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收到陸大帥要來楓香城的消息後,帥府上下都籠罩著嚴肅緊張的氣氛,所有人的心情就像是不斷膨脹、隨時爆破的氣球。陳昊變得更忙碌,不分晝夜地處理公務,昨晚我半夜起床上廁所,看見他的書房還亮著燈。
 
  午後,我在庭院散步,趙副官踏著穩健的步伐朝我走來。看樣子,他不像是剛好路過打招呼,而是專程來找我。
 
  「杜小姐,我能跟妳單獨談談嗎?」
 
  「嗄?好、好啊。」看到趙副官臉色凝重,我不由感到一絲緊張。
 
  為了方便說話,我們移步到無人的圓頂涼亭。
 




  「龐家今早送來請帖,說是陸大帥幾天後便會抵達楓香城,將在百花舞廳舉辦接風宴。」
 
  「這場接風宴恐怕並不簡單。」我心生不安。
 
  「我想也是。」趙副官點頭認同。「杜小姐,我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但我希望妳能陪少帥出席這個宴會。」
 
  「我?」我錯愕地瞪大眼睛。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龐家特意挑選百花舞廳,就是針對少帥的弱點。」
 




  「你是指五年前那件事?」
 
  趙副官警惕地環顧四周,確定附近沒有人,才慎重地開口︰「那場刺殺之後,少帥表面上變得不沾女色,但事實上,他是無法單獨跟女子待在一個密閉的房間裡。」
 
  「嗯?不會吧?他曾經和我……」
 
  「對,除了妳之外。」
 
  我聞言一怔,腦裡不自覺想起先前與陳昊相處的畫面。難怪當初在牢房和書房,陳昊吩咐趙副官和管家出去時,他們臉上的表情都顯得有些愕然。
 




  記得我曾在無意間聽到女僕閒聊,她們說只有當陳昊不在,才能進去書房打掃。
 
  還有那次在化雨堂,季妙英明明主動說帶他去圖書室,但他卻指名要我帶路。
 
  「趙副官,你剛才這樣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只要單獨跟女子共處一室,他就會頭暈、冒冷汗,嚴重時還會喘不過氣。」
 
  「那醫生怎麼說?」
 
  「少帥不想讓人知道這件事,所以沒有請醫生來看。」
 
  我默默思索片刻才說:「這是心理問題,應該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趙副官皺起眉頭,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病症名稱。




 
  「即是指一個人在經歷過重大事件後,產生了焦慮和恐慌的感覺。每當遇上類似的情景時,腦裡就會不由自主地重現當時的情況,觸發你剛才所說的徵狀。」
 
  趙副官恍然地說︰「難怪少帥不肯求醫,一個有心裡疾病的人是不可以掌握軍權的,我想陸大帥已經有所懷疑,所以前陣子才會透過那些流言來試探少帥的虛實。」
 
  「假如少帥出席宴會,他們一定會設局試探,屆時這個秘密就會被人揭發……」聯想到事情的嚴重性,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杜小姐,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少帥能夠跟妳獨處,證明妳對他來說是與眾不同。我懇請妳幫幫少帥!」
 
  眼看趙副官想躬身行禮,我連忙制止他。
 
  「趙副官,請放心,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幫助少帥。」
 
  「謝謝妳。」趙副官向我點頭致意。
 




  精神病在這個年代是禁忌話題,陳昊願意把這件事告訴趙副官,可見他非常信任他。與此同時,趙副官即使知道陳昊有心裡疾病,卻依然忠心護主,可見他認為他是一個值得追隨的領導者。
 
  無論是陳昊或趙副官,他們都幫過我、救過我,這次我絕不能袖手旁觀。
 
  下定決心後,我向管家借來紙筆,然後回到房間整理思緒,把以前在網路看過的相關資訊寫到紙上,擬定出合適的治療方法。
 
  晚上,我抱著緊張的心情,緩步走向二樓走廊盡頭,抬手敲了敲書房的門。
 
  「進來。」
 
  我推門而進,只見陳昊坐在辦公桌後,眉頭深鎖地看著手上的電報。
 
  「少帥,我是不是打擾你了?」
 
  「什麼事?」




 
  「趙副官找過我……」
 
  「他跟妳說了?」陳昊抬頭看向我。
 
  「嗯。」我點點頭,趕緊幫腔︰「你千萬不要責怪趙副官,他只是關心你!」
 
  「我不會怪他,身為一個副官,他的擔心是正常的。」
 
  「少帥,我明白你不能求醫的原因,但如果不好好處理這個問題,它就會成為你致命的弱點。」
 
  「道理我都懂,可是……」陳昊冷峻的表情中夾雜著一絲煩躁。
 
  「沒關係,我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我用輕柔的語調安撫他。「你一定試過強迫自己面對這件事,但始終無法克服。不過,你不用責怪自己,因為這不是你的錯。即使在我原本生活的年代,也有很多人飽受情緒困擾,更何況是身處這個戰亂頻生的年代。」
 




  陳昊一言不發,只是用力攥緊擱在桌上的雙手。
 
  「少帥,可否給我一個機會幫助你?」
 
  「妳想幫我?」
 
  「我不肯定自己能否做到,但請你相信我,我一定會盡力。」我堅定地說。
 
  陳昊深深地嘆了口氣,詢問道︰「妳打算怎樣做?」
 
  「少帥,請你坐在沙發那邊。」見陳昊有些疑惑,我解釋道︰「現在我們之間隔著辦公桌,就像上級跟下級說話一樣,所以我想換一個適合對話的位置。」
 
  「好。」陳昊照我的意思坐到沙發上。
 
  我坐在他旁邊,開始引導他︰「治療心理創傷的第一步是傾訴。少帥,請你把當年的感受說出來。」
 
  陳昊有些不自在地撇開視線。「不就是被人刺殺,有什麼好說的?」
 
  「你恨那個舞女嗎?」
 
  陳昊搖頭說:「她不過是收錢辦事的人。」
 
  「你恨當年的自己嗎?」
 
  陳昊沒有即時回答,神情卻變得複雜起來。
 
  半晌後,他才開口︰「我自小好勝,總希望自己是最優秀的那個。我在軍校中表現出色,一畢業就被陸大帥招攬,很快晉升為隊長。那年楓香城差點淪陷,陸大帥派我來擊退敵軍。那是我指揮的第一場戰役,也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勝利。」
 
  陳昊所說的,無疑就是多年前的那場楓香城保衛戰。
 
  根據歷史記載,敵軍人數眾多,雙方實力懸殊,但陳昊善用戰術,加上他在楓香城土生土長,以熟悉地形的優勢取得了勝利。
 
  「當年打勝仗後,陸大帥把楓香城的一半管治權交給我,形成與龐家平起平坐、互相牽制的局面。直到近年,我和陸大帥的理念出現分歧,我不斷鞏固自己的勢力,跟其他軍閥結盟,慢慢脫離了陸大帥的控制。」
 
  「那五年前的刺殺事件呢?」我知道陳昊在試圖迴避,於是把話題拉回問題核心。
 
  「龐家一直視我為眼中釘,還安排一名殺手假裝成舞女來接近我。那時我年少氣盛,連續打贏幾場仗後,便開始得意忘形,甚至輕易把那個舞女帶回府中,才讓她有機可乘。」陳昊聲音低沉地說,眼裡透著幾分悔恨。
 
  「在你心裡,最恨的人其實是自己。」
 
  「沒錯。」陳昊閉上雙眼,沉浸在傷痛的回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