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這晚的月兒雖然圓亮,但看著總覺得有點奇怪。
 
「咦?你怎麼會在這裡?」方柏仁如常跑步,但卻沒預料到今日會遇到陳美欣,畢竟兩天前才見過她。
 
「你跑完步再說吧。」她說。聽罷,方柏仁果然依舊跑過露天廣場,待到回程時才在陳美欣面前停下。
 
「我最近發現,其實農曆十五前後一兩天的月亮還是很大很圓很亮的,於是便再來看一看。」
 




方柏仁聽罷只是輕笑了數聲,他不太懂如何反應這個理由。
 
「倒是你,你不是昨天才跑過十圈跑累得要死嗎?雙腳不疼嗎?」說時,陳美欣用左腳踢了方柏仁的右腳一下。方柏仁答道:「還好吧,家裡沒事幹便來跑步而已。」
 
「是嗎……」陳美欣把字拉長來說,就像個小孩一樣。
 
這時,方柏仁注意到了,陳美欣身旁放著一疊書,仔細一看,竟全都是學校課本,有英文課、生物課本……方柏仁呆在當地,問道︰「你……在這裡溫書?」
 
「對呀。」
 




「因為模擬試嗎?」
 
「當然啦!不然呢?」她的語氣就像在不滿方柏仁問了個愚蠢問題。
 
「對呢,你看上去像個認真讀書的人。」
 
「為甚麼?」
 
「因為我經常走過你班課室時都看見你在對著課本埋頭苦幹呀。」
 




方柏仁想起了今天小息的時侯經過6B班,正打算向陳美欣八卦一下早兩天她跳遠考試的成績,卻見她正低著頭,彷彿在用著她那高挺的鼻子在寫字。方柏仁曾喚了數聲,但她沒有反應,班上的同學也沒有幫忙的打算。方柏仁瞧她握筆的手不住在課本上飛舞,猜想她正忙著便走開了。當時他已經在想她是不是一直在為文憑試努力。
 
「你很想考好文憑試嗎?」方柏仁問。
 
陳美欣沉默了好一陣子,才微微地說了聲︰「嗯。」
 
「你讓我起了我班的那個學霸呢。」
 
方柏仁想到上次面談日的時侯王老師和小晞兩個眼神裡注滿了希望的人的對話情景。愈想愈覺得當時的畫面十分有趣,因為在這所學校裡竟然有人成績出類拔萃,而且還真心立志要入讀醫科。這情況相信是百年難得一見。想到這裡,方柏仁不禁考慮明天好不好到賽馬會買張六合彩。
 
正沉醉在幻想之中,旁邊傳來了陳美欣聲音︰「其實我也是想努力一點的,」她拿起了她的生物課本,放在大腿上。只見那是一本沉甸甸的書,封面佈滿著皺摺,角落位置都崩掉了。說實在剛才方柏仁第一眼瞧去差點不認得那是生物課本,因為他也是讀生物科的,但課本幾乎不怎用過,故新淨得和面前的這本書「判若兩書」。
 
然而,最令人吃驚的畫面並不是陳美欣她把書拿出來的時候,是她把書打開來的時候。
 
不少頁面上都有著一個個用鉛筆反覆打圈畫成的塗鴉,有的把整個頁面都擋住了,有的則已擦掉,但紙上的印痕清晰可見,有如筆墨在消散之前在紙上留下了深深的血印。




 
一瞬間,方柏仁感到不寒而慄。
 
「你說你看見我不斷在課本上寫字,應該很勤力,對吧?其實我『寫』的就是這些。」她輕描淡寫地說著,彷佛不把那些塗鴉當作一回事。
 
「這是……」方柏仁仍然愣住。
 
「這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好像是中一的時候。本來我的成績就很差了,那時剛來到這間學校換了新環境,自然就很想把從前不濟的學業追回。我一天到晚都在讀書,小息時讀,搭車時讀,吃飯時讀,沖涼時也要帶本課本進洗手間。」她忽地笑了,像在嘲笑自己以前的拼勁。
 
「可是呀,資質這回事努力過後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很快地,我就開始感到吃力,課文的難度彷佛在一晚間攀升到一個我無法觸及的高度。我開始出手汗、開始手震、開始難以思考……為了令自己鎮定下來,我開始用筆在書上打圈。慢慢地,這就成為了唯一一個讓我放鬆的方法。」
 
她逐頁逐頁地翻,書中的黑圈就如畫展中的作品般一幅幅展現在面前。雖然這是高中課本,但方柏仁卻好像能看見初中時的陳美欣是那麼孤獨又痛苦地畫著一個又一個的圓圈。
 
「學校有很多人,起初班上的同學瞧見我這個舉動,當下就在一旁說我『奇怪』、『恐怖』。後來呢,很多人都不敢接近我,我亦覺得總有股難受的氣場從其他同學傳來,這感覺使我的壓力加重,畫圈的情況就更嚴重了。」
 




她突然轉過頭來,面向著方柏仁,說:「所以呢,我在學校讀不到書。」
 
「於是你就把課本都帶出來溫習?」方柏仁問。
 
「對呀,我發現原來坐在這裡,靠著這月光給我的力量,我就能放鬆自己和激勵自己讀書。」說罷,她翻開了課本的其中一頁遞到方柏仁面前,只見那一頁沒有半個用鉛筆畫成的黑圈,卻有著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雖然只是單一地用鉛筆寫滿頁面,看上去有點雜亂,但還是有把方柏仁驚歎了一下。
 
「這是我今晚的成果。」她咧嘴而笑,雪白的牙齒散發著有如月光般的銀光。
 
只是,為何這麼絢爛的笑容在方柏仁的眼中卻是充滿著孤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