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時分,我已抵達碼頭,這裡夜闌人靜,海面風平而浪靜,微微的燈光映照街道,我看著郵輪停泊的地方,只見巨大黑影正聳立於海上,不容置疑,那正是瑪麗女皇號,它正停靠在碼頭旁邊,我遠眺這龐然巨物,心情百感交集。沒想過,一艘普通的郵輪,居然會與索隆的寶藏搭上關係,更沒想到,我會捲入這場寶藏爭奪的風波。正當我想更仔細打量瑪麗女皇號之際,右肩突然感到一下拍擊,拍擊突如其來,防不勝防,我急忙退開幾步,轉過身來,只見嚴天翔穿得一身鬼祟,衣著近乎全黑,背著一個黑色背包,戴著黑色鴨舌帽,賊頭鼠腦,與中午相見的簡直般若兩人。
 
他見我剛才狼狽的樣貌,便嘲弄道:「膽子變小了。」我心有不忿,但沒有向他駁斥,因為我知道,事情完結後,我與他再沒有任何關係,所以實在沒有必要與他說無謂的話來,我搬開話題,既然人已到此,想必他不會毫無計畫,於是問道:「接下來該怎樣?」見他放下黑背包,從裡頭取出兩個儀器,把其中一個遞給我。我看著手中的儀器,認出這是金屬探測器,因為當探員時也曾接觸過,他道:「這是金屬探測器,只要偵測到金屬便會響起,我們利用它找出金鑰匙。」
 
我點頭表現明白,但若不能潛入郵輪,即使有金屬探測器,也不能達成這次任務的目的,所以我又問道:「要如何潛入郵輪?」又見他從背包中拿出兩件潛水衣,道:「我們由水路潛入郵輪。」我訝異,雖然我對他並沒好感,但不能不說他實在是聰明,水路的確是十分安全的方法潛入郵輪,陸路也是可以的,不過需顧慮的事也太多,不論是保安或是監視器,這些都不是容易解決的問題來。沒想到,只是一個短短的中午,他已經想到用水路這個方法,實在機智過人。不一會兒,我們便找到一處適宜下水的位置,換上潛水衣,戴上迷你的氧氣罩,把隨身物品安置好後,便潛下水,向瑪麗女皇號游去。
 
水中混濁無比,垃圾到處皆是,若不是靠著頭上的燈光,恐怕早已碰上了壁。不過,雖說是夜晚,但水中我卻感不到一絲寒意,而且活動起來也十分如意,不得不說這件潛水衣的設計確是優良。我一直跟隨嚴天翔後面,過程大家都沒法說話,既然如此,何不藉機欣賞香港夜間的水底美景,要知道海洋生物並不像人類,晚間不一定是牠們的作息時間,有不少的海洋生物也是夜間動物,而依我所見,眼前的石縫間,已然有一隻河豚正在悠遊,又見不少海螺緩慢移動,只是,這次我不能慢慢觀賞,若我太過專心,惟恐會與嚴天翔走散,所以我只輕輕瞥過就算。
 
在水中度過約半小時,才到達瑪麗女皇號的船底,我們浮上水面,移開緊湊的氧氣罩,吸起新鮮的空氣,我的體力仍然充沛,嚴天翔看上去也未有疲憊的情況,我向他問道:「怎樣上去?」見他從隨身的防水背包拿出一枝手槍,二話不說向甲板上的扶手欄杆射去。「噝」的一聲,只見一條長長的鋼線向上延伸,鋼線的上頭連接著大鐵勾,我明白他的意圖,他打算用鐵勾勾住欄杆,再藉此拉自己上去。果不其然,鐵勾成功勾住欄杆,他也開始往上爬去。
 




一段時間後,他登上郵輪,把一條繩梯放下來,好讓我能爬上去,而繩梯的長度剛好直達水面,我扶著繩梯,手腳並用,開始向上爬去。不用多久,我也登上瑪麗女皇號,我們站在甲板上,稍稍歇息一陣子後,嚴天翔才開口道:「我們在六時前必須要離去,我負責上層,你去下層找。」說完,他又遞了一個對講機給我,道:「找到就通知我。」我看一看手錶,距離六時來臨,還有約三小時,於是也不打算再浪費時間,輕輕點過頭,接過對講機後,紛紛戴起面罩,然後與他分頭行動,他持著金屬探測器跑走,而我也向郵輪下層走去。
 
郵輪裡頭烏燈黑火,幸得頭燈也算得上明亮,所以也未至於要摸黑探路。我在這裡也待過一段時間,所以對於路線的印象也瞭如指掌,毫不耗時,便走到最底層。我站在底層的走廊,這裡陰氣沉沉,客房都鎖上,但沒關係,因為嚴天翔曾交代過這個金屬探測器是受過改良,不需刻意掃描,只要附近偵測到金屬,便會像雷達一樣,把位置鎖定,所以我只需輕輕經過,便能知道金鑰匙大概的位置。我急步走過底層的位置,可是,金屬探測器並沒有反應,因此肯定金鑰匙不在底層,於是,我又走上一層,又匆匆走過,仍然未見有金鑰匙的蹤跡。
 
郵輪有十層,僅僅兩層,也用了近一小時的時間,我開始擔憂會趕不上六時前成功找到鑰匙,而且也開始憂慮我的判斷可能是錯誤的,深怕金鑰匙根本就不是這裡。但事情不由得我思前想後,我拍一拍自己臉頰,好讓自己提起神來,然後我又走上一層。在一間飯店前停下,停下,並非因為疲倦,而是因為金屬探測器終於產生反應。金屬探測器所展示的信號在前方,而依我記憶,前方的位置就是珠寶店,如果偵測到金屬也不為奇怪。不過,令我吃驚的是,那個金屬物品竟然會自己移動。我看著探測器的顯示屏,盯住那個紅點,肯定沒有錯,它正在移動,而且速度不慢。我又暗忖,金鑰匙照理沒有腳,而那些珠寶也不會自己跑走,那麼眼前的情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眼見信號離我越來越遠,我立馬追上去,決意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因為熟知地型的緣故,我也沒有白走冤枉路,電光火石之間,便追上那個移動中的金屬物品。頭燈一照,事情便真相大白,金屬並非自己跑走,而是被人拿走的!眼見一個黑衣人佇立於長廊,手裡正拿著某些東西,她的樣貌我沒能看清楚,因為她和我們一樣,是戴著面罩的。不過,她手裡持住的物件,我卻能看得一清二楚,物件約半手掌般大,顏露金光,外貌顯然就是一條鑰匙的形狀。我心裡十分明白,那物件必然就是金鑰匙。至於持有者的身份,倒不是嚴天翔,因為她的衣著並不是潛水服,而是一套黑色的緊身長袖衣,而且她身形看上去也與嚴天翔天差地別,神態各異,至於原因,是鑒於我能看見她的胸部是隆起的,顯然是一對豐滿的乳房,我深信即使一個男人如何辛勤操練,也不可能練出一個這樣的胸部來,所以斷定對方必然就是一個神秘的女人。
 
她一發現我,便打算轉身逃走,但我當然不會讓她得逞,因為任務的目標就在她手中,我倏地向前,一手捉住她的手腕,原以為,這一抓,理應成功緝拿她,卻沒想到,她竟然也是一個武功造詣不俗的女子,一剎間,她另一隻手便以迅雷的速度向我揮來,速度之快,若我不放手,必然吃虧,我鬆手,側開腦袋,幾乎也閃避不及。她擺脫了我,向樓梯方向走去,我立刻打開對講機,與嚴天翔交代神秘女子一事,與他達成共識,準備相互包夾她。
 




而只要我們手中有金屬探測器,她依然難逃一劫,除非她願意捨棄金鑰匙,但可能性顯然微少,若她甘願冒著風險潛入郵輪,把價值連城的金鑰匙偷走,那麼,金鑰匙對她的重要性就顯而易見。我又跟隨信號,走上幾層,到達露天飯廳,這裡廣闊,但不算得上空曠,因為到處都是餐桌,也見有不少裝飾品放置,不要說夜間,我相信要在這裡尋人,即使有陽光的幫助下,也未必能輕易做到。只是,那個信號到這裡就沒有再移動,我打量周圍,想必她就藏在某一角落,於是大喊道︰「不用藏了,你是逃不掉的。」靜寂的環境使我聲音額外響亮,她沒有回應,看來也沒打算現身,我一邊微微移動,信號位置也越來越接近。
 
我走到信號位置,又不見人蹤,只遺憾探測器不能提供更全面的位置,不然,我相信女子早已束手就擒。正當我盤算著,突然,後方一記重擊向我腰部襲來,腰間頓時疼痛萬分,我忍痛,驟然轉身,沒想到,她又向我揮出拳頭,身影快疾,我未能躲過,鼻子硬吃一拳,我已然處於下風,心知再這樣下去,只會成為活生生的沙包,任她蹂躪。於是氣聚丹田,紮穩下盤,雙手交叉置放胸口,成功擋下她一波的踢擊,那一踢的目標顯然是我的胸口,力量驚人,若沒有擋下,必然立即暈去。她驚訝,想必是意想不到,眼前的男人,中了兩記要害,仍能支撐住身體。現在局面扭轉,正面硬碰的話,我並不認為自己會輸,我擺出作戰架勢,身型微矮,右掌當胸,掌心向上,向她道:「學武之人,竟然使出偷偷摸摸的作戰方式,未免太失德了吧。」
 
她沒有回應,倏忽之間,身影趨前,向我舉起連環拳,拳頭猶如疾風,快如閃電,若我不是受過訓練,要躲開幾乎沒有可能。她顯然不打算讓我有喘息的機會,我邊擋邊閃,連思考如何反擊的空間也無幾,不過,要揮出這樣威力逼人的拳術,體力相信也很快透支。我見她速度漸漸慢下來,便知道這是一個反擊的好機會,我看準時機,見她又揮出一拳,然而,這拳實在比先前的慢多了,她收拳一刻,已然露出破綻。我縮起身子,呈半蹲狀態,然後向她肚子撲去。這一撲,令她重心全失,我們雙雙倒地,但我已經壓制住她,膝蓋頂住她的胸口,這一膝,猶如在她身上釘了一口鐵釘,牢牢把她固在地上,我知道,她已經不能再起身了。
 
不過,她仍未放棄反抗,又向我揮出數拳,我輕鬆躲過,無意間瞅到一束金光在她左腰際上閃過,我肯定那就是金鑰匙,於是當機立斷,伸手搶過來,瞬然之間,鑰匙已然落入我手中,正以為得手之際,後背又一記重擊,身體猛然一震,身體軟弱無力,我鬆手,神秘女子把金鑰匙撥到老遠去,只見金鑰匙落在一處空地上。我向後望去,原以為後方有詐,但難以置信,後方不見有人,又見一隻纖幼的黑腿迎臉襲來,我立刻從女人身上翻走,躲過一劫,實在千鈞一髮,而剛才攻擊我背的,顯然就是她的長腿,只是,這個踢擊的幅度,必須擁有驚人的柔軟度才能做到,想像不到,她不僅是個普通的武道家,也是一個骨骼精奇的奇才。
 
她跑向金鑰匙,而我也不打算讓她奪得輕鬆,向前一躍,把她腳踝牢牢捉實,這一抓,令她平衡盡失,摔了一個大跤來,她又向我望來,雖然看不到她表情,但也猜到應該是憤怒無比的。她用另一雙腳不斷踹向我,臉中好幾踹,我見情況被動,不得不鬆手,於是我放開手,瞥她又爬起來,繼續向金鑰匙位置奔去。我又起身再追,速度方面,我更勝一籌,趕上女子,左手搭上她肩頭,原打算大力一掐,攻擊她的肩井穴,料不到,她轉身,鋒利的銀光席卷而來,劃過我右臂,甚感刺痛,一探,只見右臂出現一道紅色劃痕,鮮血從中溢出。
 




傷口頗深,但未至於致命傷,只是,若任由它繼續出血,情況就不妙了,於是我縮回左手,按捺住傷口,暫時止住血水流出,屑著眼前女人,她手持滴著鮮血的銀色匕首,擺出一副作戰架勢,彷彿還想跟我大戰一回。我右手已然無用武之地,要我單手應付有武器的她,恐怕是自尋死路。我道︰「沒想到姑娘如此狠心,小弟實在比不上,既然金鑰匙對你如斯重要,我只好退一步,把它讓給你了。」她收起匕首,顯然不打算取我小命,而我心中也清楚眼前的女人並非冷血無情之人,如她有心取我性命,剛才暗算我之際,大可以直接以匕首背刺,到時再把我屍體掉進大海,神不知,鬼不覺,而毋須搞到如斯田地。
 
她撿起金鑰匙,向上一拋,原本,鑰匙理應會落在她手上,只是,一道黑影突然飄過她面前,一瞬即逝,金鑰匙伴著黑影共同憑空消失,她轉頭望我,彷彿以為是我弄的把戲,我聳肩,表示事不關己,接著,又聽到幾聲「叮叮」的打鐵聲,從扶手杆方向傳來,我們一同望去,只見又一個黑衣人倚靠著扶杆,右手揮舞著金鑰匙,神態洋洋得意,女黑俠欲上前奪回鑰匙,只是那人向後一躍,便從船上逃之夭夭了。
而我,也早溜之大吉,因為,我知道剛才那黑衣人,就是嚴天翔,那麼,既然鑰匙已經到手,我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於是躲在一處,把褲子扯開成一塊布,把右臂傷口稍稍包紮好,便從甲板跳下船,落水一刻,海水刺激著右手傷口,使我痛不欲生,我忍著疼痛,向岸邊游去,過程億辛萬苦,身體因失血而乏力,每一次抓水都心力交瘁,花盡九牛二虎之力。當我到達岸上時已感到精疲力竭,意識朦朧,一會兒後,不知暈倒還是睡著,只是一切也毫無知覺,接下來發生的事,也沒話可說了。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正躺於白雪床鋪上,身子蓋著被窩,這種感覺軟棉又舒服,真令人捨不得下床。我打量右臂,發覺傷口已然被包紮好,只是還有少許餘痛殘留,不過,比起那時的痛楚實在輕微得多,於是沒多加理會。我又打量周圍,見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窗台,熟悉的書桌,都顯然告知我,這裡是我的房間,也就是說,我已回到可妮的家了。就在我視察環境之際,薩布娜端著餐盤走進房間,想必,是以為我還在昏昏入睡的緣故,所以也沒有事先敲門。她見我醒來,嚇得愣住,然後走出房門,敲起門來。這樣一個行為令我哭笑不得,這個可愛的女生,話雖不多,沒料到做人頗為得體,我笑道︰「進來吧!」她又走進房間,向我點一點頭,把餐盤放到床邊的書桌上。
 
我向餐盤上瞥去,賣相倒有幾分姿色,有一碗白粥,一條香蕉和一盒果汁,算得上齊全,只是較為清淡,但我自知自己有傷在身,她們肯為我安排這種膳食也已經體貼入微,我也無怨無言。我見只有她一人,便問道︰「可妮呢?」她看著我,有點口吃,道︰「小…小姐去工作了。」她顯然不善於與人交際,難怪平時見她不多說話,只是,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缺點,這不是一件值得嘲笑的事情。倒是,有一件事我蠻好奇的,就是昨夜到底我是如何回來的,我知道沒可能是可妮直接到達現場尋找我,也不可能是自己走回來,於是拍拍腦袋,裝作失憶,問道︰「昨夜我發生甚麼事?」她道︰「昨…昨晚你喝醉,是…是老爺帶你回來的。」
 
她口中提及的老爺,想必就是嚴天翔,那麼,也即是說,昨晚救我的人就是他。沒想到,他也未算得上是一個見利忘義的大混蛋,對我也算不簿,沒把我拋棄在荒山野嶺,也沒話得,總得要答謝一番,加上,金鑰匙已然到手,總要知接下來計畫,於是向薩布娜問︰「你老爺呢?我要見他。」她答︰「老爺…把你帶回來後…就走了。」我頷首,暗忖他必然正在周全接下來的計劃,所以匆匆離開,也沒交帶任何事情。反正,我猜測他之後會再聯絡我,到時再答謝也未遲。我吩咐薩布娜離開,她點頭,走出房間,關門一剎,右臂又一下刺痛,我看著傷口,憶起昨晚的女黑俠,她到底是何方神聖呢?她又是為了財富而爭奪寶藏嗎?一個晚上,問題又逐一浮現,想多無謂,現在重要的是養傷,以及填滿肚子,我拿起餐具,饕餮一頓,又想起本身今天的行程,也該要買一套新的禮服了。
 
我帶著未痊癒的傷勢來到繁鬧的中環,彳亍於天橋上,向下望去,車路轂擊肩摩,行人路則人群湧湧,空氣局促又污濁,若不是可妮介紹的禮服店在中環,我倒是不太甘願踏入市區。而根據可妮提供的地址,禮服店就在前方不遠處,只要下個樓梯,再向前走若百米就能到達,暗忖只想匆匆買完歸家,怕若再久留此處,恐怕肺部都變得烏煙瘴氣了。
 
這次我獨自出行,並沒有與可妮交代,我知道她想我好好休養,薩布娜也曾勸阻我,應休養生息,待傷口康復才出門,只是,想起那套古舊禮服,心裡總有些顧慮,要知道,有一小部分的人,總是樂意看著別人出醜,因為他們認為這能為自己煩悶的生活增添一點樂趣,這也不能怪他們,總究人生沒有十全十美的樂事,所以才會出現小丑、遊戲和小說這種能悅人欣賞的玩意,只是,我並不願意充當這種角色。反正,這點小傷對我來說實在不足掛齒,而且,雖然不知道替我處理傷口的是何人,但不得不說這個人的醫護技術確是超絕,除起床的那片刻,右臂到現在未曾再感到痛楚,繃帶也不會妨礙活動,因此出外購物這種小事,實在不足為懼。
 




走到店舖前,向白字黑底的方型招牌望去,見它名稱是英文,字體簡潔又不招搖,若以中文翻譯,則叫作「夜鶯時尚西裝」。準是沒錯,名字和地址都正確,可妮介紹的禮服店是這裡了。店名改得頗有意思,夜鶯,是一種會在夜間鳴唱的雀鳥,我曾在德國執勤時聽過其鳴叫,叫聲動聽,音域不單一,節奏還有一種中國古人念打油詩的韻味,想必,這裡的禮服,也會像夜鶯一樣,在夜晚為大家帶來不一樣的風韻,至於時尚,倒不必詳盡解釋,是要親眼鑑賞一下,才能斷定這店的潮流品味觸覺是如何了。
 
走進店裡,裡頭燈火通明,林林總總的禮服掛在衣架上,隨客人任君選擇,稍稍一看,質料並不參差,樣式多樣而且都新潮引人,只是價格都非常昂貴,最低消費也要一千,我有先見之明,早就猜想到現時禮服不便宜,所以帶來的金額也是足足有餘。進去不久,已有職員過來招呼我,對方是一位年輕女士,樣貌頗清純,棕色長髮,體型中庸,不瘦也不胖,說話得體有禮,聲音溫柔,向我道︰「先生,請問需要甚麼?」我答︰「過幾天要參加婚禮,我想買一套簡單又不失禮的禮服。」她聽完,吩咐我待在原地,隨後走去,我猜,是幫助我尋找適合的禮服。老實說,我並不渴望成為婚禮的焦點,只想穿著一套不過不失的禮服,與表妹合照,吃個飯,就可以了,終究穿得太漂亮,也許會搶了婚禮主人的風頭,到時,換來的,怕不是嘲笑,而是不屑。
 
她拿來一套黑白花紋西裝外套給我,黑白色的搭配看上去挺舒服,不過外頭的花紋卻糟塌了精心設計的色彩,這花紋就像是平常所見的夏威夷衣服印花一樣,佈滿清涼夏日的感覺,而且,看似還有一種為軍事偽裝設計的理念在裡頭,我想,如果我穿著這件外套到雪林,相信沒一個人會發現我的存在。我搖頭,道︰「花紋就不需要了,深色看上去挺好,還有其他嗎?」她又走開,遞上一件海軍藍的條紋西裝給我。我又細細打量這件西裝,條紋是呈白的,與背色產生一種強烈的對比感,為本身簡單的藍色西裝增添了幾份特色,而對我來說,這整齊的條紋頗為悅目,而且設計並不突出,若不刻意注意,相信幼白的條紋也未必能被察覺,我見這件西裝看似簡樸又不簡單,符合我理想,於是暗忖認為值得一試。
 
我從服務員手上接過衣架,向她道︰「這件不錯,可以試一下嗎?」她微笑點頭,然後把西裝從衣架上脫掉,花了幾番功夫後,還貼心地幫我穿起,真的不得不誇讚她的服務態度,心情也愉快了多少,難怪可妮會推介這所店,真有推介的價值,下次有人問起,我也會提起這裡。我穿起西裝,照著鏡子,外觀看上去問題不大,只是尺碼上有些不合,是稍為大了一點,肩膀位置都寬大得有點誇張,就像放了兩個小枕頭在肩上一樣,而且腰也漲得像個水桶般,完全突顯不了我的身型,我臉色變了,趕馬就脫下來,免得外人看到就掩嘴竊笑。我把西裝還給她,道︰「有小號的嗎?」她瞧了西裝一眼,道︰「你稍等一下,我幫你看看。」隨後又走開了。
 
我看一看手錶,現在是中午一時三十一分,出門前吃的全都消化了,肚子裡空空如也,猶如空白的題目正等待我填寫答案,讓我絞盡腦汁,思考該填上甚麼答案比較好,又忽然想起香港的特色食物,小時候吃的「雞蛋仔」,還有「菠蘿油」,只是一想,也垂涎三尺,自然就成了理所當然的答案。服務員又回來了,她一臉歉意,雙手置垂於腰前,幾乎九十度鞠躬,道︰「抱歉,這件西裝小號沒有貨了,但我們可以幫你度身訂造一套,你意下如何呢?」見她這麼誠懇的道歉,也沒理由刁難她,於是我道︰「沒關係,沒關係,那麼訂造的話,要多久才能到手呢?」她答︰「最快都要一星期。」我暗裡盤算,表妹的婚禮過幾天就舉行,若西裝要最快一星期後才能到手,就不能趕上婚禮了,以是道︰「那就不用了,我再看看別的好了。」這次輪到我走開,正當我翻著層層疊疊的禮服時,突然聽到身後一聲咆哮,說︰「叫你們老闆出來!」
 
我轉頭看去,眼見幾個服務員正圍繞著一個婦人,人數我並沒有仔細去數,只見她們都不約而同揮動雙手嘗試安撫婦人,但顯然作用不大,因為那個婦人仍未息怒,破口又大叫道︰「為什麼不能退?」因為她的吶喊,店內的所有人都已經把目光投到她身上,加上原本店內已然十分安靜,因此她們的聲音在這種氛圍下變得更加響亮。好奇心的驅使下,我豎起耳朵,傾聽內容,其中一個女職員道︰「真抱歉,售出的貨品是不設更換和退還的。」婦人不滿,又喊︰「你算哪根蔥?不能換?你知道我是誰嗎?」職員沒回應,也難怪,聽這女人的語氣,就是一個刁頑潑婦,我遇過不少,早就發現這種人是無法用正常說話方式來溝通的,因為她們都會有屬於自己的一套觀念,而這種觀念外人是永遠不能明白的,例如剛才她說的話,想表明自己來頭不小,於是能橫蠻無理,但天下間豈有這種道理,人生來就是平等,並無貴賤之分,這是最理想的相處之道。只是,當你與之辯論,這些人總會當作耳邊風,左耳入,右耳出,貫徹自己腦海中自認為合理的道理。久而久之,我也放棄跟她們理論,遇上都立馬背身而走,免得煩惱。不過,職員不能像我,說走就走,這是她們的工作,除了忍受就是忍受,見潑婦向女職員指手畫腳,我看,還是見義勇為好了。
 
我向潑婦道︰「做人不要這麼兇嘛,有事慢慢說。」她向我瞪眼,其眼神極之兇狠,不說,還以為我是她的殺父仇人,這一瞪,我就知道事情麻煩了。她道︰「哎喲!你誰呀你?這麼多事。」我板起臉來,看來在她眼中,身份是一種至高無上的物品,永遠用來衡量一個人的價值,我暗中嘆息,見周遭的人都看著,現在打退膛就沒面子了,一場舌戰也是無法避免,我道︰「我是這裡的顧客,你騷擾我了。」說畢,她大步向我踏來,腳步聲勢迫人,步步有力,彷彿大地都能被她踏成裂縫,她走到我面前停下,站在我面前,雙手撐著腰,眼睛由上至下不斷來回打量著我,神情充滿不屑,又道︰「那你離開呀!」我翻起白眼,撇起嘴巴,毫不掩飾內心感受,所以就說我總怕遇上這種人,這情況就像是大鄉里初來城市不懂規矩,隨街大小二便,然後當你提醒他們文明人要到洗手間才夠衛生時,他們向你大哮一句︰「不喜歡就離開呀!」有異曲同工的妙處。
 
我看,我還是說不贏她的,跟不講道理的人辯論是沒有任何勝算的,只要她認為是對的,那麼連黃蓮也會硬說是甜的。我道︰「就叫你小聲一點而已。」她見我語氣比剛才薄弱,而且稍有退縮的嫌疑,自以為勝出這場辯論,想必她也有很多自以為勝利的經驗,只是可憐那些敗陣的人,相信與我的情境甚感類同。她道︰「我聲音就是這麼大!你拿我怎樣?」此時此刻,倒真有點後悔自己為何要愛管閒事,弄到如今要自尋煩惱,而要回應她也只有兩種方法,一種是把自己變成瘋子,不斷胡說八道,把她嚇走﹔另一種就是不回應,有時候,沉默也是個好的溝通方法。




 
我細細思想,兩種方法都不利於我,若選前者,怕是旁觀者以為我是神經病,到時候面目全非,平白的人生又會增加一處黑點﹔選後者則表明是舉白旗投降,也是告訴別人自己敗北,不過旁觀者也許會明白。而比起前者,後者至少輸得較為正常,今天只能算我倒楣。我默不作聲,嘆了口氣,正當我以為要吞下這屈辱之際,背後傳來女聲,聲音中帶點豪邁,又不失女性的溫文,她道︰「那真抱歉,我們只能請你離開了。」聲音有點熟悉,我轉頭望去,目瞪口呆,驚訝萬分,眼前的人,並不陌生,那個標緻的樣貌、那個與眾不同的氣質和那長長的烏黑幼髮,我知道不會認錯人,我已夢見過她很多次,絕不會錯,她就是我在瑪莉女皇號遇上的女子—凌祖兒。
 
只是一眼,心中本已凋謝的花朵再度綻放,心境也由死氣沈沈的寒冬,一下子化作生機勃勃的春風。我目光未從她身上移開過,不過靠著眼角的餘光,感覺周遭的時間彷彿被某種魔力凍結住,除了她,其他的一切都突然變得靜止,不論是服務員,還是那個婦人,這刻都仿如死物,只有她是活的。她慢步走向我,又與我擦身而過,她一開口,世界又回復正常,她向婦人道︰「請你離開。」婦人自然不滿,雙眼瞪大,又張口大嘴巴,吐出她的金句︰「你又是誰?叫我離開?」祖兒面不改色,冷語道︰「我是這裡的老闆,我收到有客人投訴,說你正在騷擾他們購物,原本打算作一次警告,但剛才聽見你說自己宏亮的聲音是天生的,那就沒辦法,只能請你離開了。」
 
婦人無動於衷,我猜,是聽見祖兒表明自己是老闆身份的緣由,此情況就像無禮的學生正在與某人爭執,卻不知眼前的人就是老師一樣滑稽趣味。我暗中偷笑,見婦人看似也深知自己說錯話,故裝聾作啞,又裝作若無其事,岔開話題,拿出一件灰色羊毛絨衣,道︰「你是老闆,那我要退回這件衣服。」祖兒接過衣服,道︰「衣服給你退,請你立即離開。」婦人還未心滿意足,伸出手掌,道︰「也要把錢退給我呀!」我心有不忿,沒想到,婦人竟然得寸進尺,不但把貨品退回,還提出退款這種無理的要求,只怕若人人都學她,那麼生意都算不上生意了,用完就退就好了。祖兒把手交叉著,嘴角微下,道︰「錢,我們不會退給你的,請你離開。」
 
婦人自然不會妥協,她又賴著,模仿起祖兒交叉雙手,以為這樣就能與對方平起平坐。祖兒的身材還算高眺,比她高近一個頭,而且道理站在她一方,其威勢也自然比她強大,所以神態仍然穩如泰山,並沒有打算退縮的意思。她們站在一起,兩個一言不發,事情也擾攘了很久,祖兒不打算與她再糾纏下去,叫了個保安員過來,向他道︰「請你送走這位小姐。」然後轉身看我,細語道︰「來我辦公室。」
 
我沒有再理會婦人,有關婦人的事情,自然由保安員處理,於是我隨著祖兒的步伐來到她的辦公室。一進房,就見一張寬大的木桌就置在裡頭,桌子上很整潔,沒有一群雜亂的文件堆放著,但也不是空空如也,驟眼見,還是有放著茶杯、衛生紙和電話等等的物品。我原想率先開口說話,卻料不到祖兒竟然給我一個突如其來的擁抱,我知道,這是友人久別重逢時,最能表達情感的其中一種好方法,只是,她無意間觸碰了我右臂上的傷口,一下刺痛從中發出,讓我面孔抽了一抽,她見狀,馬上退開,又道︰「抱歉!」我面帶微笑,原諒她這無心的舉動,接著,我們又寒暄了幾句,突然想起伯母的事,於是稍作慰問,才知道伯母得悉女兒遇上船難,受不起突然的刺激而心臟病發作,幸得發現及時,才保住性命。
 
我們聊了一段時間,我看時候也不早了,難得有這種緣份,若不約她一起吃午餐就白白浪費這種因緣了,於是打算邀請她一起吃個午餐,這時候門外傳來敲門聲,祖兒上前應門,外頭是一位小姐,第一眼看上去有點像混血兒的感覺,她皮膚黝黑,身材纖瘦高眺,有著一頭蓬鬆的短爆炸頭,嘴唇頗厚,打扮也很暴露,上半身除了乳房外,幾乎全都外露,而下半身則穿著長牛仔褲,我向她點頭打招呼,她看著我,卻向祖兒道︰「哎呀!當你的電燈泡呢!」祖兒嬌羞一笑,回︰「給你介紹,他是安達聰,在郵輪上認識的。」然後又向我介紹女子,道︰「她是鮑茹婷,是我大學同學,今天剛從菲律賓來到香港的。」
 
我上前與她握手,而雙手交接之際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我與她曾在哪裡見過面,我看著她容貌,卻肯定自己並沒有見過她,心裡有點奇怪,這感覺是從何而來呢?我再打量鮑小姐的身型,不知為何腦海浮現出昨晚的女黑俠,我立馬鬆手,這不可能,哪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我立刻把剛才所想的拋諸腦後,想必是自己太過疲勞,腦袋開始胡思亂想,晚上一定要好好睡一覺才行,鮑小姐看著我,笑道︰「安先生怕女人嗎?」我強顏歡笑,答道︰「不是,剛才想起別的事情了。」鮑小姐笑起來,回望祖兒,又道︰「你真不夠義氣,約我吃飯還找男人。」祖兒向她解釋,鮑小姐知道詳情後,暗地嘲弄那婦人幾句,又讚揚我的見義勇為,問我賞不賞臉一起吃個便飯,我當然是同意的,我們走出店舖,坐上凌祖兒的車子,便前往一間普通的茶餐廳,一起吃個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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