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離島租住了一所房子,這所房子建於山涯盡頭,屹立於天邊海角,有如孤高的女巫般。人身處當中,眺見遠海,一望無際,簡直就看不到這海缸到底有多寛、有何闊。這所宮殿共有三層,而我就住在二樓一房間。
 
我之所以選擇住在這兒,就是看中這裡的淳厚,那實在是恬靜得脫塵。然而,到了晚上,燈光昏暗,人跡旱至,海面才來得幾顆船塢小燈,那黑得難分的水平線就頓時又來得一點蕭剎了。
 
還忘了介紹自己,本人是一精神科實習醫生,近來被編在一所位於較偏遠的精神科醫院值勤,而由於需當晚間值勤的關係,所以本人近來都是晚收晚睡的一族。
 
就在一個寒冷的深夜,這是十二月份,我如常獨個兒的往家宅樓下倒垃圾去,當打開那灰黑的垃圾箱,望住內裡蔵著一縷又一縷斷不了的蘋果皮,不知怎的,總叫人來得寒毛直豎。
 
又是這一種寒毛直豎的感覺,令我這刻竟忘了自己正在倒垃圾,心中只想著一些從坊間聽來的怪論及怪事…
 




有人說,若你能在淩晨十二時正,對著鏡子批下蘋果皮,而這絲蘋果皮又不斷裂的話,那麼,你便會看到自己未來配偶的模樣;
 
又有人說,若你能在淩晨十二時正,專心的批下蘋果皮,而這絲蘋果皮又不斷裂的話,那麼,你便會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幽靈;
 
更有人說,若你能在淩晨十二時正,專心的批下蘋果皮,而這絲蘋果皮又不斷裂的話,那麼…這晚你便會自殺了!”
 
這連番的傳說在我腦中渦旋著。我再回望垃圾箱內那絲絲的蘋果皮…到底…到底那是誰個寂寞人在問卜?還是,這只是我的多疑呢?
 
嗯,以上三個傳說都甚為詭異,亦都揭示了人類心內的寂寞及幽怨。
 




其實,對學習科學醫術的我來說,對這些神鬼之說,一向都只抱以一笑置之的態度,但自最近發生了兩件事後,就令我改觀了,這實在很是矛盾。
 
先說第一件事,那是在上星期的事。
 
當天,我跟一個朋友在咖啡室聊著,她表示近來的一個晚上,在淩晨十二時正,依照上述方法,對著鏡子,將蘋果皮批得一絲不斷,結果,當晚就如以上的第一個傳說所說的一樣 - 在鏡中見到一名男士 - 這位朋友更堅持聲稱這位男士為其未來的夫君。
 
而我,就當然知道這些傳說都只是一些道聽塗說之論,毫無事實根據。
 
於是,我就一直安慰著這位患有輕微精神的病朋友,著他返回現實,當然,我心中就更是想著其所說都只是一些幻覺罷了,在行內術語來說,這就是「妄想症」的一種。
 




原本以上我朋友所說的這一件事,實不足以說服我去相信這神鬼之說,然而,就因著接下來發生的第二件事,就使我對以上的傳說更有一番體會…這又可是跟以上的其中一個傳說有關….
 
那又是從一星期前說起…
 
那天是假日,一大清早,我跟來探望我的妹妹往家中附近的士多買點日常生活用品,然後又沿著小路回家,路過小湖,愛美的我便頓下足來,在光潔的湖面上照一照鏡。忽然,湖面映著後方遠處有一個倒影,同時又一把小童的聲音在背後朗聲嚷著:「麻煩讓路,麻煩讓路…
 
我聽見這樣一個普通的要求,便自然側著身,好讓隨後的身影先過,隨之,身後的一個小朋友就急步向前越過。然後,我們又隨著他身後繼續步去。
 
那小孩維持原有速度繼續前行,還是不繼的叫著:「麻煩讓路,麻煩讓路。」
 
天空開始降下毛毛細雨,我們只見小孩的前路無人,但他還是依舊無意義的嚷著,原本我對這小孩之舉動不以為然,以為只是他在鬧著玩而已。一切看來都很正常,不過,之後我就發覺:原來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冷風颼颼,那小孩在我們的不遠處,依舊嚷著,一邊嚷著,一邊又向前前進,其步伐之輕盈,跟一般六七歲的小孩無異;當時我百無聊賴,眼睛就一路盯著他,誰知千奇百怪,那小孩多走了三四步,就從路的中央繞過路側,像是要避過些甚麼似的,我知所以用「像是」這個字眼,就是因為在我肉眼所見,在那小孩之前的一段路,跟本並無任何阻擋物,連半個人影也没有,但他卻不停在空氣中避來避去,這表示甚麼?
 
再聰明的我都有百思不解的時候,我迷網的望向妹妹,想問他一究竟,誰知,他的表情就是很是奇怪– 他當時已張口結舌,雙手掩著臉,但又在下意識的好奇心下,他仍得從手指隙縫中偷看著前路的那位弟弟 - 但想深一層,我妹妹的反應又是正常不過的,只因那小孩所作的事,看在任何一個正常人的眼裡,都會被嚇得半死來。




 
然而,從阿Q的角度出發來想,可幸是妹妹的這種反應就證明了,這刻的我確是没有眼花,更正確的來說,就是我兩姊妹都是同病相憐的看到這件鬼怪事來。
 
我看著這條人氣罕至,被樹影蓋得灰暗錯落的小路,忽然悚然心寒,寒意遍體而生,亦意會到小孩口中的一聲「麻煩讓路」應不是白道的。
 
那小孩一路向前走著,又徐徐「避過」幾個不知是甚麼的隱形障礙物,終於,他就先走到他家的一所房子去,他才剛開過門,一走而入,然後又一個箭步再步出,將房子內的一袋垃圾拿了出來,扔在門前,好讓待清潔員來收集。
 
或許是由於我倆在這驚恐的意識下,就根本不想再向這小孩靠近的關係吧,我倆的步速竟越來越慢,直至在小孩完成以上整套動作後,我們才很不情願的途經到那所房子門前,在小孩身邊擦過,小孩向我報以一笑,打過招呼後,又說:「我們都是同路人啊!」然後又關上門了。
 
一句「同路人」令人寒極,小孩的笑容在我的眼中留下殘影,他對著空氣要求借路的影象在我腦海裡活靈活現。這一切就如録像般不停重現於我跟前,這些影像都很是清晰,但內裡含意還教我懵然不知。
 
我對這小孩既恐懼,又好奇,於是又心多多的,望向那一袋小孩扔出的垃圾,卒見那袋子雖然被綁緊了,但那白色半透的質料仍隱約透出內裡蔵著一絲紅紅的蘋果皮。
 
我立時將蘋果皮傳說與小孩扯在一起,心中即然成了多個聮想:這位小朋友是否就是如之前的第二個傳說所示 - 他曾在半夜十二時正,批下了不斷的蘋果皮,結果他就在小路上見到常人看不到的幽靈,而得在途上左閃右避著?- 縱然我無仔細硏究過內裡的蘋果皮是否真的絲絲不斷,亦無膽去硏究。
 




我思緒一片混亂,這刻,一直不信神鬼之說的我,竟來得動搖震盪;又頓時相關的想起我那位患有妄想症的朋友,開始思考著:他之前所說的是否真的屬實呢?甚或而,他是否並非妄想症病人?
 
這兩都是就發生在上星期的故事,而這些故事,就恰恰跟其中兩個的蘋果皮傳說所配合上,使得我這一刻仍想著想著,越想越寒。
 
不過,世間上弄不清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決定逃避不想,將自己從思考中打回現實,繼續將垃圾箱蓋上,然後返家。
 
但不到你不信,就在我準備回家之際,竟就發生了比以上兩事更為奇特、更為震憾的一件事…
 
…這刻,我轉身離去,忽然,「轟隆」一聲,「沙沙」一濺,我迅向山涯下的大海望去,那是依舊的柒黑一片,但又不知怎地,這一聲總教我在心中泛起一份不安,而這份不安又似是揮之不去;在為求心安理得的心態下,我便沿著垃圾箱旁的石梯,奔向涯下的石灘,摸著黑,到處探索一下。
 
由於奔了一段小路,我的身子都有點發熱了。忽然,北風刮來,海浪急起,水花打在小腿上,才令我記起現在還是嚴冬來。陰森寒冷,我急速掃瞄了一下,見四周並無異樣,又感到風雨欲來,心想此地不宜蹓躂,還是盡快回家好了。
 
於是,我飛快的轉身離去,可是一不小心,又被地上那頑皮的小石絆倒而向後跌下,掉進海邊,一褲子都溼透,生氣極了!
                                       
我打了數個冷顫,才連滾帶爬的站了起來,望著那才第一次穿上的褲子,見小腿位置沾上了陣陣污泥,又回想著當天在店子裡,揭著那嚇人的價錢牌,經過思前想後,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將這條心愛褲子買下的情景 - 我為了這條褲子,就足足一星期都要節衣縮食了 – 我再回頭望望這片不能完全清洗的泥垢,頃刻,心中的煩燥便蓋過了涼意,便動著肝火,向水面打了一下,只是,拳頭打進水中的那一下,感覺卻是怪怪的。




 
那怪怪的感覺實在令我來得莫名,而我這個少女身軀矯小,膽子卻頗大 - 正所謂「十個女仔,九個怕鬼」,而我,就可真是第十個了! - 我本著「半夜拍門也不驚」的心態,便再一手探進那怪水中,索過究竟。果真,那是比想像中還糟得多…
 
…一陣軟毛毛的質感立時傳到掌心裡,不消一秒,手掌便立刻彈回去,心臟卻即時跳出來。由於當時海天一片黑,我實在無法看見那是甚麼東西來,但卻可以肯定,那是一有機生物是的!
 
我毛骨悚然,頓想立刻回家,但好奇心促使我硬著頭皮,再多摸一下作核…果然,那是有彈性的肉體,只是他部份的位置來得有點酥,不,那該是有點爛才對! 那寒寒的感覺從肌膚傳入心底,我頓時起了痞…天啊,那是屍體?…且是一副腐屍來!
 
「我該怎算呢?我該如何是好呢?」心聲立時傳到耳邊來。
 
我來不切反應,先是平靜,繼而不安,才懂得驚恐! 原來,我還是那九個女孩的其中一個來…這刻,我起來拔足就跑了,只是都走不了- 它那充滿怨氣的軀殼,縱然已失去生命,但仍拚命的抓著我,將我折騰,令我又再掉下,全身都浸在海缸之中;我續拚命的亂划著,但卻總逃不了它的魔掌。
 
午夜潮漲,在那血污了的波浪起伏下,它仍竭力捲出了頭頂來,我雖不能看清楚其全貌,但仍能意會到它的口唇正在不由自主地抖擅著,亦可以聽得出:它是有話要跟我說的;然而,它卻不能說出來 - 從它的口腔中,就只能傳出陣陣惡臭 -那腐化了的食道使它成了啞巴,它的怨屈無從宣洩,只能透過這種難聞至極的氣味,向世界作出無聲的抗議來;這刻,我才發現:原來,恐怖這種感觀是可以用嗅覺來形容的!
 
血如泉湧,海浪繼續隨著它的意志起舞,不停向我推過來,令我打出千百個寒噤,那幽怨的浪聲正在代它控訴著…
 




我是一個聯想力極為豐富的女孩,這刻,我想起住在我上層的依玲,她為主婦,而她的先生是飛機師,因著她丈夫的工作關係,兩夫婦總是聚少離多的。又記起依玲愛美,每天都會見到她在海濱長廊附近跑步健美,但回想起來,近這星期來卻未曾見過她;在我最後一次在走廊碰上她的時候,她塗上了鮮紅色的口紅,一層淺淺的水粉胭脂,配以桃紅色的旗袍,捒上一束懷舊式的卷髮,一身就彷如三四十年代的悲劇演員之造型….當時她說她只是趕去參加懷舊派對而已,但是,在她那迷網的眼神中,還總是想說出些甚麼來…莫非….!
 
我難忘依玲那幾多愁的眼睛,及那一江春水般的長髮,又想到我們所住的大廈,那共用的垃圾廂內,那絲絲不斷的蘋果皮…和那第三個關於蘋果皮的傳說?唉! 何解她要這麼儍呢?究竟有甚麼事兒可會令人萬念俱灰而解決不到呢?
 
我還没空心酸,没空回想了,只因我自身難保,苟延殘喘,仍慘被血泊海水淹著。水位越來越高,死亡越來越近,只是依玲的怨魂還是緊緊的纏繞著我不放,我哀哀呼救,扭盡六壬,惜仍無法動彈,誓被依玲帶上天堂了…
 
殘月迷濛,我不知道世上是否真的有幽靈存在,只知道現在將快走到生命的盡頭;又不知道我何解會好端端的招來殺身之路,只知道在死亡幽谷中的我,離去後將會為世上留下一個啞謎。臨終前的我,第一件想起的事,就是要繼續歌頌上主:「主啊! 請賜我信心,即使不懂,也依然能信,抱著一顆寧靜的心,在凡事上尋求你,像個天真的稚子,前往你差往我之地。」《詩篇九篇10節》(節録)
 
日薄西山,我一邊諗著,一邊打了半個呵欠,就好好的睡過去了。
 
***
 
又不知過了多少小時,我張開眼,發現天空白色一片,那應是來到天堂了吧!
 
我再擦擦眼睛,立時說一聲不,因為那白茫芒的,不是一片天,而只是房間內的天花板來。正當我又以為自己只是在家中發了一場南柯夢之際,誰知,那又不是這麼簡單,只因,我現時躺著的一張床上,竟又是一張陌生的床來!
 
我還弄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亦不知道我身在甚麼地方?只知道,我的思緒來到我有生以來最混亂的時刻。
 
「蕙儀,好點了嗎?」忽然,一把熟悉的聲音傳來。我揉一揉眼,即然隨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 那是依玲坐在床邊!...她向我報以一笑。
 
我抽抽噎噎,挽力的定了神,但仍有點驚悸,牙關格格作響的道:「…依玲,還好吧! 到底發生甚麼事呢?我們現在是人,還是魂呢?」
 
依玲只是默默的望著我,不慌不忙,未有回答,但從他的眼眸中,便知道我是問了一儍問題來 – 顯然,我冷靜下來,留心一看,就知道從這兒的裝潢格局來看,這就正是醫院的房間裡。
 
「你可別亂動,以免再弄傷你手腳上的小傷口呢!」依玲淺笑了一下,才回答我的問題:「今天我到石灘散步時,赫然見到你被一中華白海豚的屍體壓住,昏倒過去,於是我便立刻報警,將你送到醫院來。」依玲依舊的温婉,續說:「你一定是貪玩,獨個兒走去石灘吧?」
 
我呆了一呆,如夢初醒般,一方面為白海豚已難過,但同時想起依玲及自己未是煙消雲散,心情撫平了,又不禁喜出望外…
 
這刻,大家都靜了一會,收音機又傳來一段聲音:「關於昨天那位遇溺事件的少女,我認為他還要感謝天父呢! 大家知道嗎?昨晚潮汐之水位是近年來罕有的低,所以那少女才不致浸死,還讓他安睡了一覺,真夫復何求呢?」
 
「真的感謝慈愛天父啊!」這段廣播令我很感恩,但同時令我有點兒尷尬。我將收音機的聲浪調小,吞嚥了一下,忘過自身的窘態,跟依玲笑作一團 – 原來,昨晚所發生的意外,就是潮水、白海豚和我的一場鬧劇。
 
然後,我又轉過話題來,問了一條關鍵的問題:「是呢,依玲,說來都有一陣子未有見過你了。」
 
「是呀,自從上星期參加過懷舊派對後,我便患上流行性感冒來,於是就整天待在家中休息了。」依玲一邊說,一邊拿著生果刀,為我將蘋果去皮:「直到今天,我才病癒呢!」
 
「啊,原來如此,那你都要多多保重啊!」心想還是自己心多了,同是證實,依玲跟蘋果之死亡傳說無關。
 
可是,當我想起垃圾箱內那絲絲不斷的蘋果皮,心中還是有點不明所以。
 
正當心內猶豫際,依玲就將蘋果遞給我,我就咬著果兒住了口,我實在是太餓了,故我這一吃便止不住,依玲見狀,便自顧自的做著自己的東西,不再跟我交談,大慨,他都是不想打擾我的進食吧。
 
過了一會,依玲還是低著頭,正努力地在幹些甚麼。於是,好奇的我便探頭一窺,見依玲的身邊放有一張表格 – 那是飲食界中「伴碟造型比賽」的參賽表格 - 她又不停將那些絲絲不斷的蘋果皮放在碟上,左堆右砌,砌成一褸褸精巧的伴碟小裙子;我見他聚精會神,皺著臉來,又都不便打擾他了。
 
啊,原來昨晚在那垃圾箱內,那絲絲不繼的蘋果皮,是並非用作問卜的。
 
最後,好事就是陸續的來…
 
…依玲練習過後,我們又談過近來一些有關日常生活的話題,從依玲口中,我得知最近村來中搬來了一個頑皮小孩,經常模仿鬧鬼情節作惡作劇,令村民們都受驚。最終,他媽媽知道此事,都狠狠教訓了他一頓了。我立時又想到那個令我吃驚的男孩,心中又鬆了一口氣。
 
依玲望著我的神情,大慨他都明白我都曾為受害人。
 
我們四眼互望,又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關於那些傳說的一切,都是心魔作祟罷了!
 
多謝上主,就讓我繼續的歌頌衪…
 
雅各書1:6-7
只要憑著信心求,一點不疑惑。因為那疑惑的人,就像海中的波浪,被風吹動翻騰`。這樣的人,不要想從主那裡得甚麼。
 
後記:
 
心結,會影響我們對事情的觀感;心魔,會把我們推到末路的盡頭;
不管是心結或是心魔,都是一些虛的、浮的東西而已,只要我們換個角度去看事情,就可以將它們迎刃而解。
 
今天,我在面書看到一位朋友的留言,令我很是感動,在得到他的同意下,又想在此跟大家分享一下:
“單車真的改變了我人生,我愛一路踏一路思想,令我有好大得著,沿途欣賞大自然的美麗,一花一草一木已令我樂透,這些簡單生活已令我很滿足。”
  • 節録自我的一位好朋友。他當年正經歷人生的低潮,但就從不放棄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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