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封信是給阿芝。我想到一個方法,就是叫她來送機。匆匆見一面,給她一封信,再摸一下她臉頰,這就夠了。

甚麼時候,阿芝在我心中竟成為了這討厭模樣。不願見,不願提。

但阿芝這傻丫頭,其實對我也真不錯。她答應過我的事,從來都做足。而她也從不打擾我生活。自從上次從她家裡離開,她真的沒有找過我。

而在很多年前,她答應我跟紫瑩做朋友,再把她近況告訴我。她照做了,做得很好。

不久之前,她答應我不把事情說出去,也別找我。她也照做了。



現在我又為了紫瑩,再打擾她一次。

這一次,該是最後一次了。

於是,我給她傳了這樣的一個訊息:
「阿芝,陳紫瑩有封信給你。約你10/10下午一時,在機場一號客運大樓,給你好嗎?李如強。」

這訊息甚是簡短,但我其實想了很久。想過說得煽情,又想過說得決絕。但到最後,還是蜻蜓點水吧。假裝著一切都如常。

接著,我給李青博也傳了一個訊息:


「李青博,我們乘10/10下午15:10的飛機,往東京好嗎?看完富士山,我們就分道揚鑣。李如強。」

這信息也是簡短,我只花了三十秒去打。

他們都只回覆了我一個字:「好」

不知道這個「好」字,他們又花了多少時間打出來。

我草草收拾了行裝。旅遊我是去慣的,行李甚麼的都齊備。出發前的這兩天,我都過著無業遊民的生活。



不知為何,我突然很喜歡香港這片土地。很想在這裡,留下多點回憶。多吃點地道食物,也多到幾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例如舊中學,我從圍欄外,偷偷瞧了「小樹子」一眼。

直到十月十日,要上飛機的這天,我在某公屋的街市裡,吃著早餐。

沙嗲牛肉公仔麵、油占多、絲襪奶茶。這就是香港。

正當我閉著眼睛品嚐著熱奶茶時,竟收到孔雀魚的電話。

「喂,有掛住我嗎?」她問道,語氣竟是焦急著。

「掛住。甚麼事??快要出發到日本了。」我答道。

「公司有急事找你。你在哪?」她問。



「旺角一帶。」我答。

「朗豪酒店吧。一點鐘。」她說著,掛了線。
 不是吧,約我一點鐘?我要搭15:10的飛機,這樣肯定趕不上。可是在公司強權之下,我沒有反抗的餘地。

很快,她給我發了房號。我們很快就在房間裡見面了。

「聽清楚,完成沖繩這訂單後,會有個新入職同事,要跟你三個月。你會帶著她做一個任務。一千五百萬。」孔雀魚在我耳邊說著。

唉,原來就是這一句話。

「好,但你要幫我一件事。半小時內,把我弄到機場。」我說。

「趕飛機嗎?我有一個更好的辦法。」她在我耳邊輕輕說。



我和孔雀魚先後離開房間。我趕時間先走,她在房裡幫我打著電話。

拿回車子,一直往機場方向開去。一路狂奔,最後花了二十五分鐘,到了機場。又再花了十五分鐘,把車子泊好,步進一號客運大樓。

現在時間是下午14:45。班機起飛是15:10。

我還約了阿芝,要交信給她。

正常程序上,我是趕不上的。但孔雀魚神通廣大,一撥電話就能撥弄是非。所以我雖然開車開得快,心裡卻不怎麼著急。

進了機場,時間雖遲,但也拿了登機證。

「先生,下次不要這麼遲。若不是機身要緊急維修,你就趕不上了。」櫃檯空姐好意提醒我說。



我點點頭,說了句謝謝。原來這次孔雀魚用了「機身維修」,替我拖延時間。

其實我想說:「就是因為我遲,機身才要緊急維修。」

拿出手機,想打給阿芝之際,卻看見她早站在我身後不遠處。

我向她揮揮手,向她走去。

「不好意思,遲了那麼多。」我道歉說。

她還是那般美,只是略帶憔悴。

「不要緊。到日本去嗎?」她笑笑說。但這笑容,一閃而過。

那一刻,我感到一種痛心。原來她不是那般愛笑,也不是那般愛攬住人,也不再喊我「哥」。現在的我們,開始朝「陌路人」方向走去。



「你怎麼知道?」我問著。

「猜的。陳小姐喜歡日本吧。」她答道,神情竟帶點委屈。

我跟她對望了兩秒,她眼眶微微見紅,卻立即低下頭來。

「唉,妹⋯」我說著,她已經哭起來了。

「這信給你。」我把紫瑩的信給了她,右手順勢在她臉頰上抺了一把。

我沒再理她,轉身就走。卻在兩步之後,隱隱約約聽到一句「哥,再見」。


我背個大背包,入了閘,很快到了閘口。遇上李青博了,他也是背著個大背包。

「你來了。還以為你甩底了。」他說,伸出右手。

我跟他握了握手。這時的他,刮了鬍子後,少了一份瘋狂,多了一種風度。

「我是趕來了。」我微笑說。

孔雀魚時間算得正好,機身很快就維修好了。我checkin遲,跟李青博沒有坐在一起。其實這是好的,至少不用跟他應酬,說著言不由衷的廢話。

我坐在窗邊位置。四個多小時的航程裡,我都沒說一句話。瞧著窗外棉花糖般的雲層,我這才發現自己很久沒有平靜下來。

「如果某天我有錢了,我帶你搭飛機到日本吧。」我對紫瑩說過這句話。

那時候,我們連午飯錢都不是天天有。搭飛機、去日本是那麼的遙不可及。

「好阿。我想到富士山看日出,然後到沖繩看日落。」她挽著我的手說。

那時候,我知道富士山,但還不知道甚麼是「沖繩」。她說,是個陽光與海灘的地方。

最後,我為了讓她快活,唯有帶她到西貢。那天我們乘94號巴士,到了北潭凹,上了蚺蛇尖,看了個清晨的太陽,接著又走了一段山路,最後到了大浪西灣,看了個日落。

她走不慣山路,蝻蛇尖只上了幾步,我就開始揹著她。我揹著她走得很慢,很仔細,卻不覺累。

「揹著我,你可以走多久?」她在我背上問。

「可以走一整天。」我額上見汗,卻笑著說。

「可以走一輩子嗎?」她幽幽的問。

我不懂回答。


到達東京已是晚上十時多。跟李青博會合了,我們並肩步出東京成田機場。他比我矮著大半個頭,鬍子是刮清了,只是有點中年發福的身形。

他外表雖不討好,但卻是難得的安靜。

「若不是紫瑩的畫,我肯定不會跟這個人走在一起。」我心中說著。

離開了機場,先感到一陣清涼。我一披風褸,李青博卻朝我笑了笑。

「年輕人,怕冷麼?」他語帶輕蔑。

我心中不以為然,也給他來個充耳不聞。

我們乘夜上了鐵路,一路奔走,到了市中心。從鐵路站出去,是條五光十色的街道。找了一會,到了旅店。我特意訂了兩間房間, 一人一間。

「明天早上七時,旅店大堂集合。」我跟他說。

「到哪去?」他問。

「上山。」我答得簡短。

「這麼急?年輕人真是急性子,還打算明天跟你喝一杯。隨便吧,你要明天上就明天上吧。」他說完,就把房門關了。我無奈,只好也回到房間。

東京這城市,跟香港很像,彷彿都不會睡。從房間的窗戶往外看,都是燈光璀燦的夜景。東京比香港更多了一份精緻,一事一物都是齊整、乾淨的。這大概是紫瑩喜歡日本的原因吧。

我拿出紫瑩給我的信,細細再讀一次。她的字跡還是那般温柔而可愛,竟把中文寫得有點日文的感覺。

當年她逼我背「五十音」,還每個音取笑著我。她要求太嚴格了,最後我背不成,日文也沒學會。那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沒有語言天份。其實,學不成是因爲每次我瞧著她說日文,可愛極了,我都看得癡了。

我想到「音容宛在」這四個字。

紫瑩叫我做的三件事:
第一件是紋身,我做到了。
第二件是送四封信,我也做了。
第三件是到日本富士山和沖繩一趟,很快就會完成。

完成之後,我就可以找回小阮,跟她解釋一切。

想到這裡,我又抽了一枝煙,看著白煙在房間裡浮浮沉沉。

明天,就要上富士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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