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年輕迷惘,說盡荒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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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有一條叫「雨村」的村子,一年四季都下著雨,受不著常年潮濕的村民早已搬遷,剩下的只有一群無能為力,或是抱殘守缺的村民,本著不知何來的信念,堅持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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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逢暑假,惰性便會隨炎熱而來,因為時間看似太多,想做的事總會被擱下,而工事忙碌時,卻會反覆想起想做的事。這樣的惡性循環,讓很多人都庸庸碌碌,不知所謂。
 
  我正在這個惡性循環之中,深夜裡不睡覺,開著房燈躺在床上,聽著電腦播放的流行曲,腦裡一時空白,一時混亂,一時清晰。
 


  聽到嘻哈音樂,我會想著試寫一首歌詞套在節拍裡,聽到關於愛情的歌曲,我想談一場驚天動地的戀愛,聽到嘶聲力竭的搖滾,便不自覺地搖頭打著拍子。
 
  我想做的事情太多,然而行動和能力太少。就如一個初學鋼琴的人,連樂理也搞不通,不可能寫出甚麼驚艷的作品,又說連相機也甚少接觸,如何拍出一張好相片。以目前的情況,我也許只能寫幾本通俗小說。
 
  罷了,還是睡一覺,繼續頹廢,然後讓整個假期都荒廢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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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外出撐著傘子,披上雨衣;為免泥濘沾腳,穿上笨重的雨靴;待在家中,絞盡腦汁洗走牆上的霉菌,填補漏水的屋頂一角;村中不能耕種,不能養畜,只能在外面的市場購入糧食;偶爾碰面亦因心情低落而只匆匆打過招呼便離去。村民無論生活還是外型,都幾乎一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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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居然參加了網上的極速約會。
 
  傍晚時分,我來到旺角的一間樓上咖啡店,幾盞澄黃的燈下坐著十多個男女,各式年齡都有,看似都不過四十。
 
  眾人在等候主持開聲時都甚感尷尬,我壓著衝出門口的念頭,閃閃縮縮地觀察眼前的女性。就如所料,她們都是二、三十末的歲數,相貌普通,有幾個還算漂亮,但不會深刻的那種。
 
  可是二十出頭的我,身邊坐著的都是年過三十的男人,僅僅幾個和我年紀相約,衣著卻是非常隆重,我一身輕便裝束坐在這裡變得極其突兀。
 


  只見對面那群女人很快便對幾個穿西裝的下手,其餘其貌不揚的與我這個乳臭未乾的只好眼巴巴望著女人們猶豫不決,考慮選我們這些次等貨。此刻我只覺自己像東莞任選的妓女,終於明白女生在街上如何接受那些評頭品足的奇異目光。
 
  坐在我對面的是個約二十五歲的女人,是漂亮當中的一個,身穿黑色連身裙,一把秀麗啡色長髮,娥眉大眼,鼻挺唇薄,簡簡單單,耳朵掛著長形耳環煞是吸引。
 
  「你好。」她道。
 
  「你好。」我道。「為甚麼會選我呢?」
 
  「因為你年輕啊。」
 
  「就因為這樣?」我失笑道。
 
  「有甚麼好笑的?」
 
  「沒有。」


 
  「那就好了。」
 
  她說話有點令人無從入手,可能這就是她要來參加極速約會的原因吧。
 
  「那……我們談甚麼?」我望一望四周的人,他們都相談甚歡,看似只有我這檯冷冷淡淡,不知所措。
 
  「你想談甚麼?」
 
  「生活那些?」我試著問。
 
  「太麻煩了。」她搖搖頭。「我想談戀愛。」
 
  我怔了一怔,道:「太快了吧?」
 


  「甚麼噓寒問暖太虛偽了,你來這裡都想跟女人上床罷了。」她的聲浪突然提高,全場聽到如此語出驚人的言語,登時靜了下來,望向我們。
 
  「你做人挺直接。」我尷尬的望望周圍,細聲道。「不過對我來說,上床並不是重點。」
 
  「不要囉嗦,你想跟我談戀愛嗎?」
 
  「想。」
 
  她拉著我走出了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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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過了不知多少年頭,雨勢越來越大,村後的一坪泥地早被長年的雨水壓得陷了一個大窪,漸漸形成池塘。某天村民發現大池塘裡住了一頭龐然兇獸,體若龍蛇,滿佈紅鱗,相態猙獰。平日沉睡於池底,吃泥為生,因此池塘被其越吃越深,地淵比天。村民見牠不擾於事,便是沒多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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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拍了三個月拖,同居了兩個月,她也換了兩次工作。
 
我看過她卸妝後,因為經常吸煙而衰老的臉容,還有夜歸不換衣服,便躺在沙發拿起電話,喝著啤酒吃著薯片伴韓劇,以及洗衣機上的盆子儲了一個星期沒洗的衣服等等陋習。
 
我不知道是否所有在這個年紀的女人,生活都是毫無規律,至少她是。然而撇除這些與不知有否紅杏出牆的懷疑,她對我還是很好的。
 
她在我無聊時會給我唱歌,陪我寫作,做一切我想做的事,總之除了別要過問她的私隱,一切都會對我千依百順。在現代開放的社會,人人崇尚自由,也許她那種各自為政,隨心即興才是最佳伴侶。
 
經歷幾次戀愛,我對愛情的觀念早已徹底改變,不過我還抱著一絲希望,那種純樸無瑕的愛情會降臨自己身上,像電影般疑幻疑真,荒謬浪漫。
 
  然後我們就分手了,我還記得她當晚哭得不似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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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天暴雨來襲,浸了整條村子。忽爾池塘一聲隆隆嘶叫,那頭兇獸竟從池淵游了上來,半身沒在水中,長頸舉起,兩睛暴赤,滿是殺意。村民們極是恐懼,爭相走避,奈何兇獸每行一步,便是地動山搖,村民們根本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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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朋友約我到酒吧喝酒。
 
他大我幾年,中途輟學卻沒找工作,毫無技藝,終日無所事事,與豬朋狗友混在一起,嬉戲無度。
 
本來與他已沒聯絡,沒料到他會約我,原來是為了酒局湊數。那當然不是播著爵士樂,戶外清風明月舉杯小酌,而是焗促混亂,濫用酒精胡亂賣醉的場合。我自是不太喜歡,但見空閒無事,便赴約去了。
 
那裡有不少相識的人,都是曾在學校社團共事,一場淺交。說白了這場酒局都是一群尋求溫暖的寂寞人,恃醉窩在一起,好以洗去風霜。
 
彼此問候幾句近況,便開始鬥酒起來,轉眼間骰撞亂響,猜枚聲不絕,還有震耳欲聾的韓國音樂,燈光昏暗的房間,瞬間化成人間煉獄。酒精揮發時,沾在身上的二手煙彷佛也變成檀香,不管身邊是男是女,昏昏沉沉時照樣互相伏睡便是。
 
忽爾朋友嚎啕大哭,眾人一愕,紛紛走去關心,只聽得他說道:「天妒英才,我總是等不到機會,根本沒人明白我。」
 
這時眾人帶著七分醉意,都沒留心他在說甚麼,唯有我跟個女孩玩過骰盅後,把頭輕臥在她的腹上,靜靜在一角聽他自言自語。
 
「我知道很多人說我不學無術,又不去找工作,但這……這不是我的錯,是社會的錯!」他越說越激動。「難道我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但……但在香港談夢想,簡直是異想天開!」他發瘋地跺腳。「為甚麼人生這麼痛苦?這麼無聊?我們每天做著重覆的事情,然後有錢人便躺著,財名兼收,我們就披星戴月,沒好下場!世界很不公平……明明我條件不錯,為甚麼我的女友要離我而去?女人都是一個模樣,慕名貪錢,垃圾,垃圾!」說到後來已不知所云,頹然坐在地下。
 
「我對這些根本沒興趣,我的夢想便是甚麼都不用幹,當一個廢人!」我學著他的語氣,細細聲的說道。卻恰好此時音樂過場,全場冷卻,這句話偏偏傳進每人的耳裡。
 
「誰說的?」他立時站了起來,大聲咆哮。全場的人也靜了下來,只剩下韓國音樂的電音節拍。
 
我當然死不認帳,裝作不知回事,轉一轉身跟那女孩面對面,擺了個不要出聲的手勢。那女孩甜甜一笑,吻了過來。
 
只聽得他還在大呼小叫,我已摟著她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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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獸緩緩垂下頭,蛇狀爬行,頭殼橫撞,張口將一切吞盡,一時之間土木崩塌,村不成村,腥雨血河,慘不忍睹。猶如饕餮,兇獸最終將一切吃盡吃光,整條村子瞬間被夷為平地。那兇獸飽餐過後,朝天咆哮,驚天震地。兇獸滿足地用那血紅長舌舔了舔嘴,便竄身回到那無底深淵,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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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校安排了工場實習,一天八小時的課程,每月五天,維持三個月。我從沒試過這般懷疑人生,甚至質疑活著的意義。
 
  我聽著導師講解一堆行內情況與術語,一邊偷看遠處的罕見工程女生,一邊跟朋友打鬧。每次導師拿起白鐵成品,聽到刮在鐵面上尖銳的磨擦聲,我都會不自然地扭曲臉容。
 
  摸著滿佈鏽跡的鐵針,觸感說不出的奇怪,腦海一直浮現鏽跡斑斑的鐵針與我嫩滑的手緊密接觸,就像美女與野獸一樣荒謬。然後我跟著指示用鐵針在白鐵板上劃下線條,這刻我寧願像女人般學繡花,至少鏽針和綢緞看似來得乾淨,也不用接觸那些噁心的金屬。
 
  望望身上超碼的工衣和工鞋,還有身邊的眾男的陽剛氣,我只覺自己好比修行的苦行僧。我開始用那種以雙手按壓才剪得一小段的大鐵剪練習剪裁,剪得歪斜殘缺之餘,還有附送手心酸軟作為贈品。跟著我試著用膠槌敲出匹茲堡縫,只見導師談笑自若地完成那幾個程序,我卻被一塊十厘米的白鐵耍得筋疲力盡。敲鐵的噪音毫無節奏,我心裡卻跟著個無形的節拍罵了無數句髒言穢語。當手臂酸軟,歇息時偷望一下那位女同學已是最大欣慰。
 
  最後我們要敲出一個風喉,此時我已心灰意冷,力竭筋疲,劃好線條,剪過素材後,發現兩塊白鐵形狀大小不均,我索性幻想自己成為歐治子,把材料亂敲一番,在鑲嵌時用膠紙粘在一起便算。
 
  甚麼?你說以後工作怎辦?我才不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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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後,這條雨村已不再下雨,萬物生機,景象怡人。一日空濛雨晦,有班文人騷客遊過此地,只見寬廣空曠,樹茁草嫩,臨池環山,便是極之著迷,索性留在此地定居,又碰巧定其名為「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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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紛紛,清晨我買了一堆祭品,乘著前往墳場的巴士,心裡一片寧靜。每逢祭祀,我的思緒總會變得奇怪。
 
  一路隨著稀疏的人潮踏上山路,環目一顧,霧影迷蹤,雨落綠翠,漫散微香。走在這個生死界別,心情毫無起伏,平平淡淡,就如地府裡輪候投胎的鬼魂,既無歡喜亦無哀傷。
 
  此時後面一個老人大聲呼喝,我向後一望,只見他手拿拐杖,顫顫巍巍,大動肝火地罵著身旁兩個小孩:「站好!別亂跑!」
 
  我不以為意,只聽得他又喝道:「別動!」聲線響亮,兇狠有勁。
 
  我讓在一旁,特意拖慢腳步,讓他們緩緩超過。那老人一邊責鬧,一邊用手使勁替兩個小孩跟在身邊,彷佛要將兩人的動作一致。這時後面有個老婦趕了上來,那老人也不待她回過氣,便質問道:「你去了哪?你知道現在何時了?」
 
  那老婦陪笑道:「忘了買花,所以便去下面那個攤檔買了……」
 
  老人大發雷霆道:「又是這樣!有哪次你不搞砸事?」接著又是一輪碎碎念。
 
  他拿出一根煙叼在唇上,想要用打火機燃著,卻礙著潮濕,火石不太靈光。我見狀,便上前遞了自己的打火機給他。
 
  「謝謝,謝謝。」他連聲喜道。可能他注意到我的神情,便連忙解釋道:「你別看我這樣,他們就是不罵不行……」
 
  我沒理他,只落後幾步,目送他們離去,只見他還不時回頭揮手擠出笑容。而我也很高興,因為我從沒試過一天裡能為活人和死人點香,希望他也快點住在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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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群文人騷客開墾田園,飼畜農作,閒時遊山玩水,拂琴高歌,吟詩把酒,好不快活。不久以後生兒育女,建起家族,甚有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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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風得意,我卻在學業與情場失意。明明早幾個月還意氣風發,現在不願讓朋友見到自己潦倒落拓,只得避開應酬聚會,醞釀一杯愁緒,自斟自飲。
 
  只覺如此下去,我的舌頭快要養出青苔,幸好一個女性朋友對我甚為關心,幾番勸說,終於在半推半就下與我參加義工。
 
  這天中午來到舊區,甫進到公屋群,眼前便是呈現一副老態。公園裡幾群老人零零散散,偶爾有女傭伴著不良於行的老人緩緩走過,樹蔭清風,暖日無限,聽聽棋子下在鋼板上的聲響,望望麻雀躍躍盈步,油然生出一片懶意。
 
  「這樣出來走走,心情會好點。」她道。
 
  「謝謝你。」
 
  「哎喲。」她彷佛想起些事情。「我不應讓你心情不好時做義工。」
 
  「不打緊,有你陪我說話,我現在好多了。」
 
  「不要騙我喔。」
 
  「沒有。」
 
  「希望你到時不要鬧情緒吧。」
 
  「聽完這句,我開始有點不開心。」
 
  「哎……」
 
  我們隨便在街市買了菜與水果,來到一幢屋邨前。門旁的密碼鎖猶如無物,門一推就開,午後的保安打著盹睡,毫不理會出入的訪客。乘上電梯,穿過殘舊的走廊去到盡頭,最終找到要探訪的那戶。
 
  木門半掩,裡面傳來電視午間無聊節目的聲音。她拍了拍鐵閘。「伯伯,我們來啦。」
 
  過了片刻,一個赤著上身的老人隔著鐵閘瞇眼打量我們。他身材肥腫,尤其肚腩浮凸,該是長年累月喝酒所致;手臂粗壯卻能看到老化的血管透膚而現;頭髮花白稀疏,笑容讓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他那粗豪的聲線歡喜的道:「等了你們好久呢!快進來。」
 
  電視就在門旁,播著小學生也嫌棄的卡通片。我們走了進去,他忙手忙腳搬出木椅好讓我們坐下。我將餸菜放到廚房,環顧這個單位。電視櫃斜對沙發,沙發前擺著一張可摺桌子,上面凌亂放著報紙,沙發左旁是個雪櫃,電視後則是房間,陰暗裡頭隱約見到擺了大衣櫃和雙層床,而往騎樓一邊又有一個房間
,房門卻是緊閉。
 
  他也坐下來,向我揮揮手說道:「上次好像沒見過你?」
 
  「嗯,我第一次來。」我答道。
 
  「對啊,難怪好陌生似的。」說罷他拍了拍大腿。「如果見過你,一定不會有這種感覺。」
 
  「是啊。」我知道老人總有著重覆話語的毛病,我也不以為意。
 
  「你們談談吧,我去煮飯。」她走進廚房。
 
我本來在頭痛要怎麼與這個老人打開話題,豈料他已興致勃勃地介紹自己身世:
 
「我本來跟家人住在外面,有次跟孫子吵架,才搬回這裡的。」
 
「那孫子太不孝了吧。」
 
他沒有理會我,繼續說道:「我在大陸出世,年輕時結了婚,生了四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然後孤身一人來到香港探路成為搭棚工人,再把家人都帶到香港,一做就做了幾十年。」
 
「原本也相安無事,後來兒子和一個女兒因為癌症過身,我跟家人關係又不好,吵過好幾次架,最後搬回這裡了。」
 
 「那不就很孤獨?」我問道。
 
  他拍了拍大腿,吃吃笑道:「鄰居還很照顧我的,我還養了隻龜陪我呢!那是搬回來時順道買的,是隻巴西龜來的……算上來都差不多兩年了。」他指著騎樓。「龜就在那裡,要看嗎?」
 
「不用了。」我頓了頓。「那你平時有甚麼做?」
 
「我禮拜一到五早上都乘車出去飲茶啊,順道探探妻子,但家就不上了,他們住的是唐樓,要走個大斜坡又要行樓梯,身體受不了……禮拜六日就不出去了,在外面的走廊平台走走,運動一下就算,肚餓就煮個米粉、切個蘋果吃,然後看看電視,到夜晚就睡覺,便是一天了……搬來這裡,又不認識人,我也懶得下去公園坐了,如果在外面,我還可以到球場與人聊個天……還有要準時吃藥啦……」
 
他吃力地站起身,從電視櫃裡找了一個白色膠袋,如數家珍的說道:「這是給心臟的,這是血壓的,這是眼藥水,這是……我都分得很清楚的,還有那個……」他又從另一個櫃拿出一個文件夾,逐一拿出文件:「這是用來看醫生,我血壓高,一定要定時覆診……這是看白內障的,這是屋契……我不識字,所以都分得很清楚,上面是用來看醫生的,下面是……我記得四月十七日要覆診,到那裡那裡看白內障……」
 
「那個房間是誰的?」我指著後方那個房間。
 
「喔,那是留給孫子的。沒辦法啦,這間屋本來是他爸的,我只得一個兒子,他又只得一個兒子,留給他也很合情理。」
 
我鼻子不知為何有點酸。我記得那天我話不多,那餐飯老人吃得很高興,他彷佛把我們當作是他的兒子和媳婦,或是孫子與孫媳婦。我想他和孫子吃飯也沒說過這麼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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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經多年擴展,雨村已成體系,加上人人富有教養學識,漸漸聞名。城內不少人慕名而來,都想一睹華瞻雅致,借機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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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被抑鬱煩擾的時間,竟一時興起買了部相機,裝起文藝青年。帶著鏡頭東奔西跑,到處留影,心情好像有變好,只是作品質素比我隨手用電話影出來的還要糟糕。但站在陽光下,穿上白襯衣,胸口掛著一部單鏡反光相機,心裡不禁有點不知由來的自滿,彷佛甚麼森山大道、細江英公、王福春都跟我同一個等級而已。
 
  此時我待在一間咖啡店裡,望著玻璃外的街道,正在煩惱如何拍出驚世駭俗的作品。我取出一本空白的筆記簿,轉著原子筆,東張西望,毫無頭緒。我嘗試畫了些腦圖,卻無奈成了一張又一張的廢紙,因為我發現找不到自己真正的喜好和興趣。
 
  突然有個女人走了過來,拉開旁邊的椅子,溫文的道:「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嗯。」我環目顧盼,明明四圍都有空位,她卻偏要坐在我身旁。
 
  「你好像很喜歡攝影喔。」她托著頭道。
 
  「一般般吧。」我沒望著她,只顧構思。
 
  「我一直很想學攝影,但沒人教我。」她噘嘴道。
 
  「不用人教,可以自己學。」
 
  「但有人指導總比沒有好。」她頓了頓。「還有我覺得拍照漂亮的男生很吸引。」
 
  「是嗎?」我抬頭望了望她。「可是我拍得很差。」
 
  她愣了愣,隨即笑道:「不要太過謙虛嘛。」
 
  「不是謙虛,你看看我的作品。」我把相機遞給她。
 
  她按著相機的左右鍵,臉色一變,勉強笑道:「咳……也不太差……」
 
  「我最喜歡就是拿著相機自拍,還有錄一些毫無情理的短片,不知道能否靠著失焦和過份曝光,創出一個自戀派別。」我一本正經的道。
 
  她彷佛看見怪物般惶恐地望著我,過了片刻便一縷煙的溜走。我重新拿起筆,不自禁搖頭苦笑,幸好她碰見了我,不然以她思春的天真,定要吃一次大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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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遊客人多,良莠不齊。讀書人少不免帶點痴呆儒氣,有人隨遇而安,有人則怨天尤人,以為幾篇鬱憤文章詩詞就能把人趕走,殊不知根本沒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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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開始躲藏自己,懶理形象,衣服亂穿,頭髮不剪,不願與朋友見面,甚至萌生死念。
 
  然而心裡卻是焦躁異常,很想擺脫這種狀況,還想做一番作為,出人頭地,好讓自己能在朋友面前耀武揚威。我知道自己只是間歇性的情緒病,將我心底的陰暗面放大,變得面目可憎,不倫不類。
 
  這次的情況卻與以往不同。我大放厥詞,花了幾天將身邊的朋友一一激怒,斷絕來往;學校也因我出席率和拖欠學費的問題把我開除了;在家裡也只懂鎖緊房門,對家人的閒言閒語充耳不聞。
 
  我已幾天沒洗澡,披頭散髮去看電影,身旁的觀眾一邊看著熒幕,一邊皺眉斜眼睥睨。夜裡一人到酒樓吃火鍋,將任飲的啤酒倒到湯水裡去,不必擔心乾爐,喝醉的肥牛好像也特別美味。
 
  我趁醉致電給身邊的女性朋友逐一告白,如此突如其來,居然有個已有男友的遲遲疑疑地答應了,我嚇得立刻收線。熒幕不斷顯示回電,心裡極是浮躁,情緒更是不可收拾。
 
  結帳後在街上遊蕩,落著絮雨,冷風撥面,莫名奇妙心情沮喪,我隨手搶了一個途人的傘,在大街小巷你打我鬧,你追我逐。有幾個途人聽狀,見義勇為,也參與起來。兩條腿終究寡不敵眾,一被擒下,還未及喘息起手便打,幾乎把那些雞牛豬羊都吐出來了。後來那些人知道我只是搶了一把傘,均是愣了一愣,走前還跺了我一腳,對我不屑一顧。
 
  被揍了一身,我卻覺得暢快無比。恃著剩餘的一點酒意,趕著尾班船進了長洲,倚在碼頭旁的長椅,不醒人事。模模糊糊間,聽得旁邊的年輕情侶說著舊事,突然理智崩潰,把酒樽往泊滿船的海一扔,玻璃碎裂打破寧靜的海港,不知哪架倒霉的小船載著反光的碎片,與離遠的訊號燈一同在黑夜閃閃發亮。
 
那對情侶一臉懵然望了過來,我大聲喊道:「再望過來,我便把你們兩個都扔下去!」只嚇得他們連忙離去。酒精將我的感覺放大,看著他們急步蹌踉,我心中得意洋洋,不禁放聲大笑起來,可是笑著笑著,眼淚又不自禁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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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有人按捺不住,集結成群,卻不是將遊人趕走或是將村子封閉,而是跪在村口日曬雨淋,壯烈悲歌,絕食抗議。遊人們看得有趣,只當猴戲微笑觀賞,說是村裡獨特的藝術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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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受不了家人的冷嘲熱諷還有小孩的吵鬧,我決定離家出走。當下親情友情愛情學業全部失去,除了裝了證件和日用品的背囊,便是了無牽掛,換來的便是代價非常沉重的自由。
 
  只是流浪半天,已不能接受身體沾染煮食油煙和二手煙混和的異味,我連忙到體育館沖身,順道把衣服洗過再用烘手機乾衣。反覆出入的職員投以眈眈目光,被我橫眼一標,進了廁格大半小時,不時發出微弱的喘息呻吟。如此呆站也有點腿酸,一直赤裸更是冷得打顫,想到難得自由,與其在此虛耗光陰,我竟會穿著半濕半乾的衣服回到街上。
 
  獲得自由後時間很多,我能切實地感受時間的流逝,因為確是百無聊籟,花一小時曬個太陽也感覺渡日如年。可是坐著坐著,那份奴性又湧現,胡思亂想,總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然後我周圍遊蕩,想看看有甚麼可以壓止這種念頭。
 
  走到一條斜坡,只見一個頭髮灰白的老婦,衣著殘舊,吃力地推著手推車上坡,車上載了兩個空竹簍和一堆垃圾膠袋,自然是大廈清潔員。看著她老態龍鍾,心中不禁憐憫,便走過去說道:「讓我幫你。」說罷扶著手推車柄,奮力一推,只是體纖力弱,根本幫不上忙,還累得車子重力失衡,上面的雜物一一傾倒,跌到坡下。
 
  那老婦橫眉怒瞪了我一眼,便趕到坡下拾回雜物,剩下我一人勉力支撐手推車,卻是手臂酸軟,腰酸背痛,手推車節節敗退,待得老婦拾好雜物,我和車子也一同退到坡下。
 
  此況極是尷尬,我連忙離開斜坡,呼了口氣,傻笑起來。我未有越幫越忙的覺悟,見到流浪漢手裡拿著可樂罐翻尋垃圾筒,我湊了過去,替他找了幾個鋁罐扔到地下踩扁,他卻揮舞手臂大叫:「你幹甚麼?」連忙俯身拾走地上的鋁罐,開口向下,只見還有一小半的汽水瀉了出來。他搖搖頭,仰頭乾了手中的可樂,便悻悻然離去。
 
  我笑了笑,可是臉部的肌肉有點酸。我又看到迎面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對著自己母親呼呼喝喝,無禮刺耳,教人煩躁難當。又走了過去,對著那男孩吼聲道:「閉嘴!怎可以對自己母親大呼小叫?」那男孩愣了一愣,卻是臉上變色,哭了起來。
 
  我認為那兒子年幼尚且如此,長大更會放肆無道,須得教導,糾正思想。我本以那母親會心存感激,豈料她卻罵道:「走開,你這個瘋子,再不走我便要報警了!」她們匆匆越過了我,口裡還在碎碎念個不停。
 
  我呆立原地,全身顫抖,腦際全是混亂的思潮。一直只想當旁觀者的我竟開始憂鬱浮躁,做出種種極不尋常的衝動。悲憤的人都喜歡無病呻吟,自以為超凡脫俗,冷漠睥睨世界,然後當個像謝德慶的行為藝術家,大搖大擺,肆意妄為。卻不知自己毫無規律內涵,根本形同笑話,只是為自己的臭脾氣套上一個放肆的理由。
 
  我又望了望旁邊的櫥櫃,心生一念,立時揮拳猛打,只消幾下玻璃應聲碎裂,嚇得途人紛紛走避。我拿了一片特別鋒利的碎片,往手腕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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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村民身體難以承受負荷,昏倒過去,身邊的人卻像視若無睹,繼續堅持理念,奮勇抗爭。過了數天,那些人一動不動,應早已死去,屍體還殘留著陽光的餘溫,如若革命者的嚎啕,永不熄滅的烈火,多麼悽涼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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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來時候已是躺在醫院的床上。
 
  失血太多的關係,我身體甚是虛弱,四肢無力,昏昏欲睡,連張口說話也是極為困難。我環顧四周,只見這是一間獨立病房,旁邊的桌上放了我的私人物品,突兀又安祥擺了一盤花,彷佛成了被生命遺棄的人,床位變成供人祭祀的靈位。
 
  我望著包紮好卻不時滲出血水的手腕,有點悔恨自己割得不夠深,自殺未遂,丟人現眼。我打算撕開繃帶,來多一次流血不止的折磨,此時卻有個護士經過窗外,見狀便是臉帶惶恐,立刻進來阻止。我見她生得甚是漂亮,有點像成人電影的完美護士,我就伴作掙紮,然後癱在床上,任得她湊來為我包紮,欣賞她緊張的神情呼喚醫生,欲怒不敢的叱責,吸著她秀髮的幽香。
 
  片刻醫生進來,為我量度血壓心跳,喧寒問暖,我均隨便答應,醫生也不作多問,偕同護士離去。我的眼尾還在追著護士的身影,我的家人卻迎入眼簾,我立時轉過頭去,無地自容。一如以往,他們說話還是尖酸刻薄,卻多幾分關懷,我亦依舊的冷淡對應,只是沒有甩開他們的手,這已是長大後最親密的接觸。
 
  訓話幾句,他們又再離去。我閉目養神,靜靜感受最接近死亡的地方。我嘗試思考和回憶,從前至今最引以為傲的事情,卻發現一件也沒有。我花著不是自己所賺的錢,以比下有餘的智商和家底揮霍本錢,自以為潛龍勿用,未能得志,終究只是庸庸碌碌,茫茫眾生的其一。我憐憫陌生人的身世和痛苦,對陌生人恭敬有禮,妄加幻想,鞠躬盡瘁,卻不懂關心身邊的人,對愛人與朋友反覆無常,忽冷忽熱。那是甚麼的一回事?
 
  睡一覺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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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犧牲的成果,只是換來一直沉默的村長一句安撫慰問。此舉自然惹得群眾悲憤不平,有些文采斐然的村民便寫了好幾篇詩詞以歌頌烈士,卻引得遊人好評,高價爭購,而那些村民見財開眼,亦顧不得被人詬病,難得一見的黼黻,也送去變賣榮華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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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以後,我厚著臉皮回家,住院期間,竟沒有一個朋友探訪,我該檢討一下自己的人際關係。
 
  我沒有復學,反而隨便找了一份工作,混混噩噩胡塗過去。六天工作與十二小時的服務性行業,疲憊身軀堆上滿面笑容遞上糖水,閒時打盹也會被指指點點,腦袋只會空白一片。夜裡工作忙碌,卻都是機械式作業,毫無挑戰,回家和放假後只想睡一大覺,私人生活全被剝奪。
 
  賺到的錢也沒地方花,因為我沒社交和愛人,家裡不愁衣食,因此每日也像是白過。但這樣的生活對失去所有的我而言,卻是一種安慰。我從討厭懼怕工作,直到現在不斷麻木自己,汗水和疲勞能揮發我心中的憂鬱。偶爾一夜無眠,我會想起在約會認識的她,若果我們相安無事,如今也有人可以依偎傾訴。
 
  可憐人自有可恨處,這是我自己一手換來的結果,沒得抱怨。我後悔做過的一切事情,墮落至此,皆因年輕,心高氣傲,自以為是的性格。事實上,像我這樣裝模作樣的人,變成怎樣也沒人肯關心一眼。
 
  只是糖水店內有個女同事,身形肥腫,外貌醜陋,可能因為心底寂寞乾涸已久,也想嘗嘗愛情的滋潤。她見我面無表情,便常常說些不好笑的笑話來逗我,我冷漠應對,她識趣回去工作,不消片晌卻復來過。我不喜歡肥醜的女人,但時間一長,又覺得這人費盡心思去追求一個鐵石心腸的對象,很是有趣,便開始觀察她在我面前羞窘的醜態,看她肥胖的臉容如何施上脂粉,不倫不類,五官扭曲擠起噁心的笑臉,就像小醜做戲,滑稽可笑。
 
  幾個月後,我忍受不了眼球與耳朵的折磨,放下狠話,惡毒的把她罵了一頓,最後讓她哭著跑離了店。在場的同事和食客側目而待,把我冷落,我卻從此釋懷,茅塞頓開。對待世上任何事,都只不過是喜歡和討厭而已,我還是回家寫完那篇小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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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少人心灰意冷,不再過問世事。不知是勇敢還是懦弱,有些人身無分文,卻死命離開這裡,抱著又是逃避,又是僥倖的心態,去尋覓另一個「雨村」。更多的人留在原地,身心枯死,等候童謠裡的赤龍再從池塘出來,將雨村吞噬,與一切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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