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次張開雙眼時,發現自己身處在一間熟悉的房間,而房間裹有一對母子。

男孩正坐在沙發上,不發一聲地望著電視螢幕,但他的神情卻像若有所思般混亂。

而站在廚房內的母親背向著那男孩,一邊強忍著淚水、一邊做菜。那因用力強忍淚流而形成的扭曲表情亦無意間暴露了她內心的無奈與失望。

而這個熟悉的表情仍慢慢喚起我的記憶......

在8歲的那年,我的父親因病逝去。在收到父親病情危殆的來電時,母親只是張開著嘴巴,卻不知該說什麼,但那時她含淚的紅眼睛亦把她的不安出賣。



到了醫院,父親最終亦因病逝世。那刻的我想到陪伴我身邊八年的男人就這樣離去,我先前的不安感亦全化作淚水。母親沒有說什麼,她只站在我身旁,靜靜地哭泣著。那天,我們就這樣用淚水迎送父親的死亡。

然而,在往後的日子,她卻沒有為再為父親的死而流淚。至少在我面前,她沒有再哭泣過一次。那時年幼的我並不理解她的做法,什至以為她是一個無情的妻子。那時的我便把父親的死歸咎於她的身上,任性地發洩著我的悲傷。

從那天起,母親與我的關係亦漸漸變得冰冷,我們之間的距離亦變得遙遠。母親也許察覺到我們之間的隔膜,但她卻不知道原故,亦沒有追問的意慾,這也可能是因為我不再怎跟她說話。

直到九歲的一天,我與母親產生了拗撬。那時不懂管理情緒的我亦終於忍不住憤怒,向母親怒罵:‘如果不是父親而是你離開這個家庭會更好吧!’ 也許我還不知道話句衝口而出的說話會帶來多大的傷害,但我清楚看見母親那慾哭而無淚的表情,之後便是我剛剛看見的畫面。她在廚房不發一聲地做菜,而我則在外思考我那句說話的傷害力。

也許她早已忘記怎樣哭出淚,亦也許她只是不想在我的臉前哭。而那一個瞬間我亦總算明白母親並不是無情的,她只是不想在我臉前流露她懦弱的一面而已。



但是在她的堅強背後,卻背負著喪夫的痛、千斤重的壓力,而我更不知廉恥地加重你的負擔,我真的,真的,對不起⋯⋯ 但明明我應比誰亦更清楚,父親的死並不是任何人的責任,但我仍是那樣的任性,對不起...... 但是這時出現了一段我沒有印象的記憶。

不知何時,這個小男孩已走到母親的身旁。這次換作這個男孩強忍著內疚淚水地說:‘母親......’

也許太過難開口,所以男孩只是一邊䮕泣著,一邊把雙手擁抱著母親。

在這一瞬間,長久以來獨自忍受著壓力生活的母親亦不再冷靜,淚水亦像不受控制般流出於她的眼眶,一滴一滴地落在這充滿肉碎的砧板上。

曾經,天使擁有潔白無瑕的翅膀,她們卻爲了承擔別人的負擔,弄壞了翅膀,弄傷了身體。最終,她們的面目變得猙獰,身軀變得扭曲,受盡世人的藐視。但不管如何,她們的內心仍是那個天使。



最後,這個天使放下手上的菜刀以及外表的偽裝,與這個小男孩相擁而泣。即使彼此沒有任何對話,那些情感、歉意亦可能沒有好好地傳遞到彼此的心中,但這至少確定了彼此的心中仍然有著對方,彼此仍然愛護著對,我想這亦足夠吧。

而在男孩與母親擁抱的同時,我腳下的地板卻漸漸地化成煙灰,使我霎時間墮進一個無名深淵內。在看著她們的身影漸漸變細時,這段被我忽視了的回憶亦慢慢重現於我腦海裏。

而我那雙久久沒被眼淚掩蓋的雙眼,亦漸漸湧出我那帶著不捨與釋懷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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