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Story 2——Before the Prologue (《恐懼》)

凱氏351年 649日

我有著很多讓我感到恐懼的事物。

不過,我想那其中有九成都是源於「我害怕被討厭」吧。

一直以來,我都生怕做錯了甚麼事,而不小心開罪其他布娃娃,最後落得被布娃娃排擠的下場。





所以,雖然我有著其他討厭的事,但在「被討厭」這件事面前,其他事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在這點上,我想大家應該也跟我一樣吧,所以才會絞盡腦汁讓自己變成上位者,好讓別的布娃娃不敢討厭自己,變得只會追隨自己。只有這樣,才可以確保自己即使被討厭,也不會被欺負得到,更可以假借他娃之手來消滅敵對者,而自己就可以不用弄髒自己的手,就可以被保護得妥妥當當。

我雖討厭此等不義之事,但基於我更害怕被討厭,所以儘管他們四處造謠,或是盡情使喚、嘲諷、侮辱他娃也好,我也只是在旁看著,不敢作聲,只能在心中慶幸:「還好不是我。」

害怕被討厭的我由此漸漸不再有開口說話的勇氣。

可是,為了保持現在可以互相利用的娃脈,基本的日常談話還是必要的。





但這種談話要談得輕鬆,並不簡單。對話中必須要保持警覺和察言觀色,並在適當的位置加入對話,絕不可以打斷他娃的話、更不可擅自結束話題或對話。另外,一定要在思考過後才適當地加入對話,如果大家有想繼續對話的意欲,便拋出可引發討論的說話;如果大家看來想結束對話,便拋出可以完結對話的說話。

所以很多時候,與布娃娃對話都是考驗我隨機應變的能力。太主動找誰說話或是說得太多,會被嫌麻煩;可不主動找誰說話或是說得太少,則會被嫌無聊。為了不被大家厭惡自己,我多年來都在實踐中慢慢吸收經驗,只是我還不得要領,掌握不好對話的長短,害大家在與我的對話中感到掃興。

害怕被討厭的我由此漸漸不再有找其他布娃娃說話的勇氣。

後來,我發現了一件事,就是我不再找其他布娃娃說話之後,也沒有誰會主動找我說話。

這也許代表著我對大家來說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或是打從心底便感到厭煩的存在吧。





可是,不管事實如何,只要思考到這點,我的心便不禁隱隱作痛起來。

但我心再痛,日子還是要過,我還是要邊裝作甚麼都不知道般,邊小心翼翼地做到面面俱圓去討好其他布娃娃。

不過,也許不只我一隻,只要是布娃娃都總是愛胡思亂想。

我生來便有著上吊眼,面無表情時,眼神看起來難免有點凌厲。

可能有時我聽到令我在意的對話時,不禁把目光移過去說著話的布娃娃們,他們每次都會一臉不爽地向我怒吼道:「你在瞪甚麼啊?」

可每次我想著要為自己辨解時,我除了「我沒有」這三隻字外,我一隻字都吐不出來。

他們長久積下的權威一下子壓在我身上,使我動彈不得,連渾身顫抖也做不到,更何況要說話為自己辨解?

結果甚麼都說不出的我,只能低下頭沉默不語。我只想馬上離開現場,躲在看不見任何布娃娃的地方。





不過也許甚麼都不解釋是個錯誤的選擇。他們完全誤會了我本來有意要瞪著他們,可被他們發現後就怕得不敢承認。

我原以為不說話,應該就不會在對話中出錯,使我被討厭。

但我錯了。

害怕被討厭的我由此漸漸不再有與布娃娃對視的勇氣。

回想當時,也許我從一開始就不說話、不抬頭與布娃娃對視、甚麼都不做,便不會出錯,就不會被討厭。

對,只要自己獨自一娃,便不會再被討厭了。

但在這個世界裡,只要不是聯群結黨的話便會被當成異類。因為據說以往人類都愛聯群結黨行動,例如說一起玩耍、一起工作、一起上廁所......但我實在看不出聯群結黨行動的必要性。





可能因為一直都有要生活得像人類的說法,所以大家都會鄙棄生活得不像人類的布娃娃吧?

所以只要是單獨行動的布娃娃都會是異類。一旦成了異類,我就會成為眾娃嘲諷、嫌棄的焦點......

不過實際上我連人類是一個怎樣的種族也不知道,只是大家都不知為何會知道作為人類會做的事,然後生怕成為異類,希望成為正常的布娃娃的我也只好模仿著他們做事。

但是,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呢?

我明明所有事都按著其他布娃娃的做法來做,也盡力地迴避了所有出錯的可能性,可為甚麼我終歸還是成不了一隻正常的布娃娃呢?

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對這種與其他布娃娃相處的技巧不得要領。

為了可以得到其要領,一點點也好,我曾經嘗試過很多,可無論我怎麼做,怎麼迴避任何出錯的可能性,我最後都只會落得失敗的下場。

......也許我的存在本來就是個錯誤。





難怪我日日夜夜都在反覆想著自己以往犯過的錯,一直在反覆思考著那時怎麼做才是最好時,我總是無法停止思考,因為我犯的錯實在太多,而所有錯的根源都是源於自己。

寫到這裡,也許「你們」會笑我想得太多。

道理我都明白,即使自己再怎麼思考,也無法回到過去彌補自己的過錯。

即使如此,我無法停止思考——直至我服下了正醫院護士處方的藥物。

我的腦袋終於可以得到一刻的安寧。

「我不再恐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