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因和巫千緒在入門處點名後走進昏暗的演講廳內。凌因一邊掃視廳內的人,一邊拍打著手中的書本。

「她會不會因為沒有書直接不來了啊?」

「你以為人家是你啊?嫌書貴就直接不上課了?」

巫千緒一邊念著「真是的」,一邊幫忙尋找阿雪的蹤影,擰著頭向四處張望。某一瞬,忽然發出一聲驚呼。

她一雙玉手摀著嘴巴,從指縫裏漏出一句,「你看最後那排......」





凌因微微揚起頭,朝巫千緒的視線看去,也跟著倒吸了一口涼氣。

找到阿雪了。

阿雪正坐在演講廳最高處後排角落的位置,方圓兩三米都沒有人。

天花板上微暗的燈光照射出她巴掌般小的臉部輪廓,眼鼻口下有深深的陰影,酷似恐怖電影的場景。

凌因覺得阿雪那張目無表情的臉看起來十分搞笑,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來。她走上樓梯,往阿雪走去。巫千緒看了,緊隨其後。





阿雪本來望著什麼都沒有的螢幕發呆,但當她看到兩個女生往自己走過來的時候,立刻滿臉錯愕。

「我們又見面了!」凌因在阿雪身旁的空凳坐下,後知後覺地問,「哦對了,這裏沒有人吧?」

「......沒有。」阿雪合上嘴唇,搖了搖頭。

「這個給你的!」凌因將參考書放在阿雪的摺式小桌上,自覺很有成就感而開心得吃吃笑,「至於那本童話,我不太肯定是不是你要的,所以沒有借。」

阿雪看著書本發起愣來。過了一會,她有些尷尬地說:「我有書了......」





「啊?」凌因因為驚訝而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張得老大。

「看啊。」巫千緒啐了一句,「你這個笨蛋。」

她本來就對這個白雪公主沒有什麼好感,此刻心裏更是升起一絲厭惡。她就不能做做樣子,接受人家的好意嗎?

雖然心裏有些不滿,但她還是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臉部表情。凌因倒沒什麼不開心的,她把臉湊近阿雪,問道:「這個,買的吧?」

「嗯。」阿雪從背包內取出和桌上一摸一樣的書。

「多少錢啊?」

「六十四。」

「這麼便宜!在哪裏買的?」





「二手書店。」

「啊......我倒是沒有想過可以在二手店買呢。」凌因有點失落地撫摸著褪色的書面,「早知就不要求那隻申子林幫我借書了,這下我還欠他一餐飯啊!」

凌因扁著嘴巴,覺得自己虧了大本。

「不好意思。」阿雪點頭以示歉意。

「哎呀——」凌因咧開嘴,大動作地揮手,「這又不是你的錯。」

巫千緒將頭擰去沒人的一邊,翻了個白眼。這時,演講廳內響起高音頻的尖銳聲音。

「喂喂......試咪試咪,咳咳......各位同學,請儘快......坐好......」





光頭教授正在調整自己的麥克風。

「不要浪費......你我寶貴的時間。上次......我有提過,讓同學......將這本書帶來......」

螢幕上出現折騰了凌因一番的書,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沒有此書的同學......現在可以離開......」麥克風再度傳來刺耳的音頻,「我會當你們缺席......」

凌因前排的同學們低頭竊竊私語。

「他以為這樣說,我們就會乖乖走了嗎?」

一個同學遠遠地指著光頭教授低聲罵道:「你白痴!」

「不要以為可以......裝神弄鬼。」光頭教授的港式英文發音在演講廳裏迴盪,「我會在下課的時候......站在門口......檢查你們的書。」





「哇!還有這樣的!」

「你賤格!」

剛才兩個學生邊咒罵著教授,邊站起來,向走廊移動。與此同時,不少同學都不情不願地陸續站起。一時間,大廳裏充斥著低沉又密集的埋怨聲,然而台上的教授卻不以為然。

「好了,有帶書的同學......我們可以開始上課......請打開......書的第一頁......」

「該死的光頭佬,活該就只有那麼幾條頭髮!」凌因咬牙切齒。

「呃?他有頭髮嗎?」巫千緒撇了撇嘴,用手梳著自己的蜜糖色的長曲髮,「我可是一條都看不見。」

「有啦!你看他在燈光下走的時候,頭上會有那麼數條發光的物體在移動。」





「有嗎?」巫千緒瞟了一眼那顆閃亮的光頭,沒有多少興趣去研究。反倒是阿雪聽了凌因的話後,全神貫注地盯著教授頭頂的空氣......

果然有一絲絲光芒隨他腳步移動在閃亮的頭皮上飄移。

凌因轉過頭來問阿雪:「阿雪看到嗎?」

阿雪瞬間收回視線,目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呃?那就只有我看到咯?」凌因瞇著眼繼續盯著教授,長長的眼睫毛不停地抖動,「原來我這麼厲害啊?」

巫千緒捏起凌因的臉,扯著那團肉左右搖了搖,「你不要這麼不知廉恥好嗎?」

「居然這樣對待一個奇才......你可恥!」

阿雪看著凌因那個無比認真的表情,嘴角不知不覺向上揚。

***

巫千緒盤腿抱著自己的動漫角色抱枕嘟著嘴,凌因則在埋頭翻著最新出的漫畫,對身旁之事毫無覺察,直至巫千緒的房門被輕輕推開,她才抬起頭來。

「小姐,你的蛋糕和花茶。」

「放在這裏吧。」巫千緒指指粉色的小茶几。女人彎下身,將圓形托盤上精緻的蛋糕、畫著花紋的歐式茶壺、茶杯等逐一擺放好後,再次站直向她倆微微欠身。

凌因從粉紅色的絨毛地毯上站起,落落大方地向女人鞠躬微笑道:「麻煩心姨了。」

心姨對凌因笑了笑,然後轉身離去,順道關上了房門。凌因立刻擰過頭來。

「喂巫千緒!」

「呃?」

「你雖然是大小姐,但人家給你做事,你好歹也得說聲多謝吧!」

「這是她的份內事嘛!」

「話雖如此,說句謝謝有多難?大家都是人,你總有一天要給誰工作的,你也不想別人當你是空氣,無視你吧!」凌因瞪著眼睛一口氣地說個不停,她雙手插腰,站得板直,「下次可不能這樣!」

「知道啦!那你又如何!」

「我?」凌因被巫千緒突如其來的譴責弄得怔了怔,「我怎麼了?」

「你剛才為什麼要邀請那個阿雪來我家?」

今天光頭教授的課完後,阿雪像之前一樣向她們倆點了點頭,打算離開之際,凌因卻忽然對她說:「阿雪,我正要去千緒家,你要不要一起來?」

當時阿雪呆了數秒,之後搖了搖頭,微微頷首後便轉身離去。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邀請的是你,又不是她!」

凌因用食指搔搔太陽穴的位置,似乎也覺得自己做得不妥。

「對不起啦......下次會先問你的。」她吃吃地笑著。

「沒有下次!哼!」

巫千緒雖然口硬,但已經將一支小銀叉放在凌因的面前。凌因坐在軟墊上,拿起叉子時道:「我覺得你好像不太喜歡阿雪啊?」

「她不喜歡我們,我就不喜歡她啊!」

「她沒有不喜歡我們啊。」凌因將叉子叉向鋪滿潔白奶油的蛋糕。

巫千緒生氣道:「當然有!不然為甚麼總是那麼冷淡,好像我們在向她搖尾討喜似的!」

「唉喲,你想太多了啦!她應該就是那種比較慢熱的人。」凌因將蛋糕放進嘴裏,驚呼一聲,「好吃!」

「你就是少根筋!她那是矯情!」

凌因完全沉浸在蛋糕的甜蜜味道裏,根本沒有留意聽巫千緒的話。

「心姨真是不同凡響啊!」她滿臉讚嘆,幾秒後語氣一變,「話說回來,心姨看起來很憔悴啊。」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她之前每天都會去護老院那邊看奶奶,說這家裏她跟奶奶最親近也不誇張。」

「你看起來倒是什麼事情也沒有。」凌因打量著巫千緒的表情,覺得有些不能接受。

「我是有一點點難受的啦。」巫千緒用食指和拇指比擬著自己的難受程度。她看到凌因依然用一臉不能理解的表情看著自己,有些著急了起來。

「我跟奶奶不親嘛!她總是對我視若無睹,就算我去看她,她也當我是透明人不跟我說話,我就沒有很喜歡她嘛……」

「原來是這樣啊。」凌因點點頭,覺得這樣的話可以理解巫千緒的冷淡,便伸手拍了拍巫千緒的肩膀表示安慰。

「那喪禮呢?你要去幫忙嗎?」

「都是大人們在打點,我沒有多問。不過......倒是有一件有趣的事情。」

凌因聽見「有趣」這兩個字不禁皺了皺眉。巫千緒知道她想說這個用詞不妥,不應該在這種情況下說,所以立刻改口道:「我的意思是,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麼事?」

「我也是偷聽來的,爸媽和心姨在討論的時候總是關上門。」巫千緒嘟了一下嘴,繼續說道,「我聽到他們在說什麼『遺願』,似乎還有些爭執。」

「遺願?是最後的願望的意思嗎?」凌因偏著頭,一臉疑惑。雖然她的英文很不錯,但中文水平欠奉,她就只聽過遺囑。

「我猜是吧。後來他們好像沒有結論,就請了一個地下靈媒到家裏來。」

這下凌因更是摸不著頭腦。

巫千緒咂巴著嘴,「你笨啊!就是能和靈體鬼魂溝通的中間人。」

「喔......」凌因認真地點點頭。

巫千緒的身體往前傾,「那個靈媒,聽說很有名,有錢人家也未必能請得動她。」

「你怎麼知道?」

「心姨被我問沒有辦法,透露了那麼一點點給我聽。」

「你又為難心姨!」

巫千緒將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凌因不要打斷自己的說話,「聽說我們家也是下了不少苦功邀請她,她才肯來的。」

「那麼厲害?那你看見她了嗎?」

「這個嘛,看是看見了......」巫千緒用手指捲著髮尾,「但其實又看不見。」

「什麼意思啦?」

「我有看見她來家裏啦。但是她披著一件黑色斗篷,還帶著個奇奇怪怪的面具,我也就只是聽見了她的聲音,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

「真的好奇怪哦......那她做了什麼?」凌因從來沒有聽說過靈媒這樣的事情,她覺得很神奇。

「我也不知道啊。」巫千緒聳了聳肩,「她進門之後,跟爸媽說了句『帶我去她以前的房間』,然後爸媽就把我打發出去了。」

「哎呀,太可惜了......」

「對啊!之後我再問心姨,她就什麼都不肯說了。」

「心姨不想說你就不要逼她啦!」

「我才沒有!」巫千緒一根手指抵著自己的鼻頭,「我看起來像那種強人所難的人嗎?」

「像啊!」凌因不住地點著頭,又塞了一口蛋糕進嘴。

巫千緒翻了個白眼,心裏仍在納悶,到底奶奶的「遺願」是什麼啊?

***

淅淅瀝瀝,抑壓了好幾天的熱悶出了一場細雨。阿雪從學校走出來,撐開了一把折骨傘。

無論是晴天還是雨天,這把傘都好端端地躺在阿雪隨身的背包裏。

阿雪不喜歡雨天,更不喜歡淋雨。她坐在電車上,聽著鈴鐺叮叮的聲音,看雨落在窗玻璃上,水珠從上而下畫出斑駁的線。

一顆水珠打在玻璃上,似乎是用盡力氣地往下滑。但它就那麼丁點大,後繼無力,無可奈何地停在了某一處。直到旁邊偶爾又出現另一顆水珠,兩顆水珠融合在一起,重量足夠回應地深吸力的呼喚,才又飛快地滑落。

阿雪頭倚著玻璃,一雙琥珀色的眼眸裏映出了清澈的水痕……和不知從何而來的迷茫。

下了車,往裏面的路走去,再轉向店的方向。她老遠就看見一點黑色駐在琉璃木門前。

阿雪加快了腳步,往前走去。

木木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本來投向天空的視線驟然轉了過來。

「喵!」

阿雪收起了傘,笑著小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