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面的面

    「明知沒有結果的感情,值得投入嗎?真是一個愚蠢的問題。」





    「馬面!馬面!」
  




 一向精明的馬面竟在當值時精神仿佛,聽不見閻王的傳喚。

    「馬面!亡魂的資料在哪裡?」閻王不耐煩地敲打驚堂木,這才把馬面喚醒了。

    「對不起!大王!小人罪過。」回過神來的馬面自知有過,立即下跪求罰。

    「閻王殿上豈能偷懶!馬面,本王罰你停職三天,回家反思己過!」大公無私的閻王下達判決,馬面雖千萬不願,亦唯有令命而去。


    心情低落的馬面並未立即回家,而是待在休息室呆坐著。他的同僚牛頭,在下班以後便趕過來看看情況。





    「馬面,全地府都知你是精英中的精英,辦事效率高之餘,又熟知大王的心意,今天怎會這樣的啊?」

    「牛頭,我也不知道原因。明明是做著跟平日一樣的工作,卻突然感到失落,竟被大王看到我的失態,真不知如何是好!」馬面憂心地說。

    「工作的失落感啊,我也有這種體驗,畢竟近百年來都重覆著追趕亡魂的事。一開始還會為亡魂背後的故事而心情起伏,覺得能幫助他們是有意義的。但是年月長了,還有甚麼情況是沒見過的呢?心情就變得麻木了。」牛頭也說出同樣的感覺。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還好百年一次的升仙測試快到了,如果你成功的話,就能位列仙班,到天堂逍遙去也。」馬面反過來安慰牛頭道。

    「我自然不會放過這機會!透過在地府累積功德和功力,最後考試升仙,上任牛頭在升仙前也告訴了我這個方法。」





    在地府當鬼差的亡魂,他們都是功大於過,不足以下地府受苦,有資格上天堂的。不過他們決定留在地府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在意識上不喜歡天堂,便留在地府當鬼差,這類亡魂是少數。另一類是看穿了天堂也有品位等級,一般亡魂升上天堂也只能進入最低層的階級,諸如待從婢女之類。所以他們寧願在地府修煉,學有所成之時才考升仙試,那麼進入天堂之後就可以直接進入中等階級。

    「我看好你的,加油!」馬面鼓勵地說。

    「說起來,馬面你是前輩吧?以你在地府的功績,應該早就通過升仙試啊!」

    「呵呵,為甚麼呢?我也不知道。對了,你是第幾代的牛頭啊?」

    鬼差如果升仙了,便會由其他人接任,所以無論是牛頭或馬面,都不是地府開初時的那一位了。

    「我應該是第57代牛頭吧。那你呢?」

    「我是第11代啊。」





    「差那麼遠啊?怪得不馬面你對地府所有事都瞭如指掌了。這次我們就一起努力,攻克這個升仙試吧!」

    「我就不用了,我倆一起升仙了,大王怎麼辦啊?」

    「你也說得對。雖然我也很敬仰大王,但論感情深厚,怎樣也及不上你與大王吧。」

    「...大王大公無私,無論多少千年也不會有甚麼感情吧。」馬面略帶失落地說。


    兩天後。

    「馬面!馬面!資料呢?」閻王大呼道。

    「大王,馬面尚在停職中。」牛頭稟報。





    「你代他送過來吧!」

    「這...大王,我不太清楚文件所在...」牛頭惶恐地說。

    「...算了,我自己找吧。」


    第三天,閻王殿的工作仍然處於半停頓的狀態,閻王的心情愈來愈差。
    

    第四天。

    「牛頭!馬面還未回來嗎!」閻王大呼。

    「稟大王,馬面今天尚未報到。不如讓小人到家中找他?」牛頭應道。





    牛頭心裡想,馬面是在氣大王懲罰他,才故意不露面的嗎?沒想到他玩得這麼大。見到他的話得好好規勸,否則閻王的怒氣肯定一發不可收拾。

    豈料閻王並不接受牛頭的建議說:「不必了,我親自找他!牛頭,你在殿外掛牌,今天暫停辦公!」

    大件事!馬面你玩出火了!我在地府工作三百多年,擔任牛頭也近百年,從未見過閻王殿會有休息日的!
    

    閻王路上一言不發,逕自走到馬面家前。他環顧四周,只見眼前一座殘破的平房,推開虛掩的木門,走進地府首屈一指的鬼差家中,看到的可謂家徒四壁。房內有一煲白粥仍在煮著,但卻無人看顧爐火。一直本著節儉精神渡日的閻王,看到此情此景都不禁為馬面的生活感到抱歉。

    他慢步進入睡房,找尋馬面的身影。但馬面尋不著,卻見一名外表二十多歲的女子昏睡在床上。難道馬面私自收藏了那女子在家中?不管怎樣,看著女子的睡相非義人所為,正當閻王要退出客廳時,女子卻夢囈著:

    「閻王大人!小女子楊小燕感謝大王為我沉冤得雪,無以為報,願世世為大王報犬馬之勞!」

    閻王在待思考那個名字,其身上的生死簿已自動翻頁,顯示出楊小燕的生平。





    「...在陽間為反抗權貴的強暴而自衛殺人,卻被重判死刑...已經是四千多年前的事了?...原來如此。」

    閻王看了那女子的身世,對事情已經了然在胸。他走近那女子身邊坐下來,但沒有驚醒她,只是在旁守望。


    不知過了多久,女子開始從迷糊中慢慢轉醒。

    「今天是第幾天了?」女子自言自語地說。

    「第四天了,馬面。」一道男聲回應著。

    聽到了熟識聲音的女子,顧不著身子立即彈起來,並說:

    「大王,小人不知大王前來,失禮至極!請大王降罪!」

    閻王沒說甚麼,只是單手按著馬面的肩膀不讓她起來。良久才說:

    「我只罰你停職三天,怎麼第四天還不回來?為了你,我今天特意要讓閻王殿休息一天。你知道嗎?」

    「閻王殿休息?小人罪過!小人未能調理好身體,致大王公務受阻,甘願受罰!」馬面惶恐得令原來已經缺少血色的臉變得更蒼白。

    以為閻王大怒的馬面,卻沒有承受到自己為會來到的責罰。閻王竟笑著說:

    「今天就當作是幾千年沒有休息的我,以及四千多年沒有休息的妳,特別設立的休息日吧。來,馬面你就先養好身子,我去盛碗白粥給你。」說罷,閻王真的親身去做了。

    這是甚麼狀況?閻王為甚麼會在我家?他怎會知道四千年的事?難道他記得我是誰?被眾多疑問搞得心神起伏的馬面看到了鏡子中自己的樣子,大叫了出來。

    「我沒有戴馬面啊!」

    聽到了馬面的呼叫,閻王捧著白粥快步走過來說:「別慌張!那張馬面只需在上班時戴著,在家中也要透一透氣才行。再說,戴著它你怎麼吃粥啊?」

    「...謝大王。」

被閻王安慰著的馬面穩定了心情,向他道謝,隨即伸手想要接過白粥。豈料對方並未答允,反而在她身旁坐下,用口輕吹碗旁散熱,然後作勢要餵食給她。

「大王王王王,您這是要幹甚麼?」馬面緊張得舌頭打結。

「幹甚麼?餵病人吃粥,這不是很明白嗎?」

馬面當然知道閻王只是想自己快點好起來,但一直沉迷公務的他根本不知道一男一女獨處一室,還要進行餵食是怎樣的含意吧!雖然心裡很想,但馬面也只能拒絕。

「餵食...大王,這不是您該做的事啊!」馬面說著,原本慘白的臉頰竟變得有點紅了。

「在這地府之內,我想做的就能做,會有甚麼是我不該做的?再者,讓下屬過勞而病倒,也是我的失職啊。讓我為你做這點事,根本不算甚麼補償。」

    啊啊!果然,大王所做的都只限於其職責所在,會有甚麼其他的都只是我想多了,不過這樣也好。

    「明白了,小人會盡快好起來的。」馬面打起精神地說。

    閻王沒再說甚麼,把盛著白粥的湯匙移近馬面的嘴邊。她隨即微微張開嘴唇,讓湯匙和粥水輕輕的送進去。一道說不出的暖意,由口腔直達體內,讓她感到這四天...不四千多年來的疲累都消失無踪。




「就算是沒有結果的感情,也是我的感情,是我不能選擇的感情,根本沒有不投入的選擇吧!如果放棄的話,我還是我嗎?是好的結果,我要讚頌它。是壞的結果,也是我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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