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挑了窗邊的座位,坐下來的瞬間,久未碰過客人的老闆便遞上餐牌,露出殷勤而期待的笑容。街上人流不多,我猜是回家避寒去了,剩下的行人瞥見我們,都露出疑惑的樣子,好奇這對男女為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比利時的食品果然昂貴,一球雪糕已經是兩頓飯的價錢,可夕嵐大方請客,她吃的是朱古力味,我吃的是咖啡味。
 
騰出的雙手感覺要被凍住了,還有刺骨的感覺,不太好受,幸好衣服穿得夠,而且室內溫度比較暖和。
 
夕嵐吃得津津有味,幾乎是一口一口的咬,牙齒卻不會酸痛。她的嘴唇上還掛著融化的朱古力,樣子有點滑稽。而我只是慢慢的舔,原本只是皮膚感到冰涼,現在內臟都經歷酷冬。我真懷疑夕嵐的身體結構。
 
「好吃好吃。」夕嵐沾沾自喜。
「你完全不覺得冷嗎?」我好奇地問。


 
「不覺得呀。」理所當然的語氣:「我想我沒有跟你說過吧。我一年365天,都是洗冷水澡的。即便是10度還是0度,都是這樣。」
「那麼厲害喔,是小時候建立的習慣嗎?」我問。

「算是吧,但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呢?」夕嵐看了看我。
「我不太清楚。」

「那是因為我想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最難受的事,彷彿經歷了這個,往後的困難都不算什麼。」
 
我沉思一會,斟酌夕嵐此話的意思。


 
明明可以享受舒服的暖水,卻偏偏選擇折磨自己,唯一的原因,就是讓自己更堅強。某種意義而言,算是種覺悟吧。
 
夕嵐似乎知道我在思考,也沒有打斷我的意思,我思緒恍惚的時候,她已經吃完自己雪糕,然後對我手上的虎視眈眈。我感覺這是逃脫的機會,便直接讓她大快朵頤。
 
吃光雪糕球,夕嵐才呼出一口白煙,然後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回味剛才的甜。
 
「…」
 
良久,她才說覺得累了,想回家。


 
車廂裡,她滔滔不絕的說話,與來時可謂天差地别,話題主要是可愛的流浪狗,人類對寵物怎麼不負責任,還有番茄醬。過海的時候,她還偷偷吸了一包,惹來乘客白眼。
 
出了車站,她才冷靜下來。
 
「謝謝你今天陪我喔,我好很多了。」天色轉暗,街上行人變得更稀疏。
「那就好了。」我也欣慰地說。
 
「你不會想問嗎?」夕嵐突然換了話腔。
「什麼?」

「我猜阿琳跟你說了些話。」夕嵐似乎沒有生氣,只是陳述事實:「還以為你會追問下去,問關於我的事情。」
「會說的時候,自然就會說出來,我不會刻意問的。」這是我的想法。
 
「是嗎?」我們差不多到宿舍大樓了:「跟你說一件事喔,以前有病的時候,生活特別糟糕,還會參加亂七八糟的派對,有次阿琳還把我從幾個男人救出來,雖然我覺得跟他們做愛也沒有關係,但後來還是很感激她的。」


 
「看來她特別關心你。」我回說。
 
夕嵐一邊點頭,一邊露出奇怪的表情:「你不會批判喔,關於我剛才說的事情:『覺得跟他們做愛沒關係』,這部分。」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批判的。」我說。
 
夕嵐停下步伐,轉而盯著我的眼睛,兩雙瞳孔幾乎是要連接起來。她的眼裡盡是我的模樣,像一面鏡子。我想起那次公園的邂逅,嚐過番茄醬後,夕嵐的目光就沒有放過我。三分鐘?五分鐘?定神感受我的靈魂。我無法知曉她在想什麼,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這次更加堅定。
 
「真是個奇怪的人。」夕嵐移離視線,似乎找到想要的答案了。
 
我們來到了宿舍大樓前,本來想著怎麼道別,可夕嵐忽然想到了什麼:「問你喔麥哲,你有跟不同的女孩子做愛嗎?」
 
怎突然問這種問題……
 
我一時語塞,霎那間成了可憐的啞巴。然而兩秒不到,夕嵐就已經猜出答案:「原來是這樣,總算問到了,哈哈。」她非常高興,就像聽到某個笑話一樣。說完,她就躲到大樓裡去,不顧門前呆呆站著的我。


 
交換秘密的感覺很神奇,我從來沒有這種體會,彷彿交換秘密的瞬間,靈魂的某部分也跟她交換了。分擔了思緒,心靈也更釋然。尷尬?羞恥?不知為何,絲毫沒有這些感受。或許夕嵐說得對吧,我就是個奇怪的人。
 
深夜,我做了個奇怪的夢:一座頑固的高牆,逐漸化成蒲公英,微風一吹,就飄散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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