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離期中考又近了一天,大部分人都開始老老實實地埋頭苦幹,眼珠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飛躍。

張靜宜以從容不迫的姿態在座位上吃著麵包,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倉鼠。

她的身板依舊挺得老直,神態如常,幾乎沒人會知道她昨晚挑燈夜讀到凌晨三點許才勉強安寢。

她仰頭將牛奶一飲而盡,視線投向陳凱婷的座位。

朝晨的曉光照不到那角落,顯得對方的座位更孤單。



她的書包到了,人卻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張靜宜正苦惱著要怎麼把特製筆記簿送給陳凱婷時,腸胃忽地一緊。她捂著肚,臉色痛苦地跑去洗手間。

早知如此,當初何必把牛奶留到最後一刻才喝呢?

她風風火火地衝進廁格,一屁股坐下去,翻腸攪肚的早餐馬上如暴風雨般傾瀉而出,殺她一個措手不及。

幸好學校的洗手間常年提供紙巾,不然便尷尬了。



鬧騰的腸胃終於得到解放,張靜宜好不容易才獲得片刻安寧,腿都快累軟了。

她正想緩緩氣時,廁格外傳來女生的竊竊私語。

「有無咁誇張呀…」「果然係隔籬校花…」

「佢會唔會係執過張相嚟?」

張靜宜本來對她們的八卦興趣索然,可當她推開門時,其中一句話引起她的注意。



「凱婷,乜你阿哥鍾意呢類人㗎咩?」

陳曉智和嘉琪吵架的事傳開了,他的追求者最近開始蠢蠢欲動,甚至向陳凱婷那邊探口風。

「你問我做咩啫?」陳凱婷無奈輕笑。

原來陳凱婷一直都躲在這裡和人聊天,想必自己剛剛過於匆忙,才沒有留意到外面的動靜。

張靜宜悄悄走向那排洗手盆,目光掃過四五個班上的女同學,還有倚在一邊的陳凱婷。

「張同學。」其中一個女生喚住她,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電話螢幕。

張靜宜認出女生的名字是李琴,她成績排名可算是平平無奇,略施粉黛的臉容特別精緻。

應該是把學習的精力都投放在打扮自己身上了。



「過嚟評評理,睇吓張相有冇執過嘅痕跡。」李琴手上的電話一晃,張靜宜眼前隨即出現嘉琪的泳裝照。

嘉琪果然稱得上校花的級別,張靜宜沒想到那可愛的五官下竟是讓人羨慕的曼妙身材。

只是張靜宜的電話一向只作聯絡用途,不會認真經營社交平台,因此對修圖這事一知半解。

她的金睛火眼只會在閱讀理解試卷上大顯神通。

張靜宜略顯無助地瞟了陳凱婷一眼,發現對方雙手抱胸,一副袖手旁觀的樣子。

旁邊的女生則對她們視若無睹,各自對著鏡子低聲埋怨臉上的瑕疵。

看來只能靠自己了。



她別開目光,艱難開口:「我諗應該冇執…」

李琴眼眸瞬間暗下去,張靜宜心頭一驚,連忙補充道:「…掛」

她上一次如此小心翼翼的對象是滿面陰沉的自家母親。

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張靜宜的答案無疑未能達到李琴的期望,對方的神情並沒有緩和的意思。

李琴悻然收回電話,視線對上張靜宜,斬釘截鐵地問道:「咁你覺得我同嘉琪邊個靚啲?」

這問題比數學卷子中的最後一條陷阱題還更棘手。

說到底,李琴並不是不漂亮,只是比嘉琪略遜一籌。



老實說,張靜宜感覺自己在這群女生之間像一隻醜小鴨,她不能理解對方不斷吹毛求疵的意義何在。

那種感覺像是拿A-的人對著C+的人抱怨自己成績不如人意。

​張靜宜忽然明白陳凱婷的感受。難怪那天午休她聽見自己嫌棄成績差時,突然靜了下來。

她「呃」了好一會兒,其他女生見氣氛不對,立刻識相地搭話:「唔係啊你幾好睇啊。」

「我比較想聽張同學嘅回應。」李琴有點咄咄逼人,目光一刻都沒離開過張靜宜身上:「佢係外人,講嘢會客觀啲。」

李琴說到「外人」倆字時加重語氣。

可美不美是主觀感受,畢竟你不能強迫所有人都愛上榴槤啊…



她並不想瞞着良心說出阿諛奉承的讚美,奈何又怕傷到對方的自尊。

​張靜宜輕蹙眉頭,面有難色,思考片刻後開口:「我覺得你對自己要求太苛刻。」

這下完蛋了,​張靜宜看見對方的表情剎那徹底沉下去。

李琴被氣笑了,一時間惱羞成怒,臉色鐵青:「果然係風紀隊長,無時無刻都咁誠實。」

所有人紛紛側目打量張靜宜,充滿敵意的視線讓她無地自容。

一旁默不作聲的陳凱婷看不過去,一手拉走張靜宜:「我有嘢同張同學傾吓先。」

陳凱婷不是習慣了叫自己「牙宜」的嗎?為甚麼剛才會如此見外?

張靜宜盯著前方左搖右擺的馬尾,不自覺怔了怔神。

倆人跑到一個角落,陳凱婷停下來的那刻便放開手,劈頭第一句話已經帶著濃濃的責怪味。

「你堅持自己嘅理念係好事,但喺人哋面前係咪應該睇吓氣氛先?」

張靜宜心下生亂,眸光低垂,嘴巴不聽使喚:「對唔住。」

無辜的輕聲細語讓陳凱婷的心不免軟了些許,可她很着緊張靜宜。

緊張得心也急了起來。

而人在氣在心頭時總會無意中傷害他人。

「你同我道歉冇用。」陳凱婷別開臉,眉眼間有股一言難盡的疏離感:「我而家已經同你分開坐,如果之後都冇得坐返埋一齊,咁你諗住點?」

張靜宜慌張地抬頭看陳凱婷,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

「你唔可以一味靠我。」陳凱婷內心深處的擔憂衝口而出:「如果遲啲我出咗事唔喺度,你係咪又想返到去孤立無援嘅狀態?」

空氣在那一秒凝結了,她餘光打量到張靜宜泛紅的眼眶,心頭猛然一緊。

「我…我冇辦法好似你咁擅長交際。」張靜宜聲線微顛,說話也斷斷續續的:「對唔住。」

小小的角落再也無法承載少女四溢的淚水,張靜宜轉過身拔腿就跑,遺下陳凱婷一人怔怔地站著。

張靜宜感覺特別委屈,那種發自內心的委屈在眼角潸然流下。

陳凱婷這些天以來對她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在責備自己。

感覺所有醞釀已久的心意在陳凱婷開口的那瞬付諸流水。

她想起自己為陳凱婷而準備的筆記簿,想起自己希望獨當一面的念頭。

原來一切是如此荒謬且可笑。

也許她注定孤單一人。

張靜宜腳步漸慢,雙手卻使勁地擦著淚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本來綁得服服帖帖的馬尾也因動作而變得略微凌亂。

結果她在樓梯轉角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熟悉的清冷聲線在頭上響起,陳曉智因錯愕而直接以全名稱呼她:「張靜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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