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秘密盛開之前 ⛦: 最後一球
19 最後一球
「快點!今天要在食堂吃午飯!」匡兒一邊催促,一邊把我從座位上扯起來。
「為什麼?昨天才吃了食堂的飯,今天可以到外面吃嗎?」我被推著往樓梯走,滿頭疑問。
走廊上比平常還要擁擠,熱鬧得不尋常。
小美被人潮擠著往前走,嘴裡向我解釋:「今天有籃球賽,B班對F班,大家都想要佔個好位置看比賽。」
我以為是明天,因為班裡的人討論著明天的籃球賽,但原來是今天?
食堂的人潮十分驚人,很懷疑能不能買到午餐。因此大家分工合作,兩個負責排隊買吃的,匡兒、小美和我則負責到場邊佔位置。
「我們不用在裡面找座位吃嗎?」我邊走邊問。
「裡面肯定沒位置了,待會拿著吃吧。」匡兒放聲回應我。
我傻眼了,居然要站著吃飯?
但我朝小美和匡兒看,她們臉上寫滿了認真與興奮,彷彿中了魔咒,為這場我們沒份兒參加的比賽而著迷。
不過不止她們,籃球場邊已經被人群層層圍住。女生雖然佔大多數,但仍有不少男生同樣對這場賽事感到興致勃勃,紛紛想找個位置。最後我們只搶到場邊最角落的一席之地,好在還算是前排。
「大家就這麼喜歡看邱子宇打籃球?」我禁不住發起疑問。
「不盡然是。」匡兒彷如旁白一樣跟我講解了背景:「大部分原因其實是在B班,他們裡面有四個人是籃球隊的,自然有看頭,而且第一場比賽就是跟邱子宇的F班,大家一定來湊熱鬧。」
我恍然地點點頭,同時放眼望出去,見到B班幾乎是全體人員靠在場邊,帶上各種打氣的旗幟和搖鈴,準備好上戰場的架勢。
「我聽說邱子宇以前也是籃球隊的。」出乎意料地小美對籃球賽也有興趣,還提供了這樣的情報。
比賽還沒開始,我已感受到那鼓熱烈的氣氛,宛如上週的運動會。
我的目光掃過B班的人群,發現張艾明咬著麵包,和幾個同學站著,看來他不用下場;和意和蘇蘇就在忙於整理彩帶。不過看來看去,都沒有林安安的蹤影。我再看過去旁邊的F班,郭豪和其他同學密密聊著天,F班的女生亦忙於弄著加油用的布條。隔著眾多的人群之間,邱子宇埋沒在裡頭,我只能從縫隙間見到他在綁鞋帶。
好像已經好久沒見過他,畢竟我們不是同班,沒有數學輔導課的話,基本上是不會和他有所接觸。自運動會後,我都沒有在走廊或是他的教室見過他的蹤影。
這是好事,至少我不會胡思亂想。
不過始終在同一所學校,像今天這種日子,難免會見到他,令我心裡悄然藏了一分期待。
在我沉思得入神時,籃球賽開始了。
哨聲一響,兩班開始搶球。B班這邊幾乎把校隊的陣容都搬了上場,高大的身影一個接一個,且默契十足,不消一會已搶了十多分,幾乎讓人覺得勝負早已寫好。
相較之下,F班這邊似乎只有邱子宇和阿樂是王牌。其他人雖然拚勁十足,卻明顯在技術與身形上差了一截。可正因如此,每進一球,場邊的加油聲就一次比一次更熱烈。
我們的三文治到了,但咬了幾口,已無法專注在吃東西上。場上的B班掌控著節奏,快攻、切入、三分球樣樣來,把F班壓得幾乎抬不起頭。
不過阿樂和子宇不曾退縮,子宇一次次殺進禁區,用靈巧的假動作和阿樂的外線配合,硬生生把比分咬住。
我這才明白為何大家如此著迷於這場籃球比賽,真的很容易讓人陷入那鼓熱血又緊湊的氣氛之中,看得目不轉睛。尤其是他。久沒看清子宇的臉,如今可以定定地落在他身上,剎那間喚起我對他塵封已久的感覺。他帶球突破時的專注神情,額角滲出汗水,被碰撞時仍是不退讓半分的神態,確實令人想要脫口尖叫支持他。圍觀的女生正是這樣做。
來到中場,場上氣氛已經燒得火熱。在阿樂把球傳給子宇之際,B班長得高大又強壯的男生突然朝他猛烈一撞,子宇整個人摔在地上,彈到場外,膝蓋摩擦出血,令全場瞬間一片驚呼。
我不自覺捏緊了手中的三文治,眼睛緊緊地落在露出痛苦表情的子宇,心口狠狠一縮。
意外發生得太快,只來得及聽到裁判的哨子聲,示意暫停。
阿樂隨即跑向子宇,扶他起來,然後拐著走了幾步,又伸展了一下左腳。
「B班的人是怎麼回事啊?太粗暴了。」匡兒忍不住吐槽一句,把我拉回來,感覺剛才我的世界裡只剩下邱子宇跌倒的畫面。
「裁判說有罰球。」小美接話。
我沒哼半句,視線一直落在回到場邊的子宇。在球賽暫停期間,F班的人都圍著他,他們幾位成員密密討論著下一步,在另一邊的我們半句話都聽不到。隔著人山人海的距離,一切似是與自己無關,感受卻百般之多。
他沒事吧?看起來不止是膝蓋受傷,這情況應該不能繼續打了吧?
哨聲刺耳地再度響起,F班與B班的球員跑進場內,我們訝異著子宇走進場罰球線,並沒有因傷而留在場邊休息。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籃球被他拍打地板的聲音。他深呼吸一口氣,膝蓋微曲,眼神專注,彷彿身邊空無一人。
第一球——弧線劃過,刷地一聲,空心入網。場邊爆出掌聲與歡呼。
第二球——他抹去額角的汗水,再次穩穩出手,球應聲落進籃框。
子宇握起拳頭,揮動了一下,繼而馬上投入到賽事當中,但他跑步的姿態和速度,明顯比一開始不順。
比分被追近,F班士氣大振,場邊的打氣聲比一開始更是震耳欲聾。大家紛紛大喊「加油」,於是我也滲和當中:「加油啊!」
比賽最後三十秒,球場上的每一秒像被拉長,眾人的呼喊聲震得人心口發麻。在關鍵的一刻,子宇拚命擋住了B班的進攻,硬是把最後的球權搶了下來。他一得球,立刻往前推進。然而,受了傷的他怎能全速奔跑?他自己也清楚得很,於是果斷地傳球,聲音沙啞卻堅決地喊出:「阿樂!」
阿樂接過球,腳步隨即加快,但眼前已迎來兩名防守球員。阿樂先是運球假動作晃開一人,然後退到三分線外。已經沒時間了,全場觀眾屏住呼吸,我下意識將雙手包裹在一起,貼近嘴邊,只祈求能成功進球。
「投啊!」不知誰喊了一聲。
阿樂抬手,球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像在空中停住,時間彷彿凝固起來,我甚至聽見自己心臟怦怦直跳的聲音。
「刷——」 球應聲落進籃框!是三分球!
終場哨聲同時響起,我立即看向分牌,F班反超一分,居然險勝。全場瞬間炸開歡呼聲,F班的同學們衝進場內把阿樂和邱子宇團團圍住。阿樂被大家高高舉起,臉上罕見地露出震驚的表情,消化了一會才跟著高呼起來。
在眾多的人影之間,我瞧見子宇疲倦地坐到地上,臉上卻是前所未有的笑意。他喘著氣,滿意地笑起來,那笑顏像是午後陽光的柔軟。正當我怔怔望著時,一道身影忽然擋住了視線。
「哇……這……他們贏了?」匡兒回神過來,顯然跟所有人一樣,對這個結果感到意外。
沒想到他們居然能打敗B班,如今場內形成一大對比:火熱慶祝的F班和輸得安靜的B班,他們一定很不甘心,明明勝算在握。
我轉頭望向匡兒她們,只見小美如像我一樣,神情彷彿,定了格似的,看來這場比賽太震撼。匡兒罔顧自己E班的身分,毅然闖進F班的人堆之中。我見狀,隨即跟上去,和她一起找到郭豪,祝賀他們。
「太精彩了!居然險勝了!」匡兒放聲說。
「我也不知道我們班這麼厲害!果然是卧虎藏龍!你們看到嗎?剛才阿樂……」郭豪吐出滿肚子的話,我沒當心聽,兩眼四處張望,想在人群之中找到他,但沒見著。
「受傷的那個人呢?」我靠向郭豪問。
「宇哥?剛才好像被帶到保健室了。」我還想著好不好去瞧瞧看,郭豪就笑著說:「那整排女生都跟著去探病,超誇張的。」
聽到這,我便打消了念頭。
匡兒敏銳地察覺,一手摟住我的肩,低聲問:「要陪你去嗎?」
我搖搖頭。
「你確定?不去看一下嗎?」
「現在過去也擠不進去。」門口一定堵滿關心他的女生,去了有什麼用?還怕閒言閒語呢。雖然我內心很想關心他的狀況。
§
上課的鐘聲響起,勉強蓋過操場上的喧鬧聲,老師們前來驅散人潮,我們便順著人群走上樓梯。
回到E班教室,便聽到男生們放話:「要是我們比賽當天也有這種架勢就好了,你們女生有準備打氣的彩帶嗎?」
「對啊,明明不是我們班比賽,你們女生卻通通跑去支持,多瞎。」
匡兒好像回了他們:「你們就別抱怨了,又不是不挺你們……」
我回到座位上,沒當心他們的談話內容,只想著子宇的傷勢。
他應該還好吧?怎麼一聲不響就去了保健室?會不會很嚴重呢?我看他被撞的時候,連肩膀都快被撞歪了。B班的人怎麼這麼可惡?還這麼沒風度,撞了人就走,都沒有扶他或是講句不好意思。
班主任步入教室,在講台的第一句就是:「剛才的比賽很精彩,但我更期待你們明天的比賽!」
同學們隨即歡呼起來,議論著明天午休時的準備。
我低下頭,想到可以發訊息給他:
“你的傷怎麼樣?”
過了好一會他都沒有回。
今天最後這兩節課是自修,我翻開書看,讀了幾行字又低頭看一次電話,然後又想到可以發訊息給阿樂:
“邱子宇沒事吧?”
阿樂很給力,眨眼就回了:
“只是扭傷腳而已,但人還在保健室”
他還在保健室?
我抬眼一看,班主任都快要打瞌睡了,我去一個比較久的洗手間應該不成問題吧。
我還想起樣東西,便從錢包裡取出卡通版的OK繃,然後向老師報告我要上洗手間這件事。
我成功溜到去一樓,再快步前往保健室,在鵝黃色的門外停下。我踮起腳尖從方形的窗戶看進去,瞧瞧有沒有保健老師在裡面。我斜斜一瞄,座位上沒有人,於是我輕手輕腳推門進去。
內裡的空氣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靠窗的位置擺了幾張簡單的病床,上頭整齊疊放著白色床單與薄毯,就只有最裡面那張病床拉起了白色的布簾,應該就是他躺在那裡。
我小步靠近,才剛想拉開布簾,就聽見他低沉一聲:「誰?」
這煩躁的聲線無疑就是子宇了。
「是我。」我應聲,並掀起一小塊的布簾,露出自己的小臉,也把他的臉看清楚。
他瞧見是我的一刻似乎鬆了口氣,身子微靠到床頭。
「你來幹嘛?」他的聲音沙啞,臉色帶著倦憊與些許憔悴,少了平日的意氣風發。
我走進去,把布簾拉好,向他遞出手中的卡通版OK繃,說:「想說你應該需要。」
「你傻啊?保健室怎會缺這種東西?」
「喔。」我收回OK繃,居然一時之間沒想到,現在顯得我愚笨了。
我不自在地撥弄一下瀏海,瞧到他左腳腳踝纏上了白紗布,兩邊膝蓋上也塗了藥水,便輕聲問:「你的傷還好吧?」
「死不了,只是扭傷罷了。」說完,他用下巴比了比床邊的圓形椅子,示意我坐下,我便照著辦,心裡卻暗暗雀躍。在這細小又密閉的淺藍布簾裡,營造出一種微妙的親密,空氣似乎都被壓縮了,讓我緊張起來。
「不過也值得吧?你們贏了,大家都很意外。」我輕聲說。
「是啊,還聽到有人很傻的喊加油。」他漫不經心地說。
我愕然地抬起頭,他的唇角微微勾起,眼神藏著半分狡黠。
他聽到我喊加油?不會吧,這麼多人聲和雜音,怎麼可能?
「你……」我還沒問出口,他就不著痕跡地岔開話題:「他們輸在太依賴技巧,臨場發揮很一般。」
我點點頭,裝聽懂,再加一句:「還撞你呢,那人很沒風度。」
他輕輕閉起眼睛,慵懶地說起:「那是陳慶文,他只想打倒我。比起能贏球賽,他更高興把我撞飛。」
我想了想,便試探性的問:「是因為之前在籃球隊跟他鬧不愉快?」
他張開眼睛,盯了我一眼,溫溫淡淡地「嗯」了一聲,但沒解釋下去,於是我又好奇的問:「那為什麼你要退隊?」
「打工沒時間參加這種課餘活動。」
「這藉口不太好吧?」
「我只是想早一點有財富自由。」他這句話讓我以為自己在跟匡兒說話,沒想到身邊的人都這麼早熟,讓我也覺得該想想自己的前途。
「你家裡……」我的提問斷了一半,因為聽到保健室的門被打開,腳步聲隨之而來。我第一時間想到是保健老師。要是被發現我在課堂期間偷溜出來,要怎樣解釋?!?!!??
我瞬間慌亂,從椅子上跳起來。
子宇倒是一臉隔岸觀火的樣子,雙手抱胸,饒有趣味地看我手忙腳亂。然後他隨手一指,示意我躲到床底下。我想也沒想,就立刻彎下身子,鑽進他的床底。
與此同時,保健老師的聲音也來了:「邱子宇同學,睡著了嗎?」
布簾被拉開,老師走了進來,似乎還拿著鐵盤進來,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應該是醫療用品。
「有什麼事這麼好笑?」保健老師放下東西問。
他在笑?笑什麼?他是笑到肩膀抽搐嗎?床都在微微的晃起來了。
慢著,他是在取笑我吧。他媽的我現在趴在他的床底下,跟灰塵親密接觸,把制服都弄髒了,他居然理所當然的覺得好笑?
「沒什麼。」聽他的口氣似乎笑得意猶未盡。
「來,幫你的膝蓋封上紗布。」
我只能在床下安靜地待著。過了一會,保健老師又問:「要打給你的家長來接你回去嗎?」
「不用。」他的聲音回復平日的淡漠感。
「盡管他們不常在,也該聯絡一下吧。」老師似乎對他的家庭背景有一定的了解,讓我不禁好奇,豎起耳朵專心聽。然而,子宇卻沒有回應,只有剪開紗布的聲音。
「好了。待會需要多一些紗布拿回家嗎?」
拜託,他要講需要!要使開她,我才能出來啊!
我沒聽到子宇的回答,但就聽見她收拾好東西,臨行前拋下一句:「我先上去印文件給你簽名,再回來給你紗布。」
我輕輕鬆下一口氣,這次得救了,我撐在地板的手都快要麻了。
門一關上,我就立刻爬出來,像一條軟軟的蟲子。
我站直身子,拍掉身上的塵埃,身後又傳來一聲「噗哧」。
「你笑什麼?」我轉身向他投放怒意。
他用手背擋著嘴,眼裡卻全是笑意:「你還挺能藏的。」
「還不是你讓我藏到床底下?」
「不然呢?難不成讓你躲到我的被窩裡嗎?」他邊說,邊用手撓開自己的被子,作勢邀我進去。
我的臉一下子刷紅。這單人床相當窄小,是不可能躺到兩個人的。他講這個方法絕對不成立,而且立馬就會被發現。他怎麼可以臉不紅、心不跳的開口講這種曖昧的提議呢?
果然是高手。
「神經病!」我回嘴,然後轉身拉開布簾,趁老師還沒回來趕緊溜走。
「等一下。」他叫住我。
「又怎樣?」我轉身氣沖沖問。
「OK繃,給我。」他向我攤開手。
「不是說這裡不缺嗎?」
「看在你特意拿過來給我的份上,我就接受你的好意,免得浪費你躲在床底下的苦。」他含笑回應我,嘴臉可惡得很,卻又偏偏蘊藏著壞透的甜美。
「我看你不止是欠撞,還欠揍!」我回嗆他,他卻似乎心情大好,完全沒介意。
本來我想頭也不回的離開,但瞧見他輕鬆自在的臉容,就忍不下心,唯有從裙袋裡拿出卡通版的OK繃,狠狠地放到他的手心上。
我把保健室的門關上,但背靠在門上,停留了一會。我伸手摸到胸口前,感受自己的心跳一來一回的躍動得快速,還有那鼓莫名其妙的悸動感,殘餘在心底裡。
真糟,他為什麼要勾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