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阿文穿上了黑色的鬆身衛衣,帶著三束白玫瑰,走到那個地點。

那裡擠滿了大大小小的黑衣人,有人穿著黑色羊毛大衣,有人穿著黑色的長袖冷衫,他們都圍著那一塊刻了字的石碑,低著頭,皺著眉。「不好意思,麻煩借過一下。」阿文邊用低沉的聲音向四周的人道歉,一面試圖穿過人群,他從某個位置進入,又從某個位置擠出,一路上佈滿了種種陌生而冷漠的面貌,但他始終未能到達石碑的所在之處。他希望用眼睛看清楚石碑上的文字,用雙眼去確認這件事的真實性,務求自己所收到的消息是正確,並且適當地向石碑奉獻自己這個星期以來的情緒,作為道別。

阿文終於擠進了石碑的前方,他細仔地看著石碑上的文字,由上至下,直至看到「潔儀」兩字為止。「我是潔儀的母親,請問你是….」一位身穿黑色毛衣的中年女士走向阿文旁邊。

「我是她的朋友,一星期前才收到這個消息。到現在我還不敢相信,阿儀已經無法再次回到這裡,跟我談天。」





「小子,謝謝你以往一直陪伴著我的女兒,作為母親的我無以回報,可以的話,就請放下你手上的花吧。」阿文用疑惑的眼神望一望女士,然後又低頭沉思了一會兒。

「抱歉,對我來說這還是太突然了,我暫時無法做到。」阿文對著女人說。「她喜歡白玫瑰,我也喜歡白玫瑰。在我自己跟她之間,有種東西,無法放下。」阿文說出自己的感受同時,把雙手連同手中的花合十,並且緊緊地握著。

女人把手搭上阿文的肩膀。「有時候,人們放不下某種執念,是因為他們無法了解生與死之間的關係。我曾經聽過人說,死並不是站在生的對面,而是與生作為一種襯托,在生者之間一直存在著。就像疤痕一樣,受傷時,我們的確會感受到痛楚,但它們最終會結焦,成為皮膚上一條凹凹凸凸的疤痕,這時候,我們不會再感受到以往的痛楚,但疤痕還是會永遠地留在皮膚上,令你記起曾經有這麼的一回事存在過。而死者,或許就是住在疤痕裡的人。」阿文聽完女人的話後,一時不能回過神來,只是緊握著手上的白玫瑰,默默地站在原地,用空洞的眼神看著灰灰黑黑的石碑。他的眼睛不停來回地閱讀那些染上了金色油漆的鑿字,每次看到「潔儀」二字就會不禁停頓幾秒鐘,然後再繼續重複地閱讀。後來人群散去了,石碑前只剩下阿文一人,和一堆被人放下,排得整齊有序的白色鮮花。阿文仍然站在原地,看著石碑,而自己卻仍然緊握著手上的白玫瑰,無法說出任何的話,以及流出任何的眼淚。

「你手上的鮮花,還要嗎?」一位陌生的女孩突然出現在阿文的身旁,用客套的語氣詢問阿文。

僵硬已久的阿文聽到了女孩溫柔的聲音,身體忽然一下子被重新付予能量,就像生銹了的齒輪再次被淋上潤滑油,然後重新推動一樣,雖然並不是活力十足,但總算是讓身體慢慢動起來了。





「不知道。」聲音把本來閉上了的喉嚨重新打開起來,並發出了低沉且沙啞的聲音。

「那麼,我可以拿走地上那些嗎?」女孩再次詢問。

「你拿走那些花,是有什麼用途嗎?」阿文問女孩。

「你有收過乾花嗎?」

「沒有。」





「我是用這些花來弄成乾花的。」

「然後呢?」

「收藏。你不覺得,乾花很美麗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就只是凋謝了的鮮花而已。」

此時,身穿黑色衛衣的阿文望著女孩,他感覺到女孩身上蘊藏著一種白,是冷冰冰的白,以及滄桑的白。她穿著全白的絲質連身裙,貼身的裁剪呈現出她瘦削的身型和修長的腿。從她蒼白清秀的臉來看,阿文估計女孩的年齡大約是二十至二十二歲。這出奇地與阿儀的年紀非常接近。女孩轉身跪下來,慢慢地收拾起石碑前的鮮花,把它們一束又一束地收進掛在肩上的麻布袋裡。

「人們會欣賞鮮花、讚美鮮花,是因為盛放的鮮花正值青春少艾,是植物中的少年少女。花作為大自然的藝術品,正負擔著為世界添上色彩的重任,它們知道,人類喜歡色彩鮮艷的東西,所以,鮮花愈是生長,身上的色彩便會愈來愈鮮艷,正如女性一樣,她們愈是成熟,蓋在皮膚上的顏色也會愈來愈多,因為她們知道,人類喜歡色彩鮮艷的東西。但是,所有東西,都會有過期的一天.....」女孩一邊收拾鮮花,一邊說話。

「花也會有凋謝的一天。」阿文打斷了女孩的說話。

「嗯,對乾花來說,它們並沒有真正地凋謝。當我們決定把鮮花製成乾花時,就是把活著的它們用倒吊的方式去留著花的鮮艷和青春,即使這是個殘忍的過程,但花的美貌與輪廓卻像時間停止了一樣永遠地保存下來,逃避了凋謝的命運。所以乾花比起鮮花,更是添加了一層悽美。」女孩說。石碑前的白花已經完全被女孩收拾到麻布袋裡。女孩打開麻布袋,用雙眼細心地檢查著裡面白花的形狀、數量及品種,看來,她已經得到了想得到的東西,但是,她卻皺起眉頭,偏了嘴來,表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後把頭轉向阿文的方向。





「你手上的白玫瑰,還需要嗎?」女孩把目光轉向阿文手上的白玫瑰。

「這裡的花還不足夠讓你收藏?」

「不,非常足夠。但我比較喜愛白玫瑰。我剛剛檢查過了,袋裡面的白花,並沒有白玫瑰。」

「我沒有意務要給你花。」

「沒錯,但若果你是愛花的人,不會忍心看到花的凋謝,正如女人也不會忍心看到自己的衰老,因為人類不喜歡沒有顏色的東西。你手上的白玫瑰,總會到達凋謝的一天,唯有把它變成乾花,才能保留著它的樣貌,這就是令花永遠不會過期的方法。」

阿文沒有回答女孩的說話,而是沉默地思考花的意義。的確,花跟人類,甚至是任何生物都是一樣無法逃避衰老以及死亡的命運,在那之後,它們殘留下來的身軀會再次浸泡到土壤裡,然後一層一層逐漸被泥土沖散、侵蝕,最後完全溶化於大地之中,繼續維持著這個大自然的循環機制。不過,若我們把生命的軀殼給留起來,它們便無法回到泥土之中為土地供應養份,這完全是在循環機制中逆行著,背叛了造物主的意思。看來,上帝在創世時是走漏了眼,留下了一個能夠對抗大自然的方法。

回過神來,他望著石碑,看到周遭已被女孩清理得空空如也,感覺再沒有剩下一點灰塵,只留著一片死寂的空氣。「我覺得我需要留下一點東西,作為對她的一種陪伴,因為我感覺到她有一點寂寞了。但現在,我總是無法放開拳頭,放下鮮花,這種矛盾的心情,你明白嗎? 」阿文說。





「我能理解的。以往這裡也有很多人表達過同樣的心情,你也是其中一個。」

「謝謝你。老實說,我暫時不想把這些白玫瑰放到任何地方裡。不過剛才聽到你說的話後,覺得乾花還是個不錯的東西。若果在花凋謝之前,我改變了心意的話,我會把它送給你。」

「這樣就好了,真的很感激你。可以的話,請你把它們寄到我的家裡。」女孩拿出了紙和筆,寫下了一個位於香港島的住址,然後遞給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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