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我置身於一個狹小的房間裡,只有一扇小窗子接通外邊的世界。
我盼望著窗外,良久,才終於看到有人影經過。
那人影卻只顧跟身邊的人說話,不管我怎麼拍窗叫喊,她都沒有回過頭來看我一眼。
我看著那搖曳而去的短馬尾,總覺得她的身影越看越像阿悅;而在她耳邊跟她細語的身邊人,則怎麼看都像Jimmy……

夢醒了。雖然還是陰天,但天已亮透。
房間另一端那張凌亂的床上,看不見Jimmy的人影。
看看時間,原來已經接近十一時。
阿悅今早沒有打電話來叫醒我。


我下意識地打開Whatsapp,阿悅三分鐘前在線。幾經辛苦,我才壓抑住發message去問罪的衝動。
直到刷牙洗臉的時候,我還在再三提醒自己,所謂的約定俗成,並不代表理所當然。
沒錯,一切都很正常,沒什麼不對勁,唯一需要調整的,只是我的心態。

今天我全天沒課,所以梳洗之後,我便打電話給雨晴。
雨晴接電話的聲線就跟她本人一樣,淡然自若,似乎接到我的電話不會令她份外高興,接不到也不會特別失落。
然而,聽到她的聲音,已足以讓我打起精神,從夢中帶來的失落感,彷彿一掃而空。
如果人的靈魂必須有另一半才能變得穩定完整,我想,她對我的作用可能亦是類似吧。
跟她聊了一會,約定了陪她去藝術館之後,我連忙更衣梳洗然後出門。
沒想到剛走到宿舍樓下,我便遇到阿悅。



阿悅今天回復soc T和牛仔褲的慣常打扮,雖然少了一份亮麗,卻多了一份親切感。
她看見我,似乎有點愕然,隨即匆匆打個招呼準備離去。
我連忙叫住她︰
「喂,阿悅,去哪裡啊?」
她甩了甩馬尾︰
「當然是吃早餐啦!看你這個髮型,總不會要去canteen吧?所以拜拜吧!」
「等、等一下啊。」
「什麼事?早餐要收爐了。」
「沒什麼啦……今早妳沒有打電話來叫醒我……」


我心中不期然地盼望著,她會告訴我因為今早沒課,所以想讓我睡晚一點。
然而,她只是眉毛一揚,似笑非笑地說︰
「嘿?軒少,你長大啦!應該要學會自己起床,不要把責任賴到別人頭上!」
「哪、哪有啊!我只是想說妳是不是自己睡過頭而已,哈哈哈……對了,昨天的電影好看嗎?」
「電影……?啊!嗯嗯,很好看啊!……啊,你要問電影的事晚點再說吧,我真的要去吃早餐了!」
阿悅匆匆揮了揮手,獨自往canteen跑去。
我望著她的背影,卻說不出到底哪裡不對勁。

大概,可能,因為雨沒有落下來,氣壓太低了吧。
又或者因為昨晚的夢,沒睡好所以休息不足吧。
慶幸,去到藝術館見到雨晴的時候,我的精神稍為好轉。
我們一起吃了午餐,我說了一些課堂瑣事,而雨晴靜靜聽著。
這種融洽的感覺,彷彿回到當年,我們一起在圖書館看著書,而眼中的一切,都依稀附上玫瑰色的光彩。
我還以為,這種彩虹光輝會持續到永遠。
沒想到,等我跟雨晴進入展廳開始看那些山水畫時,看著那些一塊一塊又黑又白又灰的墨跡,我卻不覺精神煥散起來。



當然我知道水墨畫是中國藝術傑作,而且有的畫的確畫得很漂亮。
然而當我走來走去都似乎在看著一模一樣的東西時,什麼留白,什麼深遠的意境,在此刻的我眼中大概跟一團團散掉的黑芝麻湯圓分別不大。
看著它們,我腦內浮現的,卻是不知在夢中還是今早還是昨天下午看見的、阿悅的馬尾背影。
連雨晴都忍不住問我︰
「抱歉,阿軒,是不是悶到你了?」
「不、不!怎麼會呢……呵欠……哈哈哈!」
「其實……你沒興趣的話,不必勉強陪我。」
「哪有啊……哈哈,長長見識嘛,哈哈哈……」
真是,馬上就露餡了。

跟雨晴分別之後,我又趕到Candy家去補習。
Candy開門一見到我,馬上抓住我的手臂,小嘴一扁︰
「軒哥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呀?」
「什、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那天你跟天朗表哥離去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望了望Candy認真的神情,這才想起Candy的確漏掉了大量劇情。
這個,到底要怎麼交待短短幾天之間,我變成了她表姐的(臨時)男朋友這件事呢?
更大的問題在於,知道這件事之後,Candy和她祖母會怎麼看待我這個人?

正思忖著箇中利害關係,Candy卻搶著說︰
「天朗表哥呀,他昨晚打電話來,一直纏著我問你的事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