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悸-雨季(下)


距離上山已經過了三年嗎?

成果遠遠超越預期,這一切是當時害怕踏出步伐的自己完全不可能想像的奇遇。

原來已打算在這座山過下餘生,悠悠逝去。現在沒有了重要的鄰人,回望也只是一個鬼地方,再沒有留着的意義,所以決定再次展開旅程。

以現在的自己跟以前作對比,彷彿就是別人…





我邊吃饅頭邊想着。


但是果然沒有味道……

是因為吃得多師父煮的奇怪料理嗎?

師父的料理像是藥膳般的味道,不及上難吃,也算不上好吃。甚至同一碗東西裏會時而溫和,時而刺激,味蕾可能因此壞掉了。






就在我恍神的那個瞬間,腦袋中卻突然響起了那把熟悉的聲音,宛如昨天還存於耳畔的聲音,不知不覺已經相隔了三秋……

(誰來救救我……)

是春奈的聲音。


我四處張望,附近並沒有他人,距離岩國的村莊也有段距離。她正在向他人求救,但為甚麼我會聽到…?





就跟像下雷雨那天一樣,該把聲音為我指示了方向,正正是往出雲的方向。

這裏距離出雲還有不少的距離,當初不分晝夜跑了兩天,只不過我也沒有猶豫的空間,那一把聲音總能使自己全神灌注,帶著祈願,以及一刻的焦急來踏起腳步。

然而向前踏步一刻,身體卻被阻攔了…不,是突然撞到了一幅像水膜的東西。

觸感就像把頭伸進湖面般,它卻有一定的彈性,輕輕的拒絕了我;同時地亦持有一觸而穿的脆弱,在其破裂後眼前的景色因而一變。

周圍由未入村莊的大路,變為一片杉木樹林,原來溫暖的日照被厚密的杉木樹葉所疏間,分隔為數度微光掃過瞳孔。

身體雖在剛出岩國山時對陽光產生抗拒,現在雖已習慣了,但被一瞬掃過的閃光還是感到刺痛,冒出眼水。

視界頓時矇矓,拭去眼眸的水霧使眼前恢復。

與此同時,在我眼前的身影正是長大了的春奈……






她正跪坐在了森林的地上,臉上沾上了一點泥巴,一臉驚慌的看著突然現身的我。


「危險!」

她突然向我高聲叫着,當我看向前方,一度半透的光球於林間不斷穿梭,行動的軌道與一般生物並不一,多餘的動作是誘導的動作……

該光球臨近我的面前時,突然化身為一頭犬隻,並打開着血盤大口向我咬來。

妖怪卻不料被我轉身的一腳輕易踢散身軀,牠則鳴着那股憤怒且不祥的聲音,化為霧狀並消失於空氣之中。

「是犬神嗎?」





犬神是一種怨靈妖怪,即使有活在野外的犬神,祂們的存在卻不會直接在自然出現。因為它們的存在只有人做,只有這一種誕生方法……


那些犬神的製造方式異常的殘酷,施術者需要把活生生的狗隻埋進泥土裏,並只將牠的頭露出泥土,可供呼吸。

犬隻因為泥土壓緊,即使掙扎,也不可能逃出地面,慢慢的進入饑餓狀態。

然後再在其身邊放着食物,卻是嘴巴觸及不到的距離。讓牠獲取不到的同時,因食物的存在和香氣而更加饑餓,倍加折磨犬隻的精神。

就在其掙扎痛苦至極點之時,再將其頭斬下,怨靈就此完成。

人類再讓狗隻的怨靈成為犬神。並附於施術者身上,任其差使。

怨念由此使亡去的犬隻得到強大的靈力,因此犬神所持的詛咒力量一般也非常的強大,所以也容易被反噬。既然決定施法,施法者應該也不是一般貨色。





但誰會想瞄準春奈的性命呢?

而在思左想右的時候,春奈的一句說話使我的一切思考中斷。


「你是…誰?」


不知道為甚麼,她的這句話剌在了心中。

像被針扎中心臟一樣,好痛…好痛……

這比受過的皮肉傷痛上數倍,身上帶着止痛的藥草也毫無用處,可包紮的位置並不存在。不過,我還是深呼吸了一下,整頓神色便轉身便笑著說:「我是阿雨,你呢?」

「我的名字是春奈…」





她小聲的回答了眼前的一個怪人,而那個怪人便伸出手扶起了她。


「阿雨先生你從我前方突然冒出來,把我嚇到了。」她邊說邊擦走臉上的泥巴。

「抱歉抱歉。」我抱着頭笑說。

「不過感謝你出手相助。」

她後退數步,向我鞠躬致謝,表露了一定的距離感。

而她現在的樣子真的平靜平穩了很多,就像一個文靜的姑娘。

跟以前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不過,終於像個巫女的樣子了,春奈。


在欣慰的同時,我接著再問:「春奈…小姐,妳知道那是誰的犬神嗎?你為何成為目標?」

「那個我也不清楚…」她輕輕的搖了頭。

目的不明嗎?那可更麻煩……


「你有受傷嗎?」

「只是摔倒了一下,沒大礙的…」

當一緊張,語氣變得激動時,她果斷對我保持了距離。

我到底在幹甚麼…?


「那樣的話至少讓我護送你回去吧,春奈小姐妳住哪裡?」

「就在出雲大社…」她答。


「那一起回去吧……」

明知故問。但當我道出這句話時,嘴巴不禁顫抖了。


出雲大社的風景與首次前來時的一模一樣,沒有絲毫的改變。滿地的櫻花依舊形成了那條兼具美麗和婉惜的大道,掩蓋石板路,任由人們踏過花瓣。

一切環境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有人而已。

我不再是雨宮織雲,而眼前這個春奈也並沒有雨宮織雲存在過的記憶。

即等同是活在沒有我存在過的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個人,那就是現實。


但是……

曾經的回憶只有自己擁有,有過的愛戀也只是一人記住…

單相思原來是這般的辛苦的啊。


明知這只是徒花,是不會開花結果的…

但始終會有一絲留戀。

或者我一開始便根本不應愛上她……

但只要看見春奈的面孔,藏在心底裏的感情又不自覺湧了上來。

一切停溜在喉嚨處快要湧出來般,但同時又不能吐出一切。就連呼吸開始痛苦,快要窒息般……


「阿雨先生?你怎麼了…?」

一進入鳥居後,春奈目睹異樣後便問道。


「不…只是有點不舒服…」我再說:「進入了神社後,犬神也應該進不來吧……那再見了春奈…小姐。」

然後我便跑走了。不……逃走了。

腦袋並沒有思考着甚麼,只是按本能跑進了日光較少的方向,只想逃離這一切。

腳步越來越快的同時,世界使越發的寧靜;

感覺能拋下一切的爽快感,以及明知自己放不下的無力感不斷交替,故此奔走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然而…不幸的巧合卻將過去的腳步交疊。

前路的盡頭便是一切的淵源。

是我和春奈相遇時的那顆櫻花樹。


依舊地,這裏的櫻花還開著。

那時只有月光作照明,現在有陽光所照耀着,才發現這顆櫻花樹要比外面的要淺色,花瓣為粉白色;但當時認為它比外面的要鮮艷美麗,重遇時才認清這個事實。

另一個事實,就是晚開的櫻花嬉戲的女孩已經不復存在了……時間,真的過了。


我獨自坐在樹下,看著眼前這遍景色。

要說美嗎?覺得美的原因雖然改變了,但依然的美。

但我高興嗎?不。


我也在此時發現自己所經歷的四季,季景的林林種種也與春奈有關,而現在這所有的景色也欠缺了她,少去了吸引力。

假使有多麼美麗,總有一種只有主角不在的戲劇的感覺,總差欠了那些某些的,不及動人。

所以對我來說,這特別的風景也顯得額外失色……

與此同時,我回想起一切的因,便掏出了稻荷神給的鈴鐺看著。

這個在岩國山時便一直帶在身上,即使在許願後也沒有消失,而且始終是神明所給的物件,因此當作了護身符。

心裏在同時想著,如果一開始沒有消除春奈記憶的話……般的東西。

說笑的……我可不想她承受痛苦。


但是面對此情此景,也只能感到無奈的,嘆出一口涼氣以解愁。

而這一下嘆氣,使我不小心搖響了手上的鈴鐺,鈴鐺頓時冒出一縷白煙。

結果,也使三年沒見的稻荷神現身了。從鈴鐺出現的是九尾狐形態的衪,一道凛然的說:「久有不見了,雨宫織雲。汝找吾有何事?」

我沒有多想,如實回答了。

「沒甚麼…不小心而已。」

即使明知會被責罵也沒有在意。

「汝以為吾很空閑嗎!……怎麼了,擺出了這個表情?」

果然,祂生氣了。就在我道歉前,祂卻突然向我反拋了這個問題。

表情…至於自己當時的表情,我無從可知。


「沒有甚…麼……」

唯一知道的是,我終究忍不住流出了眼淚,哭了。


「汝怎麼了!?是吾做錯了甚麼嗎!?」

衪慌張的變回了一匹狐狸,不斷徘徊在我身邊。

「不是很忙嗎?花時間管我一介凡人好嗎?」我趕忙擦去溢出的少許眼淚,衪停留在我面前,說:「汝也是吾的恩人,難得的緣份,看到這個樣子怎可能不管呢!」

「祢真是個好傢伙呀…」我不禁說道。

衪或許是個不靠譜的神明,但毫無疑問,衪是個好傢伙。

「那小織,汝到底怎麼了?」祂坐到我旁邊和我聊天。

「小織?」我看來又多了新稱呼…

「眾神們都是這樣叫汝的,雨宫織雲這名字太多音節了,汝不喜歡的話…?」

「沒關係呀…就小織吧。」我答。


「…為甚麼我的名字會在眾神們的口中出來?」

稻荷神則答:「那是因為汝除掉了兩隻大妖怪,使名聲響了。」

是師父和土蜘蛛的事嗎…


「我還以為是祭品的事…」

我有少許的失望,加上又想起了師父的事。

除掉甚麼的……


衪也接著說:「有關那件事的話,汝已成功被認定為祭品了……餘下的兩年時間內已經不會改變。」

「那是真的!?」

我聽到後激動的抓住了稻荷神,搖晃著衪的身軀。

「吾真的沒聽過有人被認為祭品會高興…」衪則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我。

「總算成功救到春奈了…太好了。」

我放開祂並閉上眼,依靠著樹幹回想了這三年。說實就這一點是自己一直以來的動力,現在總算達成目標,使心裏也一點的慰藉。


祂卻再問:「真的是好嗎?如果是真的好的話汝便不會哭吧。」

「那沒有辦法啊,除了這樣便沒有方法救她了。」我苦笑了並再說:「還有…有時人高興的時候也會哭的。」

「現在汝已可以安心四處周遊,可好好享受直至自己被收割那一天到來……」

「那倒不如現在帶走我吧…我現在已無東西記掛了。」

稻荷神祂見狀便吞吐的說道:「…把話先說,吾也不知道有沒有效的,但的確有方法可能使汝們一起活下去的……」


「快說!!」於是我再次激動的抓住了稻荷神。

「知道了…知道了…冷靜一些。」


「那…方法其一,你們一起離開這個時間點。」

「時間點…?」

「那是因為即使是吾等的神明,時間是吾們插不到手的領域,例如能逃到ㄧㄧ」


「這個方法行不通吧,如何實行啊…」

對於祂的天方夜譚,我果斷的放棄了。


「那…其二,十分簡單,除去各地的所有妖怪吧。只要你好好工作的話,神明們也便不再需要祭品增強力量。」

「那第二個的話是有希望的…」我沉思着。


再回想起第一個方法,在時間上的穿越般的…

怎有可能。


不過……

「話說我剛才…穿越到春奈身邊了….難道我可以穿越…」就在我彷彿恍然大悟之際,稻荷神卻答:「那個不是。以前都說了汝們結下緣,應該是那個力量。」

「所以…我對結緣這事沒有印象。」

有關這個我真的沒有頭緒。

「出雲大社這裏正是結緣的聖地…是不是汝們做了不知道而已?例如兩人向注連繩丢銅錢…」

「就是那個!」我答。

原來這就是結緣之事,或許這就可能是春奈口中說會發生的好事。

「所以吾都說了…」衪一臉得意的看著我,再說:「原本純陽之子互相吸引的特性與結緣已進一步加深你們的連繫。」

「汝們本來就是特別的存在,恐怕是加上出雲大社的神明力量使汝們之間產生共鳴了吧。」

「共鳴…嗎?」我對這個詞語還有少許困惑。

「那聊到這裏吧,小織。不要再胡亂呼唤吾了,吾也真是很忙的。」

「不過,時不時聊天的話還是可以的…」

衪留下這一句,便化為光消失了。


但是…消除妖怪嗎。

如果有師父般的妖怪怎麼辦…?

…這些待會才想吧。

「現在的首要之事是除去犬神吧…」我自言自語的說道。


犬神是西邊獨有的術,那樣的話犬神祭司,即是施術者也應該在西邊的。

但這裏的人,至少出雲的人不會加害春奈。她可是保祐平安的主巫女,失去她的話麻煩可大了…

變得麻煩,得益的是誰?

而在腦袋中閃過的是某幾張嘴臉,人生中最熟悉,卻又討厭的嘴臉。

難道不會是雨宮家的那班老頭吧…首先浮起的就是他們。要說不滿和不喜歡西邊祭族的話,的確全部當家也不太喜歡……

從我小時候他們口中已經一直離不開貶低西邊,我沒有在意是因為我純粹不相信他們,西邊是個甚麼地方從沒有在意過。


但是……

雖然想替他們找藉口,但利害過於一致,使我越想越不安。

還是回去東邊看一看吧。


如是者,我連夜趕到東邊,無休息的在夜幕奔走着。而在使用神化下,大約五天便回到了東邊,淺草。

這裏也有些很久違的風景,然而卻沒有甚麼特別懷念。使我震驚的是,是這個城鎮比之前也繁榮了不少。店舖多了,人流多了,原本對這個城鎮無一不知的我,也開始感到陌生。

而以前在神社玩耍的孩子都不見,現在已經換成另一批的孩子。曾經和我成為過朋友的孩子們都一一成長,在市集幫忙着。

雖然是薄緣,但對我來說也算是稀少的朋友,看着那些臉孔長大,總感到內心某處會溫暖起來。

可惜的是,應該就算沒有稻荷神消除存在,他們也不會記住我。我只是他們兒時的一個小小的過客,並不值得佔走別人重要的回憶空間。


我也回到自己曾最討厭的家門前,現在已不能光明正大進去了。自己成為守衞中的可疑人物,只是經過也被警戒着。


於是我只能等待夜深,用著加護飛簷走壁,潛入並避開雨宮家的夜衞們。

而自己的猜想則中的了,在後花園傳來了異味,前往查看便發現有着挖翻的痕跡,再一挖開便有狗隻的骸骨和已腐爛的食物埋在土裏,成為花園的肥料。

有關犬神的事我也是留過在西邊才知道,而可以涉獵到那些知識的人,在這裏應該只有當家們。如無意外的話,犬神祭司應該是當家的其中一個。

另一方面,內心則對自己猜對的一事高興的同時,也帶點煩躁。因此也不想費時調查在這件事上,便決定直接潛入到每個當家的房間查看,打算直接斷掉祭司的生命線,解決事件。

犬神的怨氣只要祭司未死便不會消去,就算想超渡犬神,向對像的怨恨一天未消,作為操控者的祭司也想必會阻撓,所以只有讓其對象斷氣,春奈才會安全。

結果,馬上便找到了。

就在雨宫二當家的房間傳出了那怪異的氣味。


我的鼻子在岩國山上已學會分辨妖怪的氣息,從眼前的他身上發出了與犬神同樣的氣息。是一股像已腐壞般的動物氣味,正在他一個活人身上不斷發出,這按道理不可能。

犬神在會附在祭司身上,因此氣味才纏繞着他,所有已經情報一致了。

不過這傢伙也不能看小,可以從數十哩外控制那頭犬神……


那永別了。


我先說好……

是先想加害他人的你有錯在先。


我凝着雙目,用一下手刀直接打斷他的脖子,他就連悲鳴也啕不出下,直接斷氣了。而在要了他的命後,纏在他身上犬神的怨氣也因此消失了。

奪取生命這一事,對我而言不是怪事。因為自小也被當家們帶去除妖,擁有青蛙加護的手腕可簡單地取去妖怪的生命。

在除去土蜘蛛那時則是首次取去能說話的生命,理應產生的罪疚感卻沒有出現,因為我沒有好好溝通才落至這結局……

不對,牠能溝通,但不打算溝通,共識不可能產生。

今次也一樣,實際上沒有分別。

只是對像不是我,是我最愛的人而已。



任務已完成,但難得回來,內心也不禁的想看看母親和阿幸現在的樣子,於是便偷偷的繼續潛入。

到了母親房間,而她的樣子憔悴了不少,想必在沒有我的世界她過得更苦了吧。

抱歉啊,母親。

再忍耐兩三年吧,至少在我死前便會求稻荷神讓世界恢復我存在的記憶,那你的生活也會變回原來般。

但那時候我應該不會在世上了……

心聲我已經找到了。

所以請原諒我這個不孝子吧。


至於阿幸,都是老樣子……

笨大叔一個。

其實和你外出我是挺享受的,阿幸。

之前粗暴對待你對不起呢。


在看過久違的面孔們後,心事放下,我就這樣離開雨宫家,馬上趕回去西邊了。


於春奈的房間,一股微風吹過,風鈴響起…

外面多了一張紙條,寫著:

致春奈小姐

犬神已被消除了

阿雨上


正如稻荷神說的一樣,我本來可以漫無目的的享受餘生。只不過現在已經決定好了,要再次踏上旅程。

雖然一切不肯定,我也決定在餘下的時間嘗試稻荷神口中的第二個方法。這是惟一可達致理想的方法,怎能夠不爭取。

覺悟已經做好,決定先由出雲開始,由西到東為人除厄。在兩年的旅途中欣賞著不同景色的同時,那兩年內當然遇上了不同的人和妖怪。

一邊除去有害,影響人與自然的妖怪,同時也教訓了不少心懷不軌的人,因為心懷不軌的人們就是產生妖怪的元兇之一。


在這遍旅程中我理解了一件事:

所有生物都是有好有壞的。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人與妖之間並沒有絕對的介線。我所見大部份的妖怪都是由人而生來,由怨念、慾望等等變化或衍生出來。

人可成妖,亦能生妖。

所以要妖怪全部消失是在根本上沒有可能的,除非作為根本的人類也完全消失以外……

世上有壞人的同時,也有好人。我並沒有合理的理由因此除去好人,只不過好人的一些思念也有時會產生妖怪,不管好壞。

因此這個方法由一開始便沒有可能做到……

那個廢柴稻荷神。


因此時間也來到理論上的最後一年…

要做的一切我也已盡力了,而結果就是結果。


現在時值剛入四月,還有四日便到死期,作為人生的最後,我還是決定即使在臨死前也去看看春奈的臉孔。

我在世上能喜歡到這個程度的,恐怕真的只有她。

出雲大社依舊壯觀的神殿、美麗的景色……

春奈此時正在神樂殿盯著上方注連繩,我則看著她的背影。

只有春奈在的世界才是我想要的世界,即使我不存在於那個世界上也好,自己也成功遵守了理念。

她也成長為一位淑敏的少女,面孔成熟了不少,和自己記憶中的任性巫女相差得已有點遠……

當她感覺到視線回頭一瞄,身後並沒有任何存在;她東張西望的同時,卻因左腳絆到右腳,摔倒在地上。

外表雖然成長了,在無人的地方還是粗心大意…

真的拜託妳了…

今後別讓我擔心。


而在我成為十八歲那天的深夜,就在靜待死亡到來之時,意識就突然中斷了。

身體彷彿不斷向下方沉去,浸在甚麼也看不到的黑暗之中。

過去一切的走馬燈慢慢浮現,回顧着這一生。

心裏的一句並不是後悔。

反而是經歷了這麼多不同的事,遇過這麼多不同的人,才不禁感嘆道……

果然我始終是祭品嗎。


不過……

能夠保護重視的東西,這一生也就無悔了。


話說那個稻荷神真的不靠譜…給人些假希望。


混蛋。


「汝說誰不靠譜?」


「怎麼了?來看我最後一面嗎?」


「不是…醒一醒,汝可是在眾神面前的。」

「欸?」


我將眼睜大,發現自己正倒在出雲大社的本殿之中,而眾神們也一一坐在了我的面前。

「雨宫織雲。」第一位神明發聲。

「作為祭品。」接著第二位。

「汝的品質超高。」跟住第三位…如此類推。

「假如吾們享用的話想必能增加不少力量吧。」

「而汝的舉動吾們知道一清二楚。」
「汝的行動也令吾們反思了。」
「祭品制度的無理。」
「為保祐生命而需要犧牲生命。」
「是件多荒謬的事。」

「所以。」
「吾們一眾決定廢除祭品制度。」
「吾們也是由人的心意組成的存在。」
「因此知道心意的重要。」
「所以看著汝的心意被浪費感到惋惜。」
「也對不起汝花費的努力。」
「也算不上作為補償。」

「汝的能力已足夠成為一位神明。」
「如何。」
「接受嗎?」

在十數把的聲音之中,只有最後的稻荷神是我認識的。

而面對心裏突然產生的無數個問題,其中一個則尤其急切。

「冒犯問一下…請問神明們那個說話方式練習了多少時間?」

稻荷神則答道:「昨天一整天。」


祢們好閒嗎。


就在稻荷神這一句下,現場陷入混亂。

「為甚麽要告訴小織呀!稻荷!」
「你白痴嗎稻荷?!」
「那我們的威嚴都沒有了!」

如此類推…原來神明都是這樣隨心所欲的傢伙。

我感到無奈的同時,也早隱隱約約地感到神明就是這種東西。


「我不打算成為神明。」

在我這句說話後,全場也立刻肅靜。

我再說:「我只想和春奈一直一起生活下去而已。」

「當然可以…現在的汝已經不是人偶…」
「多麼棒的愛情!」
「那要我們替你們收回祭品用的加護嗎?」


「那個倒不用…畢竟我們的一切也是因為這個加護開始。」

「我反而想祢們幫我將加護刻在我的靈魂之中,我不想這段緣的證明因歲月而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那下去可能便對其他人有點不公平啊…」
「那要不嘗試將所以人都加上加護吧。」
「那樣做的話要跟各地的神從長計議……」

然後我開始被無視,神明們開始議論了起來,讓一直等待的我感到了不耐煩。


「總.之,我的願望是對他人解除對我的記憶的封鎖。然後回到人間,和春奈一起活下去而已。以上!」


「感覺小織是不是有點看小我們?」
「他的話從一開始便沒有變。」

「吾了解了!」

稻荷神再次向天吼叫,然而今次在室內,回音使我和眾神們也唔着了耳朵。稻荷神則再說:「快回去吧,小織,小巫女在等你。」

「感謝…」

我微笑地向稻荷神道謝,然後我的意識便回到人間了。

我正睡在了那顆最初相遇的櫻花樹下,這個時候這裏櫻花還不會開,還是顆顆的花蕾,總比其他櫻花晚察覺春天的來臨。

我馬上起身跑去尋找春奈。

穿過鳥居,踏着地上的一磚一石。

就在櫻花大道上,發現她的背影。

將一切收藏起的感情化為聲音,釋放一切。



「春奈!!!」



「織雲…?」



她一轉身,眼淚則在眼眸流出,就如一旁慢慢漂落的花瓣般,一滴一滴的流在她的臉頰上。

然而她卻無視了那些水滴,直接飛擁到我身旁,我則抱著了她在空中轉上了一圈,正如那一天我們一同起舞的情景。


「…歡迎回來!織雲!」


「我回來了,春奈。」


在滿佈櫻花的大道中,花朵盛開。

一股暖風吹形成了櫻吹雪,粉色的世界包圍着我們。

而我們的愛戀也終於開花結果……

才怪。


春奈在擁着我後,便露出牙齒,馬上咬向了我,說着:「你又打破了我們約定!」

「那是因為….好痛!!」

「多說無用!」


果然我喜歡上的是又任性、又毫無儀態、又小氣,但意外的可愛、愛隱藏自己的巫女大人。

其名為春奈,是為我點綴四季,為我的生命帶來不同色彩的人……





「起身啦!阿雨!」
「怎麼了,公主殿下…」

「小渚的畢業禮啊!起身啦!」
「我們又不是家長…」

「起~來~,否則我便咬你!」
「…你是狗嗎?」

「為師也要去!」
「師公你不能去,會嚇到他人的!」

「好痛!你還真的咬了下來。」

「快要出發了啊。快點起來。」
「是的…是的…」


到哪個時代她也是一樣麻煩和任性的傢伙哦…

對吧,雨宮織雲?



《雨天、未悉蛙鳴:時悸輪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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