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靜地看著對岸九龍塘的景色,燈火通明的夜光,是一代繁華的象徵。
 
那裡,原本是屬於我們的地方。
 
香港這個地方,早已經在三、四十年前,在世界的地圖上消失了。
 
儘管地圖並沒有記載著,就算香港這個地方消失了,但歷史並不會、記憶並不會,它還是存在著,在黑暗當中。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在屋村裡長大,家裡環境不是很好,老爸在街市裡劏豬的,在這個黑暗的時代,只能有一頓沒一頓地過活。
 


我老爸是個溫柔的大叔,平時劏豬就大大力,但回到家只是一個老婆奴而已,每次回到家第一句就是大喊:「老婆我返嚟啦!」
 
當然,我媽都不是好惹的物種,聽聞她以前就是一個死港女,不過是一個有原則有骨氣的死港女。好像是因為老媽子的這股傲骨,老爸才對她死心塌地。
 
我對這個地方還是一知半解的時候,最常聽到爺爺在細訴往事。
 
「我以前80後係香港不知幾威風,嗰陣香港個景仲好好㗎!」小時候無聊時都會去找爺爺,爺爺很愛講以前香港的事情,這句是我最常在爺爺口中聽到的口頭禪。
 
「爺爺啊,香港係咪姐係香港島啊?」小時候的我不解。
 


我上學的時候常聽到這裡被稱為香港島,但爺爺老是香港來香港去。
 
「當然唔係啦,以前香港梗係唔止香港島啦,以前香港仲有九龍同埋新界㗎,那你睇下出面個海旁…...」
 
爺爺指著窗外出面,樓與樓之間的隙縫中,可以看到海旁的對面,離我們不遠的對岸,有跟我們一樣的高樓大廈。
 
「嗰度就係九龍啦!」
 
「咁點解依家唔係我哋嘅?」我不解地問道。
 


爺爺不語,一手撥扇,一手摸著我的頭,良久才悠悠地說:「你大個就明㗎啦。」
 
那時候的我,對於大人的世界,很多事情都並不明白,到長大了,明白了其中因由之外,更多了一份責任。
 
身為這裡的人的一種責任。

小時候我就明白,這裡的治安十分糟糕,每天上學放學,老媽子都不忘提醒我出門要小心,然後就上班去了。
 
他們為此更想了一個法子,就是讓我們結伴上學。
 
我們屋村為了互相照應,每戶人家都不關門,左鄰右舍基本上都是認識的,自出自入,十分方便自由。
 
每天一清早,住在我對面的阿寶都會過來我家門口等我上學。阿寶是我隔壁鄰居,我們兩家子非常相熟,要好到可以兩間屋打通,變成一家了。
 
因為阿寶家人經常外出工作的關係,所以會留下阿寶一個人在家,我媽看到阿寶自己一個孤零零在家,總是會叫她一起來我家吃飯,不知不覺,放學的時候阿寶也會跟著我回家。


 
我跟阿寶的關係,就是青梅竹馬。
 
但我小時候不知道什麼是青梅竹馬,也對阿寶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把她當成小時候一起玩的玩伴。
 
阿寶也很常跑過來我家,我媽也很喜歡她,常常都叫她「新抱仔」。
 
「新抱仔,嚟!食雞翼啊。」老媽子夾走我最愛吃的雞翅,我最討厭老媽這麼偏心。
 
「多謝姨姨。」阿寶年紀輕輕就深得大人喜歡,而我就一直被當作壞男孩。
 
「阿媽!你好偏心囉!」語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偏心?」老媽子又來了,「你睇下你床頭嗰啲玩具咩嚟嘅?你老母我如果係咁偏心啊,就一樣都唔買俾你啦!」
 


「你份人就係貪心,成日都得一想二,你以後有阿寶咁好嘅女仔咪諗住溝第二個啊!」
 
我就知道,老媽子每次都拿這個來講,我也只好讓阿寶吃掉我最愛的雞翼,那可是一個禮拜才會吃到一次的雞翼啊……
 
「Sabrina阿姨,我唔係咁愛雞翼,都係俾返子華食啦。」外加一個親和力十足的笑容,也只好迫退我媽。
 
然後阿寶再把雞翅夾給我,自己去夾其他食物。
 
「你睇下你啊,人哋讓埋俾你食,咁好嘅女仔去邊度搵啊?」
 
我身高才剛到老媽子的腰,怎麼能夠明白她的心思呢?
 
最後我是沒有聽進去的,加上因為我跟阿寶走太近的關係,導致小小明和肥波都取笑我。他們說阿寶是我女朋友,整天成雙成對的樣子。不知怎地,小時候聽到這些就會覺得很羞恥,覺得好沒面子。
 
於是對於阿寶就更加討厭,不順眼。



小小明和肥波都是我的死黨,我們經常在屋村裡出生入死,一起計劃如何三人偷走士多店裡的樽裝維他奶,然後三人喝一瓶維他奶,而且我們還很環保呢!
 
我們會把喝完的瓶子還回去,之後再偷來喝,這樣就能做到無限循環的效果。
 
每天下午四點半的時候,士多的跛腳老闆都會小睡,然後我們都會趁這個時間點,去偷奶。
 
每個故事都會有一個胖子,而這個胖子要不是兇巴巴的,就是懦弱膽小的。
 
而肥波,就是懦弱膽小的那一位。
 
而小小明,就彌補了肥波的缺陷。他一直都是我們三個人都老大,從小就敢做敢當,帶頭的總是小小明。
 
他就是能讓我們感到安心、依靠的男人。
 


「子華!」小小明今天很開心的跑來我家。
 
「咦,小小明,做咩今日咁錯檔嚟我哋度啊?」我媽問道。
 
「我呀爸送咗個足球俾我做生日禮物啊,我係嚟搵子華玩㗎!」小小明一臉興奮,藏不住臉上的喜悅,這份喜悅也跟著感染我媽,老媽子不禁笑出來。
 
「子華!小小明搵你啊!」老媽扯高喉嚨,對著家裡咆哮著。
 
媽媽這生物就是聲大夾惡暴力狂。
 
小小明召集了我們三個人之後,直接在樓下一個四處無人的地方開踢。
 
我們之前有商量過要一起買個足球,錢的部分我們已經儲到一半,沒想到小小明的爸爸竟然送他足球當生日禮物。
 
「你阿爸又知你想要足球嘅?」我忍不住問道,然後將足球踢到小小明那邊。
 
「佢話男仔就應該踢下波,佢自己細細個都有踢波㗎,仲有參加青訓添,但我都唔知咩係青訓。」
 
「你哋覺唔覺呢,好似呀爸呀媽之前生活嘅環境都同我哋唔一樣嘅。」肥波沒頭沒腦地問道。
 
「咁梗係啦,時代會變㗎嘛,乜都一樣咩?」小小明很快就反擊肥波。
 
我們只是把球踢來踢去,也玩得很是瘋狂,時不時傳來「砰」的一聲,我們輪流把球猛力地射在牆上,聽著這明亮而又清脆的聲音,十分的爽。
 
「喂𡃁仔,邊個俾你係度踢波㗎?」一把低沉有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震懾著我們的魂魄。

我們緩緩地轉身過去,我偷偷瞄到肥波驚嚇的神情,我內心其實也是一樣,但唯獨小小明沒有露出絲毫懼怕之色。
 
「喂𡃁仔,唔應人啊?」
 
眼看著一群人走過來,個個都面露兇光,手臂上也處處紋身,沒有紋身的手臂也粗得像個西瓜似的,身穿的衣服盡是奇形怪狀。
 
但走在前頭的那位,身高並不高,但穿著很正式的西裝,一看就知道是位大人物,與別不同。
 
「我問你啊,邊個俾你係度踢波㗎?」這個西裝男人來勢洶洶,肥波已經嚇怕了,一動不動。
 
我跟肥波下意識望著小小明,這裡只有小小明能夠救我們。
 
「踢波要人俾嘅咩?」小小明反問道。
 
「𡃁仔你好撚串喎,信唔信我哋濕鑊你啊那?」在西裝男人旁邊,有個娘娘的男人說道。本來氣氛很可怕,但因為那個娘娘的男人中氣不足,導致那原本很兇的句子變得很奇怪,很好笑。
 
「唔知係邊個串先嘅呢?」小小明毫不害氣地回敬他們,我心中充滿著掌聲。
 
「𡃁仔,你真係唔知喱度係我哋四海幫嘅地頭?」最先開口的,都是西裝男人旁邊的男人,一旁是剛剛的娘娘腔,另一旁是手臂粗得像西瓜,而且有條龍的紋身的男人。
 
小小明左望右望,不打算回答他們。
 
「你望乜撚嘢啊?問緊你啊!」我嚇到後退兩步,因為我感覺到他的怒火就快到頂了。
 
「無啊,我都見唔到喱度有寫你哋個名,牌都無個,我點知係你哋嘅姐?」
 
「大佬,喱條𡃁仔真係好串喎,人仔細細,依家唔俾啲教訓佢,遲下盞越嚟越囂張咋!」龍紋身的男人嚥不下這口氣。
 
西裝男人只不過舉一舉手,就讓那個火爆的紋身男人閉嘴。

「𡃁仔!我欣賞你,今日我就唔同你計較,但你將來有一日實會過嚟搵我。」然後這個西裝男人拍了小小明的膊一下,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一直讓我記在心中。
 
待他們走遠之後,小小明面不改容地說道:「繼續踢波,搞鑊曬個氣氛。」
 
肥波立即衝上去捉住小小明問道:「你頭先真係唔驚㗎?人哋拎曬棍啊刀㗎,萬一有啲咩事,我哋真係會死㗎!就算唔死都斷手斷腳啦。」
 
說坦白的,我也不明白小小明是哪來的勇氣。
 
「所以就要驚咗人?等佢可以食住你嚟上?」小小明霸氣地放下手上的足球,然後猛力地將球踢向牆上,接著便是一聲巨響,在這四處無人的地方回蕩著。
 
但事情並不是這樣就結束。

果然沒過幾天,就讓我們明白到外面的世界是多麼的黑暗。
 
這幾天,我們放學就去踢足球,正所謂俗語說道:「新屎坑總有三日香」,阿寶原本會跟我一起回家的,但我為了跟小小明他們玩,就叫阿寶自己回去。
 
「但阿姨叫我同你一齊返去喎。」阿寶如往常一樣,柔聲細語。
 
此刻我只覺得煩厭,我只是想去踢足球而已,為什麼要我為了一起回去而放棄跟小小明玩的時間?
 
「得啦,我會同我阿媽講㗎啦!」我煩厭地道。
 
阿寶聞言,字自不發地離去,我甚至連她的表情都看不到。我看著她落幕的背影,心裡其實也不好受。
 
這幾天的放任,我跟小小明他們玩得很開心,但阿寶再也沒來邀我一同回家了。
 
直至我們班的奀皮仔怱怱忙忙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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