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倒刺
 
 
      結果小美沒有跟過去,阿樂也沒有去玩雲霄飛車,而是隨匡兒和郭豪去玩跳樓機,小美因而投降,轉戰我安全又舒適的旋轉木馬。沒料到的是,現在一起排隊等的人,還有我身後的邱子宇。
 
      我懷中的饅頭玩偶,多次還給他,他都以麻煩、沒手、不喜歡玩偶為由,要我幫忙拿著。最後我乾脆徹底無視他,專心和小美聊起心事。
 
      「一定是我今天穿得不妥當。」小美垂著頭說。
 
      「怎麼會呢?他要是喜歡你,你穿農夫裝他也搭理你。」我拍著小美的肩膀安慰她,怎料身後傳來輕輕的笑聲。我咬咬牙,裝作沒聽見。




 
      「你們聖誕節不是過得很愉快嗎?怎麼會有問題?」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突然間就對我冷淡了。」小美幾乎要哭了,而我不禁對阿樂多了幾分反感。當初追小美的時候又是求我幫忙,又是絞盡腦汁想辦法親近她,現在卻黏著匡兒去玩?
 
      「太過份了,我回頭幫你教訓他。」
 
      「不要!我不想給壓力他。」
 
      「這怎麼會是壓力?」




 
      「我跟他又沒在一起……」
 
      我正想再說什麼,身後的人忽然插話:「阿樂本來就是三分鐘熱度的人,勸你別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我微微側身,斜睨了他一眼。平時沒有意見的他,現在居然給別人建議?
 
      不過他曾經也說過阿樂是三分鐘熱度,現在看來是鐵一般的事實。
 
      小美默默點頭,失落的神情依然籠罩在她的臉上,我試著勉勵她:「別難過了,你這麼優秀又可愛,一定有更好的在等著你。」




     
      小美深息,轉身望向前方,結束對話。沒想到小美變得如此卑微,那種壓抑自己的模樣,和我何其相似。
 
      隊伍忽然被幾個穿插的人擠得更加狹窄,我還沒反應過來,身後的邱子宇已伸手護住我的背,替我擋開人潮。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謝謝。直到他放下手,我才隨著隊伍慢慢往前走,可心裡卻不爭氣地泛起一圈圈漣漪。
 
      他為什麼總要做這些讓人心煩意亂的小動作?而我……我真的是活該。
 
      輪到我們坐上木馬,我和小美並排坐在紅紋木馬,他則在前方,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他的身影隨著木馬緩緩升起又落下的節奏晃動,寬直的肩背在燈下顯得挺拔,微亂的黑髮被風吹得輕輕掀動。
 
      我們就這樣繞著圓心反覆旋轉,沒有終點。
 
      排隊玩旋轉木馬的時間,已足夠匡兒他們玩了跳樓機和雲霄飛車。我們集合時,又即興玩了漂流船。當我們從木樓梯走下來,身上都濕了一大片,還在為剛才的刺激興奮不已。
 




      「居然不給雨衣我們?我的褲子濕透了!」郭豪放聲說著。
 
      「我像不像剛洗了頭?」匡兒指著自己沾濕的髮絲。
 
      我正想開口取笑她,卻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噴嚏。
 
      「小心病菌!」匡兒立刻往旁邊挪了幾步。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又接連打了兩個噴嚏。
 
      肩上忽然多了分重量和暖感。我垂眼一看,是一件墨綠色的連帽外套披到我身上。我抬頭,發現邱子宇只剩下一件黑色上衣。
 
      匡兒摀住嘴,露出意味深長的雙眼。
 
      又是這樣。他為什麼非要這樣關心我?難道他不知道是犯規嗎?




 
      我拿下外套,連同手中的饅頭玩偶塞回去他的懷中,不帶情感的拋下一句:「不用了。」
 
      他眉間皺起,不明所以的接過衣服和玩偶,我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轉身大步走向匡兒。
 
      就在這時,小美忽然在後頭喊道:「等等!阿樂好像很不舒服!」
 
      我們趕緊折回去,讓阿樂坐在一旁的長椅上。他卻擺擺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只是玩太多了,休息一會就好。」
 
      「我去買水給你吧。」小美自告奮勇,但被阿樂攔住。
 
      「沒事沒事,頭痛而已。我們去坐摩天輪吧。」
 
      「這種時候還坐摩天輪?」匡兒忍不住吐槽。
 




      「這東西在天上坐著,不就剛好可以休息了嗎?你陪我去不?」阿樂在這種時候還撩人?而且公然在小美面前這麼說?他是想被揍死吧?
 
      我毫不留情面的向他說:「你不舒服就留在這裡休息吧!我們自己去。」
 
      然而,小美選擇留下來陪阿樂,看她的神情,大概是想趁這個機會跟他說清楚。
 
      此時的天色染了一片華麗的橙紅,就像當天我跟邱子宇乘地鐵回家時的日落一樣,美得醉人。我們四個人去排隊坐摩天輪,我挽住匡兒的手臂,訴說我的痛苦:「你說得對,他就是渣男。」
 
      「雖然如此,但還是很貼心呢。」
 
      「就是混蛋的行為。」
 
      「我看你是心軟了吧?到現在還沒跟他講清楚。」
 
      「我回頭直接封鎖他還比較快。」




 
      「你會嗎?」匡兒挑起眉,質疑著。
 
      我瞥她一眼,反擊道:「我看你更操心呢,有感受到阿樂對你投其所好嗎?」
 
      匡兒搖搖頭,輕嘆一口氣:「看來我也要跟他講清楚。」
 
      轉眼已到我們,工作人員拉開鐵欄,示意我們進入這一輪的包廂。
 
      我跟在匡兒身後,正要踏進去之際,突然被邱子宇拉住手臂,阻止我前行。下一秒,郭豪從後方快步趕上,和匡兒坐進包廂。登上摩天輪只有不到半分鐘的時限,很輕易便能錯過。
 
      我不敢相信他居然公然抓住我的手臂,不讓我登上,匡兒還在包廂裡向我揮揮手。
 
      「你幹什麼?」我甩開他的手,憤憤地轉身問。
 
      他的外套和那可笑的饅頭玩偶摟在同一隻手上,神情冷硬,聽到我的話,也沒有低頭瞧我一眼,只是平靜地等著下一個包廂轉到我們面前。
 
      我先踏進去坐下,他隨後坐到我對面,將外套和玩偶隨意放在一旁。
 
      包廂的門關上,摩天輪開始緩緩上升。
 
      我把視線牢牢鎖在玻璃窗外,透明的包廂讓整片城市的晚霞顯得立體而壯闊,橙紅色的天空在我們腳下鋪展開來。只是密閉空間裡,安靜的力量也顯得份外有力,彷彿連對方的呼吸聲也聽得一清二楚。
 
      我和他一直沒有說話,氣氛僵硬得我不敢亂動。
 
      久良,終於聽到他語氣不耐地劃破沉默:「你到底在生什麼氣?」
 
      我的眼皮輕輕一跳,臉仍貼著窗邊。此時此刻的日落美景,頓然顯得遙遠又陌生。
 
      「我發了這麼多訊息給你,你一條也不回,還說你忙;我到教室找你,又找不到人。本來想說讓你把那封恐嚇信給我看一下,好讓我──」
 
      「可以麻煩你不要再做這些事了嗎?」我突然按捺不住,轉頭脫口而出:「你沒有必要對我的事這麼上心,我跟你又不是什麼關係。」
 
      聽到他細數種種關心我的事情,令火氣莫名湧上來。他大可不這樣做,卻要三番四次前來擾亂別人的心,同時要人承受沒有好結果的收場,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我的雙手在大腿兩側悄悄握緊,抬眼直直盯著對面的邱子宇。他一臉錯愕,全然沒料到我會把話說成這樣。
 
      「可能你覺得,這些很正常,不過就是關心一下朋友,可是……」可是我不是,我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傻傻的討厭你……
 
      我禁不住哽咽起來,別過臉繼續說:「我不想被你這樣對待。」我閉上眼睛,鼓起勇氣把最後的話說出來:「第三件事,我已經想好了,就是你不要再找我了,以後就當兩條平行線。」
 
      自己說的話,居然像刀一樣劃過自己的喉嚨,還害我想流淚,我只能把受傷的臉轉過去。
 
      我以為他會冷冷的說好,或許嘲笑我自作多情、罵我是蠢女人。然而,他卻帶著壓抑的急切說出:「你在說什麼?我就不可以對你特別一點嗎?」
 
      「不可以!」我喊出這一聲,就像杜絕心裡對他的話有絲毫期待的可能,衝著他說:「你怎麼可以這麼卑鄙?你已經有張艾明了,還對我說這些?」
 
      「什麼?」
 
      「我所知道的,遠比那天看到的接吻還要多。」我強迫自己轉回窗外,這才發現我們的包廂來到最頂端,而太陽已隱沒在天邊,剛才溫柔的色調已褪成寂靜的深藍。
 
      邱子宇愣住,兩眉糾結成一團,嘴唇微張,卻說不出一句話,顯然是作賊心虛。
 
      而我沒法再故作無知,繼續壓抑。
 
      「我不想破壞你們的關係,我知道自己越線了,但你也該清楚自己的界線在哪裡。你有男朋友,你喜歡男生,沒關係,我倒大楣喜歡上你這個自大狂,是我活該。但是我會退回去,不會再跟你扯上任何關係,所以請你也自重,別再隨便碰我──」
 
      「誰說我喜歡男生?」他忽然低沉打斷。
 
      「我都聽到前幾天你跟張艾明在學校後園說的話了,而且你為了保密和他的關係,答應完成我三個要求。現在好了,你可以──」
 
      他猛然站起來,跨步到我面前,用指節輕彈我的額頭。
 
      「啊──」
 
      痛感還在額頭上,但下一秒,嘴唇被突如其來的溫熱和濕潤感佔據,濃烈的白麝香同時籠罩過來。邱子宇的臉在我眼前放大得失去焦距,他托住我的臉,微微抬起,雙唇緊緊貼上我的。他的另一隻手撐在玻璃窗上,彎下身包圍著我。
 
      意識到他在親我的一刻,我渾身僵硬得像石化一樣,但心跳卻像失控的鹿,在胸口橫衝直撞。當他唇邊微動,似乎想更深入的一刻,我猛地一顫,用力把他推開,空氣一下子湧回來。
 
      「你瘋啦?」我慌亂地道,眼裡的淚珠早已煙消雲散,換來一臉震驚。
 
      他居然莫名其妙的搶了我的初吻?!
 
      此刻的摩天輪裡,頓然包圍著曖昧不明的氛圍,而且明顯氣溫變熱了,迷你的包廂內似是不夠氧氣用。
 
      他仍沉著臉,彷彿有人得罪了他,但眼神裡卻蘊藏著一絲與我相同的凌亂。
 
      「還是覺得我喜歡男生嗎?」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挑釁,我卻無法正常回應他,連句子的含意也未來得及聽懂。
 
      「你真的是無敵大笨蛋,哪有像你這樣的邏輯推論事情?」
 
      我眨眨眼,一臉不解。
 
      「我沒有喜歡男生,更沒有男朋友。」
 
      什麼?
 
      我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淋下,腦袋由發燙變成一片空白。
 
      他說他沒有喜歡男生?
 
      「那張艾明……」
 
      他讀懂了我的心思,緊接著解話:「張艾明是喜歡男生,但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我的大腦有點鈍了,試圖將以往所有的線索連接在一起。我又望向他,想從他臉上的表情分析事情的真實度。
 
      此時,他右耳的光一閃,讓我看到關鍵的證據:「那耳環呢?你們左一枚、右一枚,不是情侶耳環嗎?」
 
      他深深鎖著眉,沒好氣的解釋:「這是我奶奶送的。我先戴的,關他什麼事?」
 
      所以又是我想錯了?這麼明顯的證據居然是愚弄我的武器?明明是有力的證明啊。
 
      他看到我迷迷糊糊的樣子,神情終於鬆了些,在我身旁坐下。
 
      「我保密,是因為不想把他的事傳出去,包括他喜歡我這件事。那天你看到的接吻,是他強人所難,但是我並不喜歡他。」
 
      竟然是這樣?就這樣而已?是我這麼離譜的誤會了整件事?所以邱子宇跟張艾明不是情侶關係、他被男生強吻、他不喜歡男生,所以他喜歡……女生?
 
      「不過我跟他的關係的確是因為你而破裂的,這一點你倒是對的。只是對於他的所作所為,已經超乎我能接受的範圍。」
 
      原來他是為了保護張艾明的秘密,而跟我達成協議。雖然他外表看起來嘴賤又可惡,但是對朋友卻始終有一套溫柔的對待方式。就像他罵阿樂三分鐘熱度,卻在籃球賽最後一球時,把機會給阿樂,讓他領功。所以在這件事情上,他不希望影響到張艾明的生活,才會答應我無理的要求。
 
      難怪張艾明這麼迷戀他,還是有原因的。
 
      「可是他應該是你很要好的朋友,你才會選擇這樣保護他吧。」
 
      「初中的時候的確很好,但後來分班以後,加上他告白,就很難相處了。」
 
      「原來如此,我還──」話未說完,我便緊接著打了個噴嚏,回音震撼了整個摩天輪包廂。
 
      子宇站起身來,把外套拿過來,再次披在我肩上。這次我沒有拒絕,心裡的暖意跟著穩穩地依附著我。
 
      「你要是在後園偷聽別人說話,就應該偷聽到最後,那就不會產生不必要的誤會。」他的聲線忽然溫和得像輕柔的晚風,撩動我心裡某根繃緊的弦,而這一次,我不必再背負「該不該」的顧慮。
 
      但我還是想要確認:「所以你不喜歡男生,你……喜歡女生?」
 
      他側頭看向我,兩眼在夜色下變成了兩點星光,似遠若近的在我面前晃動著,與他的距離忽然清晰得無從躲避。
 
      若然他身無旁人,那麼他對待我的方式,我是不是可以想多一點點呢?
 
      「不然你以為我做這些是幹什麼?」他的回應有點曖昧,但我卻不敢直接問出口。
 
      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呢?
 
      可惜沒有太多的時間讓我鼓起勇氣問,因為摩天輪已該死地轉了兩圈,來到地面。
 
      包廂門再次打開,夜晚清新的空氣灌了進來,把人從迷離中拉回現實。
 
      他把饅頭玩偶再次塞進我懷裡,附帶一句:「拿著,別再還給我了。」
 
      「喔。」我抱緊玩偶起身,正要踏下台階時,他忽然在前方側身,握住我的手,讓我借力走下去。
 
      那親密的觸感不過短短幾秒,卻足夠讓我這一晚輾轉反側。
 
      之後他雖然鬆開了手,但他的外套、玩偶、氣味全都在我這裡,令我的腳步變得輕盈,像踩在雲端上。
 
      匡兒好奇地走來問我東西,我只能甜蜜地笑著,傻傻地看著她。
 
      這世界,怎麼突然變得不一樣了呢?
 
      我們回去跟阿樂匯合,而我刻意放慢腳步,走在眾人後面,盯著子宇那美好的背影,連他們興致勃勃討論要去哪裡看煙火,都聽不進去。
 
      等到我回神過來時,我們已靠著欄杆,占了個好位置看煙火。
 
      第一枚煙火緩緩從空中上升,一道細長的光線劃破夜幕,然後「砰」地綻開成一朵鮮紅的花,將整片夜空染亮。
 
      我仰起頭,滿臉笑意,享受著誤會解開後的輕鬆與喜悅。
 
      我沒察覺到子宇跟郭豪悄悄交換位置,移到我旁邊來。直到在黑暗中,他用手指勾住我兩根指頭時,我才驚訝地側頭看到他。
 
      煙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時而藍時而綠,流動的色彩替他的輪廓添了幾分柔和。他始終抬頭望著天空,像是沉醉於煙火,而我不放過機會光明正大地將他納入眼內,細細欣賞。
 
      不一會,他低頭看向我,我拉上一張含蓄的笑臉,眼裡全是煙火的碎光,也有他的臉。夜色下他的眼睛像在笑,連空氣都變得柔軟。
 
      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笨蛋。」
 
      煙火在天空一遍遍地炸開,而我的心,也跟著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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