加,洞內的火種亦已熄滅,時間的觀念早已模糊,兩人不知道有沒有人會來救援,也不清楚能夠撐多久。

正處於危急關頭的兩人確實不是甚麼親密的朋友,實際上只是相識不過兩個月的同班同學。現在竟然一同被困在山洞中,是兩人在數小時前從未想到的狀況。

    古語有云:「行雷閃電會出事。」。當儼如戀愛喜劇一般,年少男女遇險後躲在山洞內互相取暖的巧合劇情,剛好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會否如戲中人物般逢兇化吉,繼而互相吸引成為愛侶。對失溫嚴重的兩人來說,這種浪費寶貴精神和能量的多餘思考,還是在真的脫險後才去妄想吧。

    「喂!把我當成蘿蔔吧!你剛才不是說最喜愛又肥又大的蘿蔔嗎?」曉風說著時也緊緊地擁抱著葦澄。

感覺到不說些甚麼,兩人或許就此永眠。風記起了先前還有柴火之時,葦澄曾說過的話題。

    因低溫而反應遲鈍的葦澄良久才回道:「...不合格呢,無論是粗還是硬。這根蘿蔔,還是要我好好栽培才行。」

    話是這麼說,葦澄也更深入地與曉風擁在一起取暖。




註一:《孟子‧離婁上》第十七章「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 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