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出這個名字,似乎只有入侵我的腦袋才能做到……

「趙盈、梁樂兒……」只是原來,她口中的女學生不只是詠彤一個,而是剛才練舞的幾個女生。

「發生咩事?」我恨這種懸念,有話直說,要死就死……但此刻我還沒想到自己犯了甚麼錯——思想罪?難道成爲了老師後連想象的空間也要剝奪嗎?

「你唔記得?」她問,雙手交疊在胸前,靠着椅背。

乍聽此言,我不由得從心裡直吼出一句「屌你老母」,下一句是「問撚完未」。





我很慶幸我跟學生都有對癲婆此人的共識和共恨,她估計精神真的出了很大問題,如果她不是我上司、我沒有當老師的理想,我會毫不猶豫地直接把她揍得血流肉爛。

我搖頭,她抿嘴,緊盯着我說:「佢哋話你叫佢哋喺511食飯,有冇咁嘅事?」

我不解地皺眉,全身都冒汗了——我哪有主動叫她們了?

所以是她們在那邊被人舉報吃飯,然後被癲婆問話就是了。這是囚徒困境,她們的確有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但那也應該是我批准,而不是我着她們在那邊吃……

我看着癲婆,她的眼神好像很期待我的答案。





「冇。」我搖頭,應該是蠻堅定的。

在飯堂以外的範圍吃飯或許並非天下大事,但這間老學校校規嚴厲,加上這次又是一個新人男老師跟一些女同學,癲婆會有這樣的狀態,也算是合理。

但是,我可不想在我第一天當把記錄給刮花。

「冇事。」驀然,她表情鬆弛了點:「我試下你啫。」

「試?試你條命啊?」我在心裡暗罵多聲,如果我以後真的離職,但願到時她還沒退休。





「有同學同我講呢幾個女學生喺511食飯,亦見到李老師你午飯時間喺511出現過一段時間。」她續說:「但佢哋幾位女同學都統統否認,而我哋又喺511搵唔到任何飯盒,所以我先會搵李老師你瞭解下。」

丟在女廁垃圾桶了吧,有哪一個學生敢真的挑戰放在案發現場…?我無奈,爲着一個老人家如此認真又愚蠢地「查案」嘆息。

「明白,咁冇咩事我翻去做嘢先。」此地不宜久留。

「李老師…!」又想怎樣?我背向她,很想她媽的一個轉身就把她踢出學校。

「係。」下一秒,我卻要裝得若無其事。我想…我的笑容也快要崩塌。

「雖然我哋今年冇機會喺訓導組合作,但我哋都係教緊B班嘅老師,希望你都會幫手睇緊啲佢哋嘅操行。尤其係葉詠彤……」她特別點名:「佢係我哋班班長,要做同學嘅榜樣。」

快要十年了,想不到過了十年後,我還是要聽訓導主任的金句。

「好。」我點頭,毫無表情。





踏出訓導處,肩膀又重了點,嘆息,也沉重了不少……

03

幸好,幸好這一年我沒有被分到訓導組。

如果要隸屬癲婆去監察學生規律,估計我的靈魂活一天就被掏空了。

而這一年,我是被分到學校另一個部門——活動組。

顧名思義,也就是統籌學校課外活動的負責老師之一,此刻在我面前的二人也是。

「咁到時候就交比Susan同李老師你負責喇喎。」說話的人是活動組資歷最深的劉仁義老師,人稱「老爺」,白髮蒼蒼的他每年都把關着學校的大小活動,對學生來說大概是除了癲婆以外最大的敵人,因爲他暫時最大的「攻績」是禁止學生活動到有海的地方,打碎了無數學生想在旅行日到沙灘的願望。





而站在我旁邊的Susan是一個英文老師,嗯,沒甚麼特別,就是一個中年英文老師。

「冇問題。」我和她一同答道。

今天除了是開學日,還是學校的「Clubs Day」,也就是給每個學會擺攤位招攬學生入會的一天,而我和Susan的工作就是在禮堂開放時留在現場處理特殊情況。

另一方面,我還是AYP的新負責老師(我忘記全稱了),AYP也就是一個舉辦一些戶外活動例如定向、露營等等的學會,上年的負責老師正在過產假,改由較年輕的我來負責這種要到戶外走走的辛苦工。

鐘聲響起,我走進不算大的學校禮堂,左右各4攤位,前後合併5攤位,總共13學會的攤位都已設計完成,我所負責的AYP最近大門,還在攤位前的空位搭了一個帳篷,挺有感覺的。

負責的同學陸續到來,AYP的攤位仍是只得我一個。

「喂金仔!」又是些在球場上碰過的小朋友。

「HI~」我揮手,又往大門看去,瞬間愣住。





「你今年負責啲咩呀~?」大門前,是「癲婆」曾主任…還有詠彤。

「AYP。」啊…?

我心裡某部分暗藏着的雀躍和緊張又出現了,老師是較乏味的工作,不應該是如此的,但我很慶幸是如此……

我瞥了一眼她的上半身線條,又望回禮堂去。

「嗯,唔好擺咁多時間喺課外活動到呀。」煩人多廢話。

「知道。」聲音很輕柔、很乖。

話畢,我的視線又再瞟到大門去,詠彤剛跟癲婆揮手道別後就發現了我……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輕輕揮了揮手,內心卻躁動得很。而她,卻竟很調皮地用厭煩的眼神瞥了瞥身後那癲婆,然後抿嘴,以帶點狡猾的眼神笑看着我……

完了,我的笑意藏不住了……

她並不是單純的乖學生,豪放不羈的她是要去衝破種種限制自己枷鎖的叛逆女孩,果然,她的樣貌天生就告訴了這一點。

此刻,我和詠彤於511那件事在癲婆面前成爲了不能說的祕密,而當詠彤背着她做出那叛逆表情時,一種偷情而不被發現的刺激感就湧現心頭。

「下次小心啲啦~」我輕笑,她點了點頭,忽然沒有甚麼表情回應,跟剛才還在莞爾的她大相徑庭……

怎麼了?

冷冰冰的陌生驀然來襲,她我突然有了距離感……

而就在我回頭的一剎,詠彤卻動了。

她微微踮起腳,身子朝我的肩膀靠去,左手微微掩嘴地在我的耳旁細語:「我哋啱啱將外賣盒放喺女廁個垃圾桶到,其實怕唔怕?」

我微微側頭往她的臉龐去,餘光能看見她的香脣和我大概只差兩吋距離,一股又一股暖流悄悄傳入了我的耳朵中,有點癢,更多的是其他生理反應……

我開始幻想我倆在床上相擁,她靠在我的胸膛上,彼此愛撫着、噓寒問暖的畫面。

「定係我哋應該等等上翻去執走佢……?」她沒有再踮起來問,雙眼倒是很誠懇地帶了點罪疚感——太可愛了。

我忍不住噗呲一笑,真的以當她是同輩的口吻來說:「唔好搞笑啦……」

「校工真係唔會 Check 咩?」救命。

「唔會啦。」

「但學校啲校工好盡責喎…話唔定……」

「你唔記得咗,晏晝整冷氣同燈嗰個人係老師我喎。」我潛意識地提及了「老師」的身份,說畢卻有點後悔。

聽到我如此一說,她的「反擊」似乎終於可以告一段落。

「等等我比癲婆發現嘅話……」她指着我,缺了點底氣地輕聲說:「賴你㗎……」

啊!?怎麼責任就轉移到我身上了?不過,我喜歡揹上這樣的責任,很好,我們有更多關係了……

「得喇得喇。」我無奈地笑着:「唔做老師都會幫你頂咗佢。」

「要啦。」她點頭,終於滿意。

我們之間,莫名其妙就有了這樣的連結……

來到禮堂的人越來越多,而已經是AYP的成員也陸續出現,其中包括一些中四、中五級,在球場上碰過的男生。

AYP總共有十二人,七男五女,成員主要都是分佈在中四、中五之中。

禮堂開放了,我也要返回工作崗位,周圍巡視一下。

桌遊學會、音樂學會、攝影學會……

我凝視着「Photography」的招牌,一些舊日回憶忽然倒帶……

「成日都見你拎住相機嘅,有咁多嘢影咩?」當日和家欣相識的畫面,又再於腦中戲院裏放映一次。

那年寒冬,我二十有二,她比我小一歲。

六十分鐘前,我和家欣在一場大學飯局中互不相熟;各散東西後,我倆是同路人。

「有㗎。」我答,但不太懂得跟身邊的人解釋自己的愛好。

家欣掃視着周圍的人群,有點不解地說:「行行企企…成班低頭族咋喎……」

「細心啲總會發覺到嘅~」我輕聲地說,邊說邊單膝跪下握好相機,把三十米前一個小孩在攤檔前被父母抱起的畫面以快門收藏。

喜歡上攝影的其中一個原因,大概是因爲我記性太差了,用肉眼和心去感受世界當然很美,但我想要的不只是當下的感受,還有未來的回憶。

家欣停下了腳步等我,我起來,她頭側靠過我右肩,茉莉花髮香味撲鼻而來,但我下意識地把相機縮到胸膛前,淺笑着不讓她看成果。

她抿嘴笑着翻了翻白眼,也沒有如老掉牙情節般挽着我手求我給她看,因爲老實說,確實真的沒甚麼好求來求去的。

距離拉遠了,我把快門後的成品遞到她面前,距離又輕易拉近了。

「哇……」她雙手輕扶着相機,看得很入神,女孩認真定睛的模樣足以傾城,這不是謊話,更不是只有天生麗質的女孩才有機會…至少,家欣不是。

她沒有傲人身材,也沒有精緻五官,是那種走在大學走廊上也不會被多少個路過的人多瞄幾眼的女生。不過我很喜歡她的簡約打扮,V領藍白條紋毛衣和黑色長裙的配搭加上她自帶的文靜氣質,更顯溫文儒雅。

而她纖細修長的手指還微微貼着我握着相機的左手,很柔滑的觸感,不過是輕輕的數下觸碰,就讓我回想到中五初戀時第一次牽手的興奮感和生理反應……

「點解我覺得相仲靚過啱先見到嘅畫面嘅?」她看了看照片,又問我。

「因爲……」我想了想,確實是條需要思考的問題:「因爲我可以設定到最適合嘅角度去講呢個故事掛。」

確實是如此,橫式直式、特寫廣角、低炒高炒……每一個選擇都影響了最後的故事,但我還是不確定,是否因爲這樣就令某些照片變得更加吸引過肉眼所見過的。

而箇中原因,是我後來才察覺的。

「『故事』添呀~?」家欣聽後一笑,雙眸水凌凌地跟我對望。

我點頭笑着但不解釋,因爲我的確覺得每一下快門都是在說一個故事。

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沒有跟家欣說過——其實她的雙眼也會說故事,而我,剛好喜歡有故事的人。

「咁……」她雙手握緊布袋的肩帶,欲言又止……

我看回比我走前一步的家欣,只能望見她微紅的側臉和那低調的小星星耳環。

就在空氣突然凝固的時候,家欣突然側過身來面向我,臉上掛着神祕卻又勾人的嫣然一笑……

「咁你覺得…我有冇嘢值得你影…?」

我永遠記得她問我這一句話時的表情,是那麼有溫度的。

霓虹耀目下的寒夜,數萬個靈魂在旺角遊走。

而我和家欣的靈魂,因爲這一句話而交會了……

「金仔!」一把雄厚的男聲打斷了我的思緒,只見是一個身形高大、皮膚黝黑的男學生,在球場上見過兩三次面,大家都叫他健兒 。

我所指的「大家」當然就是學生們。而我會記住他的名字,單純是因為記名字的能力也是好老師的一個準則。

不過,記憶對於我來說不是一個很好的技能,因為世上存在太多我不想記起的事了。

我和家欣最後明明是平靜分開,但原來期盼過與對方白頭偕老後,就算再淡然的離別,都會讓人耿耿於懷。

「咩事?」我問健兒,他也是AYP的成員。

「好多人想入會。」他笑著遞了份表格給我看,新入會成員來到「11」,的確,一個學會有二十多個人已經很不錯了,尤其學生比起參與籌劃,其實更享受單純參與,因此願意AYP的人,相信心裡都是有點難得的奉獻精神。

我細看表格,11個全都是男的,然後再抬頭掃視周圍那些想入會或剛新入會的人,最後定睛在與姊妹開玩笑的詠彤身上。

沒事,我先收回剛才所想的「奉獻理論」。

「好好呀。」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我感覺自己說得有點沒有靈魂。

讀書時體驗過有點熱血的實習,工作時又經歷過淪為助理的日子,而經歷過這幾年的高高低低後,我總感覺自己開始跟某些年輕人搭不上話來,明明我感覺到心還是很年輕,明明我還是想跟年輕人打成一片,卻有時還是顯得力不從心。

原來會退化的不只是肉體,還有靈魂。

眼前AYP的舊成員們開始帶著低年級的學生進入帳篷去聊天,這個帳篷大概可以坐八個人,詠彤也進去了,背影還是微微透著內衣的輪廓。

只是,整天還在纏繞著我的男性本能衝動忽然像麻醉了一樣,只剩下如鋸齒般淡淡的起伏⋯⋯

唉,我又莫名其妙地陷入這種憂鬱漩渦了。

我呼了口氣,不再想那段回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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