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佑嵐,你昨晚幹什麽?把我嚇死了!」 甫起床,正在換衣服的Tim就向我咆哮。Tim是我的大學宿舍同房,跟我一樣是大學三年級學生,不過他屬於社會科學學系,主修心理學,性格隨和友善。也許就只有比較了解人類心理、加上性格隨和的人才能包容我這種異類,並接受跟我這個怪人同房。

「吓……我幹了什麽?」我不以爲意,睡眼惺鬆地强忍著呵欠問道。

「我昨天晚上趕著完成我的功課,做到差不多凌晨兩、三點時,你當時本應睡著了,但你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我問你幹什麽,你卻沒有回應……」

「吓?我整晚沒有醒過啊!」此刻,驚訝的情緒已把我的睡意消退。我清楚記得我沒有半夜醒過,爲何Tim會這樣說?

「我當時也估計你其實沒有醒來,因爲我看到你雙眼仍是合著,嘗試跟你對話你又沒有反應。科學的解釋就是你夢遊。如果不是,你就可能是被鬼附身!」Tim瞪大雙眼,好像在說鬼故時製造氣氛的樣子。「想不到原來U. Hall真是很邪門!」



U. Hall即是我和Tim身處的University Hall的簡稱,中文名稱是大學堂,是香港大學的其中一間男生宿舍。其外觀有如一座兩三層高的白色小城堡,更是香港的法定古蹟,可見其歷史之悠久,所以圍繞著U. Hall自然有不少詭異的傳説。其中較爲著名的,就是「四不像」的傳説。四不像其實是位於U. Hall入口石梯兩旁的三尊石像,它有著有點像大象的頭及長鼻,卻有著像麒麟的身及尾巴,以及像獅子的尖爪,但實質又與以上三種動物大相徑庭,所以被冠以「四不像」的稱號。傳説任何碰到四不像的同學都會遇上厄運,不能順利畢業,例如會考試不合格、需要重讀或者退學等。更有人說曾經有一位同學,已經順利通過了最後一個學年的考試,於是他以身犯險觸碰四不像,因爲他認定自己既然通過了考試,應該不會不能畢業吧。誰知不久之後,他竟然遇上了車禍喪生,所以即使順利通過了考試也不能畢業……

「不是吧!我一輩子也未曾試過被鬼騷擾過……」我實在難以想像自己會被鬼附身,但聽到這種詭異的事情有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實在無法按捺我心中的寒意。「那接著呢?接著我怎麽樣了?」我焦急地追問。

「接著,你走了到書桌前,然後寫了一張字條。啊!那字條還在桌面上,你自己去看吧。」Tim一邊對著鏡子整理衣領,一邊指著我的書桌。一張小的黃色便條貼不偏不倚地、在我依書本大小工整地叠起的書本旁靜靜地躺著,好像呼喚我走過去看它一眼……

「我到底寫了什麽啊……」我的視線緊鎖在便條貼上,但我怕得連下床去看的勇氣也沒有,呆了在床上,雙手緊握著被子。

「我當時也不敢去看你寫了什麽呀!你寫了約一分鐘後就返回床上繼續睡覺,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但我之後越想越心寒,害怕還有鬼魂或者什麽在房間内徘徊,所以我拿了我的手提電腦,走到隔壁田少他們的房間『屈蛇』 ,沾點人氣,繼續完成我的功課然後睡覺。我都是因爲要換衣服準備去上早堂才剛剛回到房間……話説回來,是不是有先人報夢給你,贈了你六合彩號碼?如果有的話請分享給我吧!哈哈……」



根據社交技巧訓練,Tim説笑這個舉動應該是希望緩和我緊張的情緒,所以在這情況下我應該以幽默的方式回應。

「哈哈,有才再算吧!」加上「哈哈」兩個字就是我唯一懂得的幽默回應方式。作爲高功能自閉症患者,社交技巧以及溝通技巧薄弱是常識吧。所以我小時候曾經接受社交技巧訓練,提升我的基本社交及與人溝通的技巧,幫助我應付日常生活的基本交際需要。要懂得分辨幽默的説話,並作出恰當的回應,也是社交技巧訓練的項目之一。雖然受過訓練,但由於先天性的不足,我需要比一般人付出多很多努力,才能勉强理解到別人的説話的意思及擠出合適的回應。

我呆呆地看著Tim,希望在這緊張的時刻分一下神 —— 他用手指沾上髮泥,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他的頭髮有條理地撥亂……説真的,整理頭髮不是要把頭髮梳整齊嗎?我真不明白爲什麽一般男生整理頭髮就是要把頭髮撥亂,扮成很隨意的樣子。要麽整齊,要麽凌亂,爲什麽要整齊地撥亂?我的腦袋不能處理這般充滿矛盾的概念。這又是我的自閉症在作怪,讓我總是有非黑即白的想法,很難理解到一般人所説的灰色地帶或者似是而非的抽象概念。

我回過神來。當下需要處理更重要的事情。「好,先冷靜,深呼吸……」我在心裏安撫我自己,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從口裏吐出。這種鼓勵性的自我對話以及能讓人鬆弛的腹式呼吸是我小時候看臨床心理學家時所學到的。像我這種生活中有少許改變都能令我不安甚至抓狂的自閉症患者,這些冷靜技巧來得特別實用。我緩緩地從床上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便條貼,希望看清楚我昨天晚上寫了什麽……

「上面寫了什麽?」 Tim 一邊問道,一邊把頭探了過來看。但他未等我回應已經把便條貼上的字逐一讀出:



「『地鐵尾班車,
港島線西邊尾站,
最尾車廂内等。
MA上』

啊!這是你媽發給你的短訊内容嗎?哈哈,你一定是太掛念你媽,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地把她的短訊内容夢遊寫了出來!幸好不是被鬼附身喇!哈哈……」 Tim輕快地拿起一個文件夾,並準備踏出房門。

「嗯……哈哈……是呀……只是夢遊罷了!」雖然自閉症會令我難於解讀他人的意念及情緒,但我知道有些時候如果我們說實話會讓對方感到難堪,我們就應該說白色謊言(white lie),說一些虛假的説話讓人感受好一些。

Tim關上門後,就只剩我一人對著便條貼。一股寒意從我的背部湧進心房,再慢慢滲透至我每一條汗毛,令他們竪得筆直。我剛剛對Tim説了一番我也不能定性爲謊話或是真話的説話。到底我是夢遊,還是被鬼附身,我真的不知道。因爲事實是,我媽早於九年前就已經過了身……

****

整天在課堂上,我也集中不了精神。從小我就只對機械零件有濃厚的興趣,喜歡把玩具或者家中的電器拆件,查看裏面的零件。有時候,單單看齒輪一個扣著一個地轉動,我就可以著迷地看數小時。除了喜歡看機械的運作,我也會喜歡畫機器的内部結構。我媽說我小時候如果沒有玩具,只要給我一叠紙及一支筆,我就可以安靜地畫上數小時。我有時會畫齒輪、摩打,有時候又會畫一些不知名的機器。當我稍為年長一點時,我開始索性隨身攜帶一本小筆記本,好讓我隨時有興致時或者沉悶時就畫,即使到現在我仍會攜帶在身上。基於我對機械的濃厚興趣,於大學選科時我選擇了機械工程,好讓我理解機械的設計,讓我將來可以找到與機械有密切關係的職業。可是今天,連我喜愛的機械工程課堂也不能把我從恍惚的精神中拯救出來,便條貼中的每一個字在我腦海中仍然歷歷在目……



到底我是夢遊還是被鬼附身,甚至是被我媽的鬼魂附身,透過夢遊給我訊息,要我跟她見面幫助她完成心願?如果是前者的話,單純的一次性夢遊我可不太擔心。如果是被鬼附身,那麽我可能需要多一些時間觀察,看看有沒有一些不能用科學解釋的事情圍繞著我,或者我會否表現出異常的行爲。反而我擔心萬一真是我媽有未了的心願,那我可能需要幫她完成……

課堂完結後我決定打電話給我爸,因爲跟我媽有密切關係的人除了我就只有爸。如果媽真的找過我,那麽她也可能會找爸。我爸本身也是一位工程師,曾經在港鐵工作,但於我十歲那一年他不幸地遇到工業意外,在例行檢查時從梯子上跌下,頭部撞傷了。雖然身體康復過來,但之後他精神狀態就開始變得不佳,經常說媽密謀傷害他。我記得他會拒絕吃媽精心爲他準備的飯菜,說媽下了毒;又不肯跟媽同床睡覺,說媽會趁他睡著時殺害他。晚上,媽會偷偷哭泣(現在分析,應該是因爲被爸厭棄而感到傷心吧。),但我當時年紀小,不懂得怎樣安慰媽,只懂得在她身旁專注看玩具車裏的齒輪,這樣是我能夠給媽的最佳陪伴。後來爸看了精神科醫生,才知道爸可能是因爲腦部受到創傷,令他不合理智地堅信一些與現實不符事情,所以爸就被診斷為患有妄想症。由於爸的精神狀態欠佳,他於是停了工,在家休養。我爸意外發生大約一兩年後,於九年前的某一天,我放學回家,卻發現家的門口有一班警察工作,門框上貼了警察的封條。警察對我説原來媽當日早上在我出門上學後墮了樓身亡,而他們要把爸扣留問話,並要封鎖家中搜集證據,調查媽到底是被謀殺還是自殺。最後,警察的調查結果說媽是自殺的,可能是因爲照顧患病的爸而壓力過大吧。媽過了身後,可能爸妄想的對象沒有了,再加上醫生處方的藥物,爸的病情得以穩定,沒有再認定有人要加害於他。之後他更能夠從新投入社會,在一間小型機構繼續任職工程師,有穩定的收入,讓我們相依爲命的日子總算過得去。不過相比起爸,媽更明白我的需要及接納我的獨特的個性,所以,我還是很掛念媽,如果媽還在世就好了……

電話撥通了。

「喂,爸?你現在方不方便談幾句話?」我焦急地問。

「嗯……説吧。」爸沉穩的聲線從電話中傳過來。

我不懂如何修飾任何字句,只懂單刀直入地問:「我昨天晚上不知是否夢到媽,還是媽的鬼魂來找我。你最近有沒有遇上類似的情況?媽是否臨終前有些心願未了?」

爸沉默了,應該是一時之間不懂得怎樣回應。畢竟媽已經過了身九年,忽然勾起爸對媽的回憶就好像是打開一個封了厚厚的塵的鐵盒子,總會翻起嗆鼻的塵埃。但過了兩秒後,爸就淡淡然回答道:「沒有啊。」

爸就是這麽一個沒有太多情感流露的人,説話通常簡短而直接。我曾經在網上閲讀過關於自閉症的資料,有學者指出患者的父親或者母親(多是父親)比較大機會也有一些自閉症的特質,包括社交及溝通能力弱,及有狹窄的興趣或固執性的行爲。可能爸也有這些輕微症狀,所以平日不太懂得表達自己?



「哦,那好吧。」我決定不告訴他我夢遊/鬼附身的經歷。畢竟,對他來説媽曾經是讓他感到無比恐懼的人,而且如果如實告訴他我的情況,不但會勾起他對媽的不安感,他更可能會擔心我有問題而帶我進行一系列檢查,這樣會引起我麻煩。

「怎麽樣?你有足夠零用錢嗎?跟同學相處可以嗎?」爸問。

「過得去啦。」但我也不太懂得表達自己。一句起兩句止、直接簡單地交待事情是我平日溝通的特性(除非是我喜歡的機械話題,那我可以滔滔不絕談論一小時)。

「好啦,那記得後天星期六要回家吃飯喔。你住在外面吃得隨便、沒有營養。你回家吃飯我可以煮你喜歡的飯餸啊!」爸叮囑。雖然爸比較寡言,但他總會照顧我,讓我感受到他的關心。

「OK。」然後我就掛斷電話。

看來我沒有辦法分辨到底我今天凌晨的經歷是單純的夢遊還是被鬼甚至是媽的鬼魂附身。雖然情感上我想念我媽,但理性上我知道現今無論她以人類的姿態、或者鬼魂的姿態、甚至以另一身份出現在我面前,都一定是令人驚怕的事。我寧可願便條貼其實與她完全無關,而純粹是我夢遊。不過萬一媽真的有心願未了,那我可能可以憑著便條貼上的指示幫她完成,這都可算是一件好事啊。剛巧,今天晚上不需要練棍網球 ,而且,去堅尼地城港鐵站一趟也不是太麻煩的事。

所以我決定,今天晚上就搭尾班港鐵去堅尼地城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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