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原本以為劉昭昭只是一名外貌甜美的老師,想不到她的心思也很透徹,這讓曉風對她的印象有所改變。無論如何,他遵照了對方的建議,這才會與葦澄一起來到郊區。

她的計劃是這樣的,既然要讓葦澄改變硬性子是不可能,那就順著她的特性而行。

『那即是怎樣?』

『所謂溝通是不限於言語的,話語會騙人,引起互相猜疑,但體驗卻是直覺式的。』





曉風請昭昭老師別再賣關子。

『如果孩子想學游泳,就把孩子推下水,如果想同學了解郊區,就帶他們郊區樂而忘返吧。』

曉風迅速忽略了前段的比喻,嘗試確認老師意思說:

『妳是想讓文同學當秋季旅行的導賞?』

就像欣賞把答卷拿個滿分的學生般,年輕的女老師對著曉風滿意地點頭。







由市區乘車到達郊區的外圍用了約一小時,下車之後到現在也差不多半小時了,甚少到郊區的曉風跟在葦澄後邊,對於自己將會被帶往何方毫無概念。

「喂,還有多遠啊?」

「走了還不到一半,你的體力不是那麼差吧?」

葦澄轉過身來卻沒有停下,竟然一邊倒後步行一邊回答,像是宣示這裡就像自己的後花園一樣熟悉和安全。





「還說要跟我來看看郊區,好讓旅行當天做好導賞,我看你就不要說大話了。」

葦澄想起兩天前,昭昭老師和曉風向她提起這件事時,自己都有一刻感到難以置信。不過想了一想後,便覺得讓冥頑不靈的城市人作親身體驗的想法很符合自己的個性,就算改變不了他們,也能在肉體上給他們一番勞役,所以就同意了兩人的提議。

「妳不知道有明確的目標,才容易激發幹勁嗎?不知道終點的話,很難堅持下去的啊。」

被葦澄說成大言不慚的人,曉風不得不為自己辯護。

「目標嗎?對我來說就是要守護這片由自己一手一腳開拓的郊區吧,所以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不會輕易倒下的。但是…」葦澄話風一轉便說:

「你又為何要來幫我呢?」

本來曉風只是想知道還有多少路程,卻不知不覺地被對方直擊問題的核心。







『MISS LAU的想法我明白,也知道現在大概只有我能跟文同學談上兩句,但是我為何要插手別人的事呢?』

曉風當時向昭昭老師提出了這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所謂助人為快樂之本,這種道德高地式的說詞在共和書院的學生之間只有很薄弱的制約力。這裡的學生大都從一己出發,為了自己的興趣、利益、信念而做事,如果在行動時順道幫助了他人,他們也不會抗拒。但如果要將幫人當作最高的目標,這就不是共和書院的學生,也不是曉風的個性了。

『我不過是給你建議,也沒有強迫的意思,做不做就看你了,自由自主嘛。』

不打算給曉風明確的答案,要由他自己去想,昭昭老師貫徹書院的作風說。



曉風不知道昭昭老師對嚴宇奇背地裡做的事知道多少,但被一直挑釁的自己確實有反擊的理由。

「不是說了嗎?妳一直被針對是因為嚴宇奇要對付我,就連妳被淋濕那一次也是。」





「於是就利用我作為與那人的鬥爭棋子?」

葦澄突然用權謀的角度來解釋曉風的話,讓他反應不過來。不過,她很快就提出另一個說法:

「或者是同情我的遭遇而義助?是哪一個?」

不論是昭昭老師,還是眼前的同班同學,她們一直都在詰問曉風的真意,而這恰恰是他一直不願曝露人前的一塊心田。不,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真的去尋找過。

面對宇奇的追逼,曉風向來以迴避應付,就算這次對方把葦澄扯進來,也不見得他就必須回應。退一步來說,就算要回應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打擊宇奇,例如找施燈挖對方的黑歷史,並不一定要選擇幫葦澄。說實在的,率直但不愚笨的葦澄也許就是看出了這點,才會有此刻的提問。

尖銳的提問讓兩人停下了腳步,葦澄定眼看著曉風,就像要看穿眼前人協助她的真正目的。

「真麻煩…乖乖的接受幫助不好嗎?」





曉風心裡感嘆,自己如果有一刻對她有過同情的話,實在是太失禮了。這個目標清晰、對疑問追根究底、不向人情世故妥協的女子文葦澄,絕對不是可以被人憐憫的對象。直至此刻他仍然說不出一直以來,對所有事留有一線距離的自己何以會介入她的事,但至少有一點是明白的,就是她高潔的個性讓自己有難以置之不理的理由。

「我也有自己的原則。不過…」葦澄再次堅定自己的立場之餘也鬆了口氣說:

「你的答案就暫且保留吧。」

沒想到葦澄竟沒有繼續追問,出乎了曉風的意料。看到了他感到意外的反應,她補充說:

「平常你總是游刃有餘的模樣,剛剛卻一臉苦惱,就算是我也不忍這樣對待幫助我的人啊。」

曉風曾經以為她不通人情才會與四周格格不入,但現在看來她並不是不懂察言觀色,只是她不想跟著那讓人扭曲的氛圍去改變自己而已。

「但你的答卷並不是無限期延遲,我期待著你的答案。」

一直以來,曉風在群體中相處已建立了一套有效的模式,他清楚知道自己在群體中的定位,不會偷懶,也不會超過,恰如其份地完成自己的角色責任,換取在群體中被人接納。不過這種人際關係太過講求察言觀色,在人前扮演著自己的「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自己呢?天性敏感的少年在年幼時已經在想像這些問題,能夠看到真正自己的人是存在的嗎?又或者說,「真正的自己」是存在的嗎?經歷歲月的洗禮,他已經很久沒有再問這些問題了。





自己被人「期待著」,不是為了得到甚麼好處,僅僅是因為「想知道」,已經有多少年沒有發生了呢?聽著葦澄那包含著「期待」的話,曉風不禁輕輕的笑了。原本自己是站於助人者,對方是受助者的立場。現在被她這麼一說,兩者之間的高低卻好像消失了。

看著傻笑的曉風,葦澄不明白自己的話有何可笑之處,但見他回復了生氣,也就感到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