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佈滿整個天空,四周的街燈有一盞沒一盞地亮著,梅花間竹地透出些許的微光。
 
公園邊的花草早已枯萎,凝望著對岸金壁輝煌的高樓大廈,與這邊昏暗的街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每晚,爺爺都會帶我來這個海旁散步。
 
有些時日,他會靜靜地坐在海旁的欄杆上,彷彿思索著什麼。
 
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將心中積累很久的疑惑掏出來,問爺爺。
 


「點解對面岸咁光,呢度就好似好暗嘅?」
 
「爺爺!對面好靚啊⋯⋯」
 
「爺爺!我想去對面啊!」
 
那時只有十歲的我,不明白爺爺臉上的表情,只是心感奇怪。
 
「唔得啊子華,我哋唔可以去對面啊⋯⋯」
 


「點解嘅?」我不解。
 
「因為⋯⋯」爺爺思考了一會。
 
「因為對面唔係我哋嘅,所以我哋唔可以去對面啊。」爺爺一臉慈祥。
 
爺爺對我很好,很慈祥,我亦很喜歡爺爺。
 
「但總有一日,我哋要拎返屬於自己嘅嘢。」爺爺有氣無力地說著。
 


爺爺的眼神裡⋯⋯
 
裝滿著仇恨。
 
我頭一次看到爺爺那樣的神情,與平時的他大大不同,除了那種反差感不舒服之外,眼睛裡透露出的仇恨,更叫人感到恐懼。
 
「子華,你要記住,」
 
「我哋⋯曾經都擁有過⋯對面咁靚咁閃嘅城市⋯⋯」
 
「依⋯依家⋯唔⋯唔屬於我哋,唔代表我哋拎唔返,知⋯知道嗎?」爺爺溫柔地摸摸我的頭,但語速十分緩慢,需要有耐性地聽爺爺說話。
 
「知道!」我明白這時候回答知道是最正確的。
 
但其實我根本不明白那有什麼意義,亦不知道「真相」。


 
而這一段記憶,伴隨著長大,也慢慢消去了。
 
只剩下模糊的碎片。
 
往後的一年,爺爺就過世了。
 
我哭了很久很久。
 
從醫院回來,我以為爺爺只是出去了,不知道路回來罷了,出去找了好久好久。
 
後來才明白了生死——
 
爺爺是回不來了。
 


我的家,在這個略大的屋村裡,住的人不多,就連小孩子也沒幾個。
 
難得的是,我們和住在對面的一家人關係很好,老媽子經常和隔壁的呀姨聊得很開心。
 
而對面,有一個小女孩。因為老媽子和她媽媽很熟稔的關係,我認識了這位女孩。
 
阿寶。
 
每天一清早,住在我對面的阿寶都會過來我家門口等我上學。阿寶是我隔壁鄰居,我們兩家子非常相熟,要好到可以兩間屋打通,變成一家了。
 
因為阿寶家人經常外出工作的關係,所以會留下阿寶一個人在家,我媽看到阿寶自己一個孤零零在家,總是會叫她一起來我家吃飯,不知不覺,放學的時候阿寶也會跟著我回家。
 
我跟阿寶的關係,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
 
但我小時候不知道什麼是青梅竹馬,也對阿寶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把她當成小時候一起玩的玩伴。


 
阿寶也很常跑過來我家,我媽也很喜歡她,常常都叫她「新抱仔」。
 
「新抱仔,嚟!食雞翼啊。」老媽子夾走我最愛吃的雞翅,我最討厭老媽這麼偏心。
 
「多謝姨姨。」阿寶年紀輕輕就深得大人喜歡,而我就一直被當作壞男孩。
 
「阿媽!你好偏心囉!」語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偏心?」老媽子又來了,「你睇下你床頭嗰啲玩具咩嚟嘅?你老母我如果係咁偏心啊,就一樣都唔買俾你啦!」
 
「你份人就係貪心,成日都得一想二,你以後有阿寶咁好嘅女仔咪諗住溝第二個啊!」
 
我就知道,老媽子每次都拿這個來講,我也只好讓阿寶吃掉我最愛的雞翼,那可是一個禮拜才會吃到一次的雞翼啊⋯⋯
 


在這個資源不足的年代,我們家有溫飽已經很幸福了。
 
「Sabrina阿姨,我唔係咁愛雞翼,都係俾返子華食啦。」外加一個親和力十足的笑容,也只好迫退我媽。
 
然後阿寶再把雞翅夾給我,自己去夾其他食物。
 
「你睇下你啊,人哋讓埋俾你食,咁好嘅女仔去邊度搵啊?」
 
最後我是沒有聽進去的。
 
除了阿寶,我在這個屋村遇上兩個兒時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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