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炎炎夏日,蟬鳴不斷。

一行三個人大汗搭細汗地在一棟大廈裏搬家當。

『老婆,放下放下!那個太重了我來!』

被喚作老婆的女人看著手裏的小型檯燈,都不知道給個什麼反應好。

她大概可以單手將它拋起來,再單手接住。





當然,為了麥生的精神和心臟健康,她不會這樣做。

她乖乖地將檯燈放下,往更小件的東西探出手去。

『晴晴啊,』男人邊套床單邊皺著眉,『就這麼些家具,夠用嗎?』

他側著臉盯著手上的床單,覺得這床單也太粗糙了,給自己睡還好,給女兒睡就怎樣看怎樣不妥。

不行不行,得重新買一套。





正埋頭抹衣櫃的麥子晴聽罷,慌忙從衣櫃裏探出頭來,大喊了一句:

『夠了,不要買了老豆!不要浪費啦!』

『好吧……』

麥生扁了扁嘴巴。他所有的小心思在自己妻子和女兒面前似乎都無可遁形。他心情低落了兩秒後,又忽然高聲表示,『但食物是不能少的!』

說著兩下手勢拍了拍手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塵,從行李箱裏抽出三大個環保袋,開始往雪櫃裏瘋狂地塞食物。





『夠……了啦。』

麥子晴看著自己的老豆亢奮得居然能夠站在雪櫃前都保持汗流如注,便默默地閉上了嘴巴。

畢竟自己是第一次離開家做獨居『少女』,爸媽緊張些也是無可奈何。

麥子晴抹完衣櫃,媽媽和老豆還在廚房裏不知道折騰些什麼。她放下手中用作抹布的舊衣服,總算是第一次靜下來欣賞裝置完畢的小居所。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這是一間劏房,有獨立廁所和廚房。客廳也是睡房,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張沙發,一個衣櫃和一張小桌,還有些零零碎碎的東西藏在床下。

東西不多,但很有家的感覺。

屋內只有一扇窗,但是扇大窗,窗邊有些許地方可以放些盆栽。望出去的話,會看到不遠處一個頗大的公園,再隔條馬路,就是其他的樓宇。





空氣嘛,在九樓,公園那邊也種了不少樹木,所以也不錯。

這裏有電梯,也有一個保安,雖然看上去很……有一定的年紀。但整體來說,就像顧小姐說的那般,很不錯。

就是租金……挺貴的。

第一次見業主顧小姐的時候,麥子晴耗了很大的意志力,才忍住了沒有翻白眼。

那個顧小姐在五分鐘的會面裏,花了一半以上的時間在照鏡,還要一邊照,一邊自評『今天的你也很美哦!』或者是『最愛你啦!』

無可否認,以顧小姐的年紀來說,她保養得比某些女明星還要好,皮膚吹彈得破,身材玲瓏有致。

但也不至於這般自戀吧。





爸媽說,有錢人的腦袋都有病。

想起這個有病的問題,麥子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她也有病。

因為這個原因,她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將自己在職場上訓練多年的三寸不爛之舌發揮到極致,才終於令爸媽點頭讓她自己搬出來住的。

她有病。倒不是什麼大病,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大概有三百天都有個什麼傷風感冒頭暈腹瀉手腳酸軟,偶爾再加個發燒喉嚨痛之類的。

為此,她又重頭到腳趾尾做了一次身體檢查,拿著那份依舊寫著各項指標都正常的報告好好地安慰了爸媽一番。

所以衣櫃最底下的部分,不是放衣服的,而是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成藥、溫度計、退熱貼,等等等等。

『都差不多了,』麥母從廚房裏走出來,優雅地環視了房子一圈,滿意地笑了笑,『我們出去吃晚飯吧!』





說完提起自己的小包包,走過來挽著女兒。

『晴晴想吃什麼?韓國菜好不好,我看韓劇裏成俊歐爸吃那個部隊鍋就很吸引。』

『媽,你肯定吸引你的是個鍋,不是那個大叔?』

『哎喲!你媽看起來像是這麼花痴的女人嗎?真是的……』

麥子晴看著母親大人雙手托著下巴,搖來擺去一臉嬌羞。

都將自己托成花了,還不算花痴嗎?

這時候父親大人也從廚房裏走了出來,本來黝黑的臉又黑了兩度。





『老婆,那些什麼歐爸都是整容的,哪裏比得上我,天生的美男子!』

雖然也是挺不知醜的,但終歸是真話,麥子晴沒有什麼可反駁。

喔,除了人家都是整容的這個部分。

她爸媽就是,男的俊,女的美。

就是沒有半點遺傳到她身上。

麥子晴爲此怨過天、怨過地、怨過爸媽,但最後還是接受了這樣平庸的自己。

這麽些年,爸媽除了每年生日蛋糕上寫的數字越來越大之外,似乎也沒有怎樣老過,還是一如既往的精力旺盛,神采飛揚。

謝天謝地,麥子晴對此很感恩。

『是是是,你最帥了!』麥母將手作花托轉移到麥父下巴,好好摸了一番。

這又叫單身了漫長歲月的麥子晴情何以堪!

她無語地在心裏面的『搬出來的好處列表』上又添了一項:不用天天吃爸媽撒的狗糧。

他們嚷嚷了一番之後,還是決定聽媽媽的話,去吃那什麼部隊鍋。

麥子晴在爸媽手挽手甜膩膩地走了出去後,轉過身來緩緩地拉上門。

在縫隙裏看著這一百呎多些的空間,心臟咚咚咚地跳了起來。

以後,她就有自己的家了。

正當她心裏無限感慨,表情在笑和要流眼淚之間不斷切換,活像個神經病之際,就聽到爸媽齊齊叫道:『晴晴,電梯來了!』

她呼拉一聲拉上了閘門。

走了兩步,隔段距離發現老豆的臉又臭了少許,而媽則是一臉陶醉。

麥子晴納悶了大概兩秒後,迎面而來一個全身穿得黑漆漆的人。

一個將臉壓在鴨舌帽下的……

看到了,是個男生。

身高差令麥子晴一抬頭就看到那遮掩在帽子下的臉,兩個字——

好看。

麥子晴的腦裏瞬間吹滿了粉紅泡泡,各種美好浪漫的幻想豐富得簡直可以寫出另一部史詩式大製作取代成俊歐巴的狗血劇。

男生和她擦身而過的剎那,居高臨下掃了她一眼。

對,是掃。

就是這一眼,將麥子晴腦裏所有的泡泡掃得無影無蹤。

那個男生居然能夠將她這二十七年來接收過的所有鄙夷都濃縮在那一秒間。

完美地傳遞了他的潛台詞:細菌,離我遠點。

麥子晴敞開了多年來應付極品客人們的心胸,低喃了一句『阿彌陀佛』後便寬恕了這無禮之徒。

麥子晴小時候脾氣挺暴躁的,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讓她大聲尖叫。不過隨著年歲漸長,加上在職場上多年的磨練,她那顆浮躁的心漸漸變得平穩。

有時候她會想,或許是家裏拜佛的關係。

男生從口袋裏拿出一串鈅匙,插進了麥子晴剛拉上的閘門鈅匙洞裏。

五米外的麥父麥母驚得張大了口,但所表現的情感截然不同。

一家三口不約而同都在想:所以這就是另一位租戶了?

麥子晴之前幻想的,遇上年紀相曰的女生,然後發展成無所不談的閨蜜情節也瞬間灰飛烟滅。

她告誡自己,不要被美色引誘,不要回頭,非常有骨氣地朝爸媽走去,然後一手挽了一個,半拉半扯地將兩尊石像弄進了電梯。

此時,某大廈第九層快關上的電梯中爆發出駭人的吶喊:

『阿女啊!!!老豆隨時會過來看你的!!隨—!』

聲音轉瞬淹沒在麥母的手心和電梯門內。

男生從拉得嚴實的鐵柵縫隙間看了一眼電梯的位置,目無表情地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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