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獨自前往停車場的路,今天身旁多了一個鍾美嘉,感覺踏實而滿足。我從不覺得這段幾分鐘的路程需要別人陪伴。只是兩個對弦的人物理上走在一起,確實比一個人有趣得多。

對我而言,車是一個非、常、珍、貴的私人領域。除非獨居,否則即使搬離原生家庭,和另一半同居的人仍然難以擁有真正的私人空間。

在中學和江柏琪同居的時候,我們各自擁有自己的房間,朋友關係也不會被管束或追問生活時間表。

現在下班要趕回家,因為我一旦遲到,便會影響她預定好的家務以至於睡覺時間。

我們睡在同一張床,假期也幾乎一起渡過,可謂形影不離。





我沒有厭倦江柏琪的意思。只是私人時間實在尺壁寸陰。我要不通勸加班,要不與親朋戚友見面。乘坐交通工具,還要和許多陌生人擠在同一節車廂。

因此,在什麼時候我能夠一個人而不受打擾呢?就只有駕車的時候。我可以無需控制表情,隨意唱歌,排解負能量,盡情享受真正的自我。

對我來說,車廂就是如此重要的空間。主動邀請一個人乘坐順風車,也等同於我接納她,犧牲比金錢還要寶貴的私人時間,向她示好。故此不少女人對於男人單獨乘載女人有異議,也不無道理。

關上車門,尚未開啟引擎的車廂靜寂一片。我默默記下這個片刻,我倆正共處於一個既私隱又親密的空間,經已足夠身為準人夫的我回味。

鍾美嘉熟練地扣上安全帶。





我把數據線遞給鍾美嘉,邀請她當今天的客席DJ。

秋意漸濃,當車輛駛出大街的時候,天色早已昏暗。

她挑選了一首我從未聽過的歌曲,前奏的鋼琴聲斯文寧靜,一把唱著假音的男生聲音出現。

// 派對裡凝望,友伴笑臉八個十個。//

「佢把聲係做咗電音?」男歌手的聲音和唱控很獨特,也喜歡拖長尾音轉音。





「哈,你呢啲老人家就唔識呢。」鍾美嘉說:「首歌叫《一人之境》,係林家謙唱㗎。」

「林家謙⋯未聽過。」我回答。我對香港樂壇的認識,還是停留於謝安琪、麥浚龍的年代,頂多還有CAllstar等的樂團組合。我再次感受到與鍾美嘉的代溝。

「佢本來係幕後音樂家,今年出咗歌做幕前歌手。JW嘅《矛盾一生》、林宥嘉嘅《壞與更壞》、連Eason嘅《是但求其愛》都係佢嘅作品。識得詞曲編監,十項全能!」

「真係孤陋寡聞。佢咩樣㗎?」

「斯文書生樣。」鍾美嘉打開電話搜尋林家謙的照片:「你同佢個Feel都有啲似,帶返副眼鏡嘅話仲似。」

「係咪呀。」顧著駕車的我,無暇留意她的屏幕。

「大家都姓林,又書生樣。」

「Um...」我不懂得該給她什麼反應:「我當你係讚緊我。」





車子瞬間駛上東區海底隧道。時間尚早,交通如我的心情暢順。

//一個人原來都可以盡興 多了人卻還沒多高興//

「毒撚之歌,幾啱我。」我聽完講述享受一人生活的歌詞後說。

「睇得出。」她說:「我好怕毒,唔可以一個人。」

「但係你正話食飯果陣先話自己一支公,咁點算呀。」

「搵過個囉,唔係點姐。」

「你一支公咗幾耐?」





「半年倒啦。」

「哦,咁都好短時間姐。」我對她說:「其實單身嘅時間真係好短,應該好好享受吓。」

我常常都有這樣的想法。

「好有感悟咁喎。」

「少少啦。」

「你結咗婚?」鍾美嘉詢問。

我心裡有一刻反射性想否認,欺騙她自己是單身,這樣我們便有發展下去的空間。

現實是,所有同事都知道我有女朋友,謊話根本不成立,故此我沒有隱瞞:「未結,不過最近求咗婚。」





// 乾一罐的汽水 呼出泡影 聽著那共鳴聲//

「哦⋯」鍾美嘉說。

「⋯」

接下來是一片靜默。

鍾美嘉繼續說:「點解你可以做到一生一世嘅承諾?你唔會覺得個世界好大,同一個人一齊咁多年,係一件好恐怖嘅事咩?」

這個問題很辣很棘手,聽上去她的語氣好像有點失落。

// 是種心理回應 //






為什麼我要好奇,主動詢問她的感情狀況呢?

有些事情,不說出口,才不會破壞兩人之間的關係,可以裝作不知者不罪。

她的失落是沿於單身她對我的好感?就如正常男人知道女生名花有主一樣的本能反應?是她的前男友說過類似的說話嗎?

我沉默,沒有回答。

鍾美嘉後知後覺地識趣,沒有再追問下去。

車廂頓時變得靜謐,尷尬隨車內的香氛飄揚。

車子穿過東區海底隧道,趕及開始擠擁的觀塘繞道,遠眺醉人的維港夜景,駛過太子道東,最後在又一村的街道穿插。二十五分鐘的路程,大約七首歌的時間,轉眼之間便到達目的地。

原本期望大家會多聊一點不著邊際的話,可是自從我們討論完結婚後的話題便結束。

「買少少嘢食嘢飲俾你地啦。」

「唔洗啦。」她說。

「我以前都會買糖水俾Parsons。半夜放Break無嘢食,好辛苦㗎。」

「好啦,我陪你買。」

我和鍾美嘉逛了一遍超級市場,由零食的區域走到去飲品區域。我叫她挑選喜歡的零食,她只拿了能夠即食的三文治,和一些能夠補充能量的糖份。我為她的候選內閣買了兩排紙包飲品,並替她拿去演講廳。

演講廳裡的學生很多,沒有人關注我。環顧一週,場內都是不認識的年輕臉孔。

我和鍾美嘉說了一句再見,便獨自離開。


我在演講廳內沒有見到Parsons,反而在時光隧道的入口處碰到和我同樣身穿淺藍色恤衫和卡其色長褲的他站在一旁等人。

「喂。」我和Parsons打招呼。

「喂。」Parsons一看到我的打扮和他一模一樣,說:「屌,同你撞撚晒機。」

「抄鳩我。」

「戇鳩,我今朝著先。」他問我:「返嚟做咩?」

「商院今日Con day嚟撞吓你囉。」

「你又知嘅,你平時都唔理呢啲活動。」

「我見順路咪車埋公司個Part time過嚟。」

「邊個?」

「鍾美嘉。」

「邊撚個鍾美嘉?」

「Mika。」

「哦!細細粒得得意意個齊陰妹。」Parsons說:「今年全支莊最靚係佢,識食。」

「關咩事。」

「怪唔之得你車人。」

「都話咗順路。」

「收皮啦你,你平時連我都唔撚車。」

「你自己都有車,洗鬼我車你咩。」

「等你前排仲話要同條女求婚。」

「求咗啦。」

「哈。」Parsons拍拍我的肩說:「咁你好自為之,斷自己米路嘅男人。」

「再約。」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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