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十一 完美的風暴

諾曼的聲音落下,餘音縈繞,房間一片靜默,似是在消化著他所說的說話。


遠處的泰晤恍若未聞,又好像司空見慣,仍舊盯著時鐘不放。

而諾曼則是像抒出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復著,這一番話,已是壓抑在他的胸口良久,有種不吐不快的壓抑感,現在卻是全抒發出來了。

萊布爾皺了皺眉,這諾曼病得好重,瘋言瘋語的,難道真的要對抗黨?






而且,即便他說的是真的,又如何?


與黨作對的人,最終都死了,甚至死不了,在這種情形之下,死亡,只怕也是一種幸福。到現在為止,萊布爾還未聽說過被黨抓去「消毒」的人會有甚麼下場。

但一想到黨,他的腦袋便是一種嗡鳴和疼痛,這好像本能一樣,只要一想到黨的可怕,他的腦袋便會一陣劇痛。

「黨,並非不能戰勝的。」諾曼嘴角微挑,一臉莫測高深地看著萊布爾,眼神之中,閃鑠着亢奮的光芒。彷彿一個小孩看見一座高山,躍躍欲試地喊著要將其征服一樣。






「並非不能戰勝?」萊布爾不解地重複著這一句說話,這句說話就好像有著魔力一般,讓他腦袋中的疼痛也是稍為平息了一點。


「對於2019年以前的東西,你記得多少?」頓了一頓,諾曼問道。

「我......」
萊布爾一怔,腦海中又是一痛,下意識地問道:「甚麼意思?」





諾曼憐憫地看了看他,搖了搖頭,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開始說道:「你當然不會知道,你已經被洗去了記憶,丟到集中營,滿腦子只剩下工作,記憶和時間,又與你何干?」


「在2019年疫情以前,黨的內部不和,八大元老先後與大元老相爭,黨國差點便滅亡了。」




「黨差點滅亡?」
萊布爾不敢置信地看著諾曼,那可是「偉大的黨,全能的黨」,竟然也會差點滅亡?

痛楚隨即如大鎚敲在腦袋上一樣,萊布爾痛苦得面容扭曲。







「呵呵,這也忘記了嗎?看來黨的洗腦很徹底啊?」
諾曼唸唸有詞:「也對,在集中營裏,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現在的工作,你的世界就只有那狹小的房間,有怎麼記得外間的事物?」


「那你記得費洛登國嗎?」
諾曼的聲量略略提高,提到這個費洛登國,他的聲音也是微微有點變化,彷彿這個名字對他而言,有著特殊的意義。

「費洛登國......我記得是科技發達的鄰國......與黨國作對......」
萊布爾忍著腦袋之中的疼痛,回答道。


「呵呵,是『曾經』與黨作對,費洛登國已經被黨國滅了。」

諾曼的聲音有點沉鬱,搖頭說道。





萊布爾眉頭緊皺,在他的記憶中,費洛登國仍舊是黨國的頭號敵人,到現在為止,兩國的邊境仍然嚴密戒備,防範對方入侵。

「那你記得鄉城嗎?」
諾曼嘆了一口氣,又再問道,進入隔離營前的記憶就好像不存在於萊布爾的腦海之中,讓他也有點沮喪的感覺。

「鄉城!」

萊布爾心中一震,這個名字就好像刻印在他的心坎之中一樣,此刻再度喚起埋葬在腦海極深處的回憶!

這個回憶之中,他與家人,親友聚在一起,吃著豐盛的晚餐,每個人都吃得飽飽的!




嗚......





萊布爾腦海之中的疼痛越來越強,彷彿被一支冰錐狠狠地鑿破了頭顱,頭痛欲裂!

「黨,並非不能戰勝。」諾曼自信地說道:「我們知道,黨的敵人知道,黨自己也知道。」


萊布爾面色蒼白,胃部的疼痛再度襲來,而他的身體為戰場,與腦海的疼痛爭戰着。



沒有理會一臉蒼白的萊布爾,諾曼滔滔不絕地說道:「因此,黨創造了一場完美的風暴。」


「彼克辛病毒,就是黨的工具!面對無形無色的病毒,你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隨黨的計劃而行。即便這計劃如何破爛,當事情『按計劃進行』時,沒人會感到驚慌!若有任何人拒絕跟隨黨的計劃而行,就是『自私』,就是『防疫的缺口』,是病毒的源頭!」





「黨要人們進入集中隔離營,防止病毒傳播,人們便會乖乖地走進集中營之中!思想就是病毒,說話就是病毒!停止工作就是病毒!」諾曼的聲音逐漸大了起來,雙目如電,咄咄逼人地往前踏了一步。


「在病毒之下,人民永遠都保持警覺。你們自己就是你們最好的思想警察!你們覺得病毒流行,錯的就是你們自己,都是因為人們沒有隔離,因為人們思想異化!卻沒想到每個人都是囚徒!病毒根本就從不存在!」

「在隔離之中,你永遠也是自己一個人!不,你不是人,你就如家畜一樣,你只是被圈養的豬狗!」
諾曼的聲音越說越大,直至後來,就像咆哮一般,面色猙獰無比,即使坐在座位之中,也是讓對面的萊布爾禁不住一驚,往後退了一步。


嗡......
腦袋之中響起蜂鳴一般的聲響,諾曼的一字一句,都將鐵鑿一樣狠狠雕鑿進他的腦袋之中,讓他痛不欲生,腦袋之中原先建構的一切,也隨著諾曼的說話而逐漸分崩離析!

「難道......黨真的在說謊、在隱瞞?」萊布爾面白如紙,縱使腦袋裏的思緒亂作一團,各種的記憶紛至沓來,讓他不知道甚麼是真實,甚麼才是夢幻。

「難道......這就是病毒?不!不!我記得的!鄉城!鄉城!」

萊布爾身上已經是大汗淋漓,身體之中彷彿有著兩股意識爭戰着一樣,在他意識之中,一直不敢記起,所在禁區內的記憶開始躍動,衝擊著他的意識。



「不錯,黨就是在說謊,在隱瞞!他們並非無所不能,也並非無所不知,更加並非不能戰勝!」諾曼眼中閃耀著懾人的光芒,鏗鏘有力地說道,有如一錘定音,這句話就成了事實。

「而我們,就是要揭穿這個謊言,把人民從枷鎖之中釋放出來,重新成為人類!」諾曼凜然而立,豪氣萬丈,淵渟岳峙。


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得此言,萊布爾仍舊禁不住心頭大震!

話音一轉,諾曼的眼中閃過一絲悲涼:「我們是『救我』──能救我們的,就只有我們自己。」

「萊布爾。」諾曼聲線低沉,好像有著魔力一般:「加入我們吧,當極權成為事實,革命就是義務!揭穿黨的謊言,把鄉城從謊言之中解放出來!」


看著諾曼的神情,萊布爾心中禁不住一陣悸動,好像有種崇高的意義加諸在他身上,胸腔間熱氣上湧,衝口而出:「好!」


嗡......
話音剛落,蜂鳴聲響如雷鳴、如洪濤,在他腦內轟鳴。
腦袋之中像立時傳來一陣劇痛,意識好像闖進了某個充滿高壓電的禁區一樣,如遭雷殛,甚至讓他眼前的視線都是一白!


白光籠罩著他整個的視野,任他如何睜大眼睛,也無法看見眼前的事物,意識之中的禁區彷彿在白光之中崩塌,發出巨大的轟鳴。


不知過了多久,白光退散,諾曼偉岸的身影首先映入眼簾。

頭,不痛了。



「歡迎你。」諾曼展顏一笑,伸出了手,用力地與萊布爾一握,輪流從溫暖的巨掌傳至,讓他不自覺地感到一陣寬心。


「黨,並非不能戰勝。」這一道信念在萊布爾的心底之中升騰,對病毒、黨的恐懼,全都拋諸腦後,只剩下一個念頭──「把黨打倒!」


「黨,並非不能戰勝的。」諾曼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