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多少次的刻骨銘心,就有多少次的酒與故事





  今天我早早出了門,穿上那件你織得十指損破的圍脖,乘上一輛順風車,默默地往你家大院進發。人們常說,秋冬是四季中遍地愁雲慘霧的季節。下雨是哀愁,落葉是遺憾,消極的遣詞配搭放在這裡總是毫不違和。確實如此,我把臉貼在車窗上,感受著秋與冬的爭持不下。原來在樹梢淺唱的秋蟲早已匿跡消聲,一臉慵懶的路人開始穿起厚重棉襖抵抗頑強的朔風,看來冬天還是略勝一籌。
  車子轉眼間穿過隧道,順著羊腸小道逐漸爬升,一路上磕磕絆絆,走著坑窪不平的小路,一搖一晃彷彿置身於驚濤駭浪的大海之中,喚起的睡意化為無數浪頭,將我擊得體無完膚。
  我記得你說過,你喜歡大海,喜歡大海的深邃和浩瀚,喜歡大海看似孑然一身,內心卻充滿靈魂,能夠包容你多愁善感造就的傷痕。你不願在這世上留下煢煢孑立的魂魄,眼神的倔強似乎在訴說大海是你最後的寄託。我笑說,我怕海,怕海浪的反覆無常,怕今天的風平浪靜是明天倒海翻江的伏筆。比起海,我更喜歡沙,喜歡沙子為指引大海甘願被踐踏的隱忍,喜歡沙子為襯托大海甘願作銀框的儒雅。夕暉散落一望無際的海岸線,你追我躲成了當天最美的風景畫。其實你不知道,我多希望你掀起巨浪,淹沒我的身體,捲走我的一切,讓我一點一滴融進你的生命當中,相伴天涯。
  睜眼的時候,車子已經開到大院,相隔一年的重臨依然是渾身的不自在。門前那一字排開的花槽缺了你最愛的蘭花,少了一股飄灑的幽香,只留下一地無語的淒涼。我不是文人雅士,不懂賞花,只知道琳瑯滿目的美艷總會招來惹人煩厭的不速之客。如今偌大的庭院回歸清靜,我卻是茫然若失,忐忑不安。
  每年我都會回來打掃一次,主要是沖洗門前被青苔侵占的台階,和屋內那面整理起來最費勁的巨型照片牆。不得不提這面印象特別深刻的牆,你說這是送我的生日禮物,一份不能讓我帶走、只能留在你家的生日禮物。你別出心裁地將一面高牆按四季劃分四個區域,密密麻麻貼滿了自己的照片,當然也有我,不過大部分只有側臉,或者背面。我不由得好笑,這根本就是你的自拍展示區。你說,只要多加點我的照片,就能變成「我們」的自拍展示區了。可我不喜歡拍照,因為我覺得鏡頭只會定格人的缺點,你卻說照片凝固的是感情,是自己活著的證明。其實何必依賴外物,真正的深刻自然銘膚鏤骨,再多的孟婆湯也難以忘懷。
  就像我記得春天最浪漫的事,是累得半死仍陪著你喋喋不休地說話;夏天最調皮的事,是明知你討厭離心力仍把妳拋得高高的絕不停下;秋天最溫柔的事,是替你理順額前被吹得凌亂不堪的頭髮;冬天最苦惱的事,是相互慪氣之後的獨自犯傻。還有某天我卒然的昏迷不醒,無意在你心中刻上一道難以癒合的疤。從此我的安危,成了你最錐心的牽掛。你說,你知道我怕海,所以哪天珠沉玉碎了,你也要陪我做軟綿的流沙。那晚我摟著你,笑著叮囑不能比我先離開人世,用表露無遺的自私,換如鯁在喉的放肆。你只會幽幽地靜聽,潸然而下的酸楚早已悄悄地浸濕半邊枕帕。
  穿過中庭來到一座小花園,記憶中的這裡有數不完的顏色爭奇鬥艷,你特別愛乘著花香欣賞禿枝的發芽,孕育一個又一個的爛漫童話。我也特別愛看著沉醉的你如同一個天真懵懂的娃娃,就像此時此刻,我靜靜地看著你,只是周邊再也沒有了鮮花,只剩下一地的碎瓦。
  你面前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四個空藥瓶,是醫生勸我務必長期服用的藥,能夠抑制病情的惡化。從前我因為藥苦而諸般抗拒,你總會想方設法哄我乖乖吃下,語重心長地笑說,只有我身壯力健,才能配上你的萬壽無邊。可是每當我因苦澀而面目猙獰,你則會戲謔地說我是戰場上的老弱殘兵。確實比起體弱多病的我,你的百毒不侵更像是軒昂偉岸的男子漢。正因如此,我才想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空藥瓶,腦海轉過千萬思緒,一時間失去了組織語言的能力,看來今年還是跟以往一樣。
  我勉強擠出半點笑容,放下藥瓶。
  你看,我可是有好好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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