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標註名單裡按進嘉慧的個人頁面,只見嘉慧的頭像還是一如以往在金鐘添馬公園雲石椅上所拍下的「天空之鏡」,清澈的雲石椅上映照着七彩虹霞和中環一帶的高樓大廈,還有穿着白長襯衫黑寬褲,亭亭玉立於景框中的嘉慧。

每一次細看着這張照片,金仔都會頓時閃過那曾經擁有的被愛感、那些一起看過的日落、那場一起避過的雨⋯⋯但那些泛黃的舊日片段,卻紛紛消逝在下移的每張彩色新照片中。

還是那交往了大概四年的男朋友,嘉慧最近開始少更新了,但每一次更新,卻都是因爲那男人。

「 Love without limits 💜 」「 We can only learn to love by loving 💕 」

伴隨着這些內容的,是嘉慧和男朋友一幀幀的二人合影——有時候是一起到日本看櫻花,有時候是一起走在屯門的海濱長廊⋯⋯





只是,不過幾張新照片,就已經回到了上年這個時候看過的舊帖文——或許,或許她的 IG 會有更多更新,但金仔卻只有對方的 Facebook,隨着看完更新的帖文,金仔心裡猶如被挖出一個無底洞,冰冷的寂寞掠過洞口,使得他更思念從前美好的日子。

人們都是對還沒完成的事格外深刻,而這也是為何金仔覺得照片很多時候都比現實美麗。

因為在現實,我們幾乎甚麼也留不住。只有照片,把那一瞬間的感受凝固並留下來了。



「李金鑫,記得嚟輔導班呀。」





我和嘉慧的故事,應該從那句話開始。

那是中五的上學期,我被教中文的嚴志強主任點名到只得六個人的中文輔導班。

「你都唔返屋企嘅,留喺學校溫習咪啱啱好囉。」帶點白髮的嚴主任知道我跟家人的關係非常不好,由此來說服我留下來。

其實當年我中文成績爛透了,根本也沒甚麼可拒絕的餘地,答應過後,我們每逢禮拜五都風雨不改地留在學校一起研究中文的考試卷。

記得第一堂是下着綿綿細雨的深秋,我和其他五個同病相憐的同學來到了一間小班房坐着等嚴主任到來。





在這個班房的六人,三男三女,包括嘉慧在內,也就是後來相片中的那六人。

但她們五人其實本來就很熟了,熟得把五張桌子排在一起,也不用男女分開坐,就是混在一起也不會尷尬。然而我卻獨自坐在他們身後,還隔了一行,免得彼此太接近。

我故作冷靜地看着這一切,心裡卻是抑壓着滿滿的忐忑。

早知道就不來了⋯⋯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逛都要比在這裡感受寂寞的冷空氣好——那時候我總是如此想着。

「做咩唔坐上前?」嚴主任一來到,就指着我說。

我恨透他的「用心」——他明明知道我性格孤僻,卻還是要逼着我坐在本來就熟透了的五人身旁,簡直是「靠害」。

「快啲啦~老師開始上堂喇。」他凝望着無動於衷的我,眼前的五人頭也微微側向我這邊,我強忍着滿肚的不忿,沉着氣拿着書包上前來,眼見五人左右都是女生,我便拉了一張桌子過去坐在最近的嘉慧身旁,我討厭這種被安排的親近,所以我和她的木桌之間並沒貼近,至少也差了一隻手掌的距離。

「記住唔好放棄呀!改變係需要時間㗎。」嚴主任那時語重心長地說:「你哋雖然依家成績未如理想,但慢慢呢,一點一滴咁累積努力呢,就會有成果喇。」





我冷冷地看着黑板,連他講廢話的樣子也不屑看,但餘光裏卻總感覺到身旁的嘉慧在看着我。為了確認我是否只是多想,我便趁把試卷翻向右邊時順便把目光移到她的瓜子臉上,結果,她的視線還真的正停留在我的臉上⋯⋯

只是,偷望我的嘉慧沒迴避我的眼神,被偷望的我卻自己先逃避過去⋯⋯

一切都只因我害怕跟人有太親密的接觸,雖然我不知道她為何偷望我,但這樣的距離讓我頓時渾身發熱,很是不適應。

後來那天嘉慧已沒怎麼望過我了,我卻不斷回想着剛才她清秀白淨的容顏。

回想到輔導班結束,記掛到在學校旁邊公園遊蕩的路上,直到記憶中的玉面跟眼前的臉龐重疊⋯⋯

「喂~你喺到嘅?」擔着透明的小雨傘的嘉慧獨自來到我所處的長椅前,那時已是傍晚,公園那啤酒般金黃色的街燈照着嘉慧的背後,那透明雨傘上流動的雨水與她秀麗的臉容融爲一體,把我的目光緊緊給勾住。

「避雨。」我快道——木椅有上蓋,的確可避雨,只是不是我留在這裡的理由。





「你冇帶遮咩?」她帶點笨腦地問,或者是故意裝笨。

「冇帶遮先會避雨⋯⋯」我無奈淺笑地翹望在雨中的她,也不顧對方的好意或關心,就是很直接地說。

其實我有帶傘,然而我很抗拒跟她對話時心跳加速和靦腆的親密感,所以只想快點結束話題——畢竟,我也不是一個很好的聊天對象。

然而,嘉慧似乎對我的無禮免疫。

「你住邊㗎?我遮你返去啦。」她說,往我走近了一點。

「唔使啦⋯⋯」我搖頭,依然拒絕她的好意。

「咁呀⋯⋯」只見嘉慧仍未被我的冷漠嚇走,反而還更想靠近我似地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係呢,你食唔食木糠布甸?」

「吓⋯?」我因她所說的話而愣了一下——無緣無故,哪來的木糠布甸?





「我家政堂整㗎,你試唔試下?」她放下雨傘坐到我的身旁,從書包中提出個薰衣草色的保溫袋,裏面的小盒子還真的裝着幾杯忌廉和餅碎相間的木糠布甸。

「唔啦⋯⋯」我還是冷冷地謝絕,她卻再一次不死心地笑道:「試下啦~好好食㗎喎。」

說畢,嘉慧還真的拿着一杯木糠布甸和小匙羹遞到我的面前,我不得不接受她的好意。而我心裏也明白——當我接受了她的好意,一切也就回不了頭。

我輕輕嚐了一口,味道既香甜又有口感層次。

「點呀?好唔⋯⋯」嘉慧才問到一半,我就已經接着再吃了一大口。

眼見我用行動來給出答案,嘉慧同時泛起了滿意的甜笑。

雖然我一直躲在冷漠的密封罩內,但卻存在着很可怕的缺口——我太容易對驀然親近的人動情。





「我試一啖得唔得?」嘉慧傾前輕聲問,身上散發的茉莉花香氣讓我心跳瞬間停頓。

事情從沒例外,一旦有人不怕我的冷淡,就輪到我害怕自己的心動。

只因感情總是如此,受傷的總是投入的人,我對父母如是,朋友亦如是,所以我害怕對人投入感情。而這,卻是後來嘉慧說被我吸引的原因——因爲我看起來很孤僻、很難以接近。

嘉慧是一個怎樣的女生?

她就是那種給人很正面形象,人緣好得到哪裡都可以認識到朋友的女生;成績雖然不太好但卻挺認真上課,樣貌雖然不算最出眾但卻有着獨特迷人的氣質。

而這迷人的氣質之中,又蘊藏了點神祕⋯⋯一種跟她距離越近就越看不清她的神祕。

那輔導班、那場雨、那木糠布甸,讓我們彼此走近了。

只是⋯⋯

後來我發現自己把她想得太完美且看得太重要,她也從一開始就把我想得太好,熱戀期時我倆可以猶如糖黐豆般二十四小時在一起,但我們卻都在高溫的戀愛漩渦中,漸漸忘了彼此原本的樣子——

我孤僻,她熱愛社交。

我們會在彼此人生之中交織出愛火,或許只是一場意外。

因爲從來沒人對她冷漠,所以她好奇心使然而接近我;

因爲從來沒人對我動情,所以我一不小心就深陷其中。

愛情的盲目,讓我們忘記了彼此的天生不配。

或許真正的愛情的確不應該有太多理智,但當澎湃的愛浪退潮後,剩下的寂寞,卻更顯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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