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當心情不好就想吃麥當勞是有原因的,這要說到中二的時候。

「Tom,猜猜甚麼?我找到一份兼職了!終於可以自己攢零用錢了。」Jessie嫣然一笑道。

「哇,你叫你爸爸給你零用錢不就好了。」

「那可不一樣,自己親手攢的錢特別有成功感,況且我目的不是賺錢,而是體驗生活。」她雙眼朝天,雙手合十,似是在嚮往工作的樂趣。

「那你在哪裏做呢?」





「麥當勞!」

她上班第一天就和同事打成一片,她無論去到哪裏都是受歡迎的,樂觀愛笑的女孩,誰不喜歡?那天她下班回來後跟我說了很多上班的趣事:薯條是怎樣炸、炸多久,漢堡包是怎樣做的,新地筒怎樣繞才盛得最滿,汽水機沒有清潔之類的。說罷,她拿出一個巨無霸給我。

「我自己做的,應該冷了,但是沒關係吧,將就一下。」

「哇,謝謝。我最喜歡吃巨無霸了。」我感恩她親手做一個包給我吃。

這個巨無霸雖然已經放冷了,但是外觀仍然很精緻,圓厚的麵包皮灑上香口的白芝麻粒,夾着多汁飽滿的牛肉,清甜爽脆的生菜和鹹香的芝士。那個年代的巨無霸很大份,完全沒有偷工減料。





「我不客氣了。」我一口咬下那巨無霸,下一秒卻連忙吐了出來。

「怎麼了?很難吃嗎?」她驚道。

「酸......酸瓜。」我最討厭吃酸瓜了,那又酸又臭又冷的口感真難受。有時候忘了喊走酸瓜,每次吃時我都要挑出來。

「你不喜歡吃酸瓜嗎?」

我猛地點頭。





「你怎能偏吃呢?」她白了我一眼道。

「那如果客人要求不要酸瓜,你不也要照做嗎?」

「那是他們的選擇,你可不能偏吃。」

我決定找天去那間麥當勞「刁難」她一下。

她工作的那間兩層高的麥當勞是在東大街的電車總站隔壁,門口有一座麥當勞叔叔像,那富有特色的棕色地板採用人字鋪法。那日她在工作,我決定去作弄顧她。甫上一樓,我便看見她親切地為顧客點餐,這個時段的店舖人流不多,但她沒有看見我。

「歡迎光臨麥當勞!」她抬起頭來,看見我後,笑容逐漸變得僵硬。

只見她頭戴那頂紅色的麥當勞工作帽,穿着紅白色間條制服,紮着那金色馬尾,顯得青春活潑。

「嗨,我想點餐。」我陰笑道。





「我現在是客人。」然後輕輕地說道。

「先生,請問你要點甚麼?」她認真起來。

「我要一個巨無霸餐走酸瓜,薯條走鹽,飲可口可樂少冰,加多一包細薯條,一個魚柳包,給我四包茄汁,加多一個新地筒,要盛得滿瀉。」

「好啊,多謝二十六元兩亳。」

「等等,我想要多一杯士多啤梨奶昔。」

「先生,你一個人吃到那麼多嗎?」

「我想請一個女生吃,她站了一整天應該很累了。」





「請稍等,我們待會會送餐給你。」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付了錢,逕自走上二樓找了個走廊盡頭近窗的位置坐下,我最喜歡坐這一列位置,景觀開揚,可以盡覽整個總站的電車進出站與那些在營營役役,為生活而奮鬥的人,伴着那「叮叮」聲響,在這裏吃上一客下午茶最為悠閒寫意。

不一會兒,員工Jessie捧着我點的餐來到我的位置。

「先生,你點的餐,請慢用。」她清了一清喉嚨。

「還有軟雪糕。」她把新地筒塞進我的嘴裏,弄得我滿嘴都是雪糕,然後坐下,我差點沒接住掉到地上。

「喂伙計,為甚麼這麼多酸瓜。」我揭開裝着巨無霸的發泡膠盒。

「還有,可樂變了羅宋湯。」我攪拌着那杯羅宋湯。

「幸好,薯條有走鹽,茄汁都有四包。」我倒出那包薯條仔細檢查。





「我見你那麼偏吃,故意放多一些酸瓜,還把可樂換成羅宋湯,健康得多了。」

「而且你看,這根本不難吃嘛。」她把我手上的巨無霸搶過來吃了一口。

「好的好的,我試一下。」我懶得跟她爭論,只好嘗試咬一口塞滿酸瓜的巨無霸。初次咬下去只覺難以下嚥,但仔細品嚐,又覺得跟生菜的甜和牛肉的鹹很是匹配,吃着吃着竟不自覺的吞下。

「都不是太差喎。你真有兩道功夫,能把這些快餐煮得那麼好吃。」我說道。

「我都說了,是你不肯嘗試而已。」她咬着一根薯條笑道。

窗外的街頭人不多,有的搬運工人忙為對面的超級市場卸貨,有的主婦不慌不忙的走過去街市買菜,偶然有一二輛電車駛進來,載着清閒的市民。一個懶洋洋的下午就這樣被我們消磨了。

自從Jessie在那裏做兼職後,那間麥當勞開始變得人頭湧湧,大多數是一些男學生和叔叔伯伯光顧。不知道是誰一開始說那間麥當勞有一個很漂亮的洋妞在工作,像芭比娃娃一樣,一傳十十傳百,吸引了很多血氣方剛的男人光顧,只為見那洋妞一面,而且故意排在Jessie收銀的那條隊上。據說Jessie被改了一個綽號,叫「麥當勞公主」,活像一個生招牌,餐廳的營業額因而直線上升。





不久後Jessie沒在那間麥當勞工作,我問她是不是因為那次在麥當勞打人被解僱了,她否認了,只是說只是在那裏的體驗足夠了,想換過地方試試。事緣有一日一群狐朋狗黨的小混混來到那間麥當勞找碴,排在Jessie收銀的那條隊上,輪到他們時就高聲呼叫。

「是你嗎?麥當勞公主。」那群狐黨在叫囂。

「請問要點甚麼?」Jessie悠然地道。

「哇,還會說廣東話喎!」

「你的金毛是真還是假?我要點你,服侍大爺我呀。」帶頭那位染金毛的小子叫道。

「要找事的請離開,下一位。」Jessie只慢慢地道。

「好呀,那我要一個開心樂園餐,玩具要漢堡神偷。」

「十四元。」

那個小子掏出錢來,Jessie接過來時,那小子一把捉着Jessie的手不放:「漢堡神偷!」。那群小混混在歡呼:阿嫂,阿嫂!

Jessie也不氣怒,只冷笑一聲。她呼一口氣,一記直拳擊向那小子的手肘,他痛得放開捉着Jessie的右手,她再使勁一扭一推,兩三道功夫用力的把那小子的肩扭至脫臼,那小子痛得哇哇大叫。他們又怎會想到面前秀麗的洋妞竟然擁有空手道八段資格。很快有警察來到,雖然是Jessie出手在先,但那帶頭的沙展看見是一個洋人打傷人,不敢貿然拘捕,而且那幫小混混亦非善類,於是就把那幫小混混押回警局交差作罷。她跟我分享這件事時我忍不住大笑,當時香港的治安一般,里德先生要Jessie學習空手道傍身,沒想到竟有大派用場的一天。麥當勞公主沒有再工作了,那間麥當勞的人流回到平常一樣,這是否印證了因為Jessie而營業額直線上升的傳說呢?

自始,我每當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吃麥當勞,以前是開心的想念,現在是悲慟的懷緬。回到現在,我默默拿起那份鋪滿酸瓜的巨無霸,一口咬下去,回憶霎時湧現,淚水不禁在眼珠打轉。那鋪滿芝麻的麵包,酸得要死的酸瓜,乾燥無汁的牛肉,霉爛的生菜,跟以前吃的盡然不同。

我拿出銀包那張彌足珍貴的照片,重新攤開放好:「對不起了,這幾年來把你摺得皺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