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過後,趁著新學期仍未開始,我特意抽空一天來跟丁神碰面。
我倆甫在餐廳坐下,丁神突然就冒出了這一句:「我同KK分咗手。」
KK,是丁神自中四以來的戀人。
 
我一時三刻未能反應過來,只可以目瞪口呆地應了一句:「認真呢?」
「嗯,兩個星期前,我哋分咗手,不過都算和平嘅,至少無嘈過。」丁神兩手一攤,表情相當平靜。
「發生咩事啊?有冇得救?」聽到這消息的我,尚且沒有丁神的冷靜。
「我都唔識講,嗯……就係感覺唔同咗。」丁神低頭半晌,嘗試再解釋說:「好似自從升咗大學之後,大家唔同U,估唔到價值觀同生活方式都變得好快,變下變下,咁又嘈多咗,嘈得多,大家都無癮啦,所以最後就決定不如分開囉。」
丁神的話,讓我聯想到最近跟周瑞盈在餐廳裡的小風波。
「三年幾感情喎,唔可惜咩?」我追問說。




「都無得可唔可惜㗎啦,係唔夾就係唔夾,幾多年都係無意思。不過,女死女還在,下個更可愛,我支莊入面都有幾個靚女㗎。」丁神一提起自己的候選內閣,表情馬上精神起來。
 
我點著頭,內心卻不期然地幻想,到底丁神跟KK的感情發展,會否就是我跟周瑞盈的預警呢?
若我跟周瑞盈再發展下去,會否也會步入丁神的後塵呢?
 
「係呢,佢哋幾個最近點啊?」丁神一轉話題,他口中的「佢哋」,當然是指「Core 6」的其餘幾位損友。
「吓,我都無見佢哋一排喎。」一經丁神這樣提問,我才發現,原來自己自從中學畢業之後都沒有跟幾位損友碰面了。
「噢,我仲以為你做開搞手,多多少少都有見下佢哋添。」丁神有點意外,隨手拿起啤酒就喝了一口。
「無啦,個個都忙到咁,點見?」我回想起我們六人的對話群組,其實我不只一次提出聚會邀請,可是每次不是因為某某有莊聚,就是因為某某要忙於parttime,所以一直都未能成功約出六人見面。
想到這裡,內心不期然浮現了一陣唏噓感,所以我也跟著丁神一同將杯中啤酒一乾而盡。




 
說說笑笑,不自覺地又過了兩小時。
在地鐵站月台臨行告別之前,丁神特別叮囑了我一聲:「如果唔想無咗佢,就要好好珍惜佢喇。如果唔係,大學生活就會成為你戀愛嘅墳墓㗎啦。」
「知喇,你自己都Take care,睇下幾時約齊人再見啦。」我也拍拍我這位死黨的肩膊,就像昔日體育課足球比賽落敗時我們勉勵對方的方法一樣。
「嗯,再約。」丁神展露笑容,然後就走往另一邊的月台。
當我從地鐵幕門看著丁神漸行漸遠的倒影,內心中的唏噓感又再次悄悄地折返了。
 
在大學階段,我似是拼命地向前奔跑,然後不斷拾獲路上的瑰寶。
然後,當我今天回頭一看,卻突然察覺,原來我一邊沿途拾獲的只是沙石,但遺落在路旁一邊的卻是真正的瑰寶。
 




也許是丁神的說話確實有著魔力,也許是事態早就應該朝著這個方向發展,簡單而言,自從跟丁神碰面的這一天起,我跟周瑞盈的關係便逐漸出現裂痕。
其實,除非偶爾因為我有上莊事務處理,或是她有私人補習學生要額外加時,否則我們見面的頻率都維持在一週兩至三次左右。
可是,見面,並不能解決我們當中存在的期望落差。
從我的角度來看,我已經盡力將僅有的空檔都留給周瑞盈,但她總是埋怨我陪她不夠多、或是每次見面時都無心裝載。
因為我倆都不是喜歡大吵大鬧的人,所以每次一提起相處時間的問題,若是在信息裡提及,對話框就會留白半天,然後被其他無聊的對話蓋過;若衝突出現在見面的對話之中,我倆便會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然後各自閉上嘴巴,直至有一方願意主動破冰。
 
當周瑞盈與我關係的問題逐漸浮面時,我並不是沒有理會。
我記得丁神所說:「如果唔想無咗佢,就要好好珍惜佢喇。」
對我來說,周瑞盈就是我青春的標記。
所有關於我追求她的回憶,我至今仍歷歷在目。
因此,我並沒有因為我們的關係緊張而降低了她對我的重要性。
 
但事實上,當上莊、功課期、宿舍足球隊、Re-u(不同團體的聚會)等等全都擠擁到時間表中的時候,我確實無能為力再為周瑞盈騰空時間。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在每一次見面的時候,扭盡六壬,務求令她過一個最快樂的二人相處時間。
可是,偏偏我們最多的衝突都是發生在見面的時候。




所以,不知不覺間,我想要彌補周瑞盈的期望,逐漸地化成一次又一次的無力感和失望。
當無力感和失望成為了我和周瑞盈之間的主調時,曾經在我眼中閃閃發亮的周瑞盈,不知從那一天開始變得黯淡失色。
 
我開始發現,原來關係變差並不一定因為雙方的愛不足夠,而是「成長」這怪物根本沒有給予你空檔去為對方留下你的愛。
當我察覺到這件事情的時候,我就明白,原來成長並沒有讓人得著自由。
所謂自由,其實只是命運讓人在一部分事情裡可以作出決定。
而成長,則是讓人意識到什麼事情可以由自己決定,什麼事情人並沒有干預的能力。
 
不能干預的事情有許多。
就像是緣起。
還有緣滅。
 
那時,是夏天最炎熱的時段,也是新一年新生懵懵懂懂地湧進大學校園的開始。
去年被一眾師兄師姐視為獵物的我,今年已經搖身一變成為獵人之一。
我招攬著新生加入我所屬的學會,並用老生常談的口吻為他們介紹大學生活,然後從新生發亮和感激的雙眼中獲取著一點點的成就感。




 
在各個學會成員努力之下,我們的開學營(Ocamp)收到了理想的新生人數。
於是,作為Ocamp負責人的我也帶著雄心壯志地舉辦了學會年度最重要的活動——Ocamp。
三日兩夜的Ocamp雖然令人疲於奔命,可是看著新生們享受地參與我設計的D-game(detective game)、或是淚流滿面地感謝組爸組媽的照顧、情深款款地寫著一張又一張「龜背」紙(寫下感想的白紙),作為Ocamp負責人之一的我當然充滿了成功感。
因此,在Ocamp完成當晚,縱使學會成員們連日來都休息不足,但大家依然興致高昂,於是大夥兒便決定到放題火鍋店盡情慶祝一番。
席上,大家連番向我灌酒,說是要答謝我舉辦了一個如此令新生難忘的Ocamp。
獲得一同拼搏了多天的莊員們的認同和賞識當然令我滿心歡喜,所以便跟他們喝得天昏地暗,最後喝得直到雙頰通紅、肚滿腸肥,才跟莊員們離開了餐廳。
 
回家路上,我心裡感到痛快,異常的痛快。
我覺得,青春就該如此。
拼命地做好一件自己享受的事情,然後擁有著一批為著同樣目標拼搏的同儕,最後不計較體力、時間、精神地完成一個自己定下的目標。
青春,這就是我要的青春。
 
當我踏著不穩的腳步來到所住的大廈前,發現大廈門外站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瑞盈。




帶著半分醉意的我二話不說就跑了過去,使勁地抱住了她,然後興奮地對她說:「我哋個Ocamp好成功啊,你知唔知啊,得一組新生破到我個D-game嘅終極謎底咋。然後好多組嘅組爸媽都讚我哋個camp整得好啊,連我啲莊員都狂讚我,勁開心啊,仲有呢……」
我興奮的自白,被周瑞盈冷峻的表情制止了。
這表情,近半年來我已經相當熟悉,這代表著她將要對我說出她的不滿。
 
於是,我像個犯了事的學生一樣,強行壓下了內心的興奮心情,換成了相對平和的聲調問她:「做咩事啊?」
「點解你可以三日唔覆我Message?」周瑞盈問,兩眼之中已經有了淚水。
「我係Ocamp負責人,淨係處理唔同突發嘢都忙到傻咗,邊有時間覆你呢?而且我都唔係無覆,係覆得短啲啫。」我無奈地答道。
「短啲?覆個Emoji或者一句『ok』都叫覆咗?仲有今日呢?你下晝就出咗camp啦,點解一直又唔覆我吖?」周瑞盈的睫毛顫動著,反映出她內心暗藏的激動。
「之後我長期同莊員一齊傾翻ocamp嘅檢討,夜晚就慶功,唔通我自己一個自閉㩒電話咩?」我開始有點不耐煩。
 
「莊員莊員……你而家見莊員仲多過我啦,傾少陣覆我一句真係咁難咩。」周瑞盈臉上的委屈,不知為何卻刺痛了我的內心。
「唔係傾唔傾少陣,而係我根本就忙到無時間覆你。而且我事前都有話你知我呢三日忙㗎,你可唔可以講下道理呢?」為了捍衛自己,我不自覺地提高了聲線。
「講道理?如果我唔講道理,呢半年嚟你愈嚟愈少陪我,我一早就可以唔講道理叫你離開你支莊啦。」罕有地,周瑞盈沒有因為我的反駁而沉默,反而冷靜地用雙眼看著我。
 
她的眼神彷彿在說,今天,我們是時候把一切都說清楚了。




也許,如果我沒有喝酒,我並沒有這對質的勇氣。
可是,就因為當晚我喝了相當大量的酒,所以,我理智的大腦早已癱瘓,而情感的大腦則趁機搶佔了主動權。
 
「少陪你?你知唔知道,我喺大學係幾咁忙。我要上莊、ReU、玩hall活動、練波、傾project、幫人補習、我都唔知自己有幾耐無瞓得夠過六個鐘。但係就算係咁,我都願意每星期抽三日嚟陪你,有時候明明係你自己唔得閒要翻工同溫書,你點可以又屈我唔陪你呢?」一直鬱抑在我心頭的想法,這時候終於爆發而出了。
「你嘅大學生活,係你揀㗎,但係點解你去享受ulife嘅時候,就要犧牲咗我本身可以見你更多嘅時間呢?」周瑞盈說到這裡,早已經淚流滿面。
「根本你就係太悶,所以成日都想我陪你。你自己唔去玩多啲、你要摺、你要讀書,呢啲都係你選擇過你青春嘅方法,但係我都有自己嘅青春㗎,咁點解我又要為咗你好得閒而去負責任呢?」我激動地說,聲音大得連大廈的保安員也向我這個方向瞧了一眼。
 
「我一直以嚟都係咁,我鍾意低調、我鍾意讀書、我鍾意簡簡單單,呢啲嘢,全部你都一早知㗎。」周瑞盈用力地咬著唇,流著淚一字一句地吐出所說的話,「陳子揚,到底係我麻煩所以先需要你陪吖?定係你升大學之後變咗啊?」
 
「大學生活,根本就應該要過得豐豐富富,人生就只得一次大學生活,我唔去玩唔去識人,我肯定自己之後一定會後悔我嘅青春唔夠精彩。」我沒有因為周瑞盈的眼淚而心軟,斬釘截鐵地回應著,「周瑞盈,問題唔在於我係咪變咗啊,而係你係時候要變喇。我哋都要成長啦。」
 
當我說出我想說的話時,我發現,原來自己也已經滿臉淚痕。
同時在流著淚的我倆,無聲地望向對方。
或者,我們此刻心裡都存有疑問。
到底,我們甜美的愛情何時變得如此苦澀?
到底,曾經閃閃發亮的對方何去何從?
到底,我們何時突然變得再不會相視而笑,而是相對而哭?
 
「陳子揚,你知道,我無可能變成你咁樣。」周瑞盈淒然一笑,這一笑,道盡了她此刻的無力感。
我低下了頭,感受到內心是掏空了一切心力的虛弱。
 
「你好自私。」周瑞盈咬著牙,任由淚如雨下地道出了這句話。
而我,已經累得無力為自己分辯,只是朝著地上無奈一笑。
低頭的這一刻,我看到周瑞盈的指尖,依舊像初相識時的修長白晢。
也許,在我倆之間,就剩餘她的指尖從來沒變。
我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雙手,然後輕輕捧起,小心得像是捧著我們之間所有美好的回憶一樣。
 
看著周瑞盈臉龐上盡是淚痕,有一句說話,毫無預兆地就來到嘴邊。
這一句說話,我曾經想過、考慮過、也吞下過。
可是,來到了這一刻,也許是因為酒精使我鬆懈,也許是環境和氣氛鼓勵著我將這句說話道出。
無論如何,我就這樣讓這句說話衝口而出了。
 
「不如,我哋分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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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G:windblowssilently
Penana其他舊作連載:https://www.penana.com/user/76019/%E9%BB%91%E7%8A%AC%E9%A2%A8%E6%9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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