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過後,操場還留著一陣剛下完雨的潮濕氣味。水窪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幾個同學踩過積水時濺起細小水花,被老師遠遠喝止後,笑著跑到走廊另一端。操場旁邊傳來追逐和叫喊聲,混著午膳盒尚未散去的飯香,整間學校都顯得熱鬧得有些過分。我不太喜歡那種熱鬧。於是我抱著上午剛借到的書,繞過禮堂,躲進圖書館。
圖書館的冷氣總是開得很強。門一推開,外面的濕熱像被隔在身後,只剩下紙張、木書架和冷氣混在一起的味道。管理員櫃檯內沒有其他人,我把書放到桌上,然後坐到借書櫃檯裡側的位置。
窗外天色仍然灰白,雨似乎隨時會再落下來。靠窗的書架邊有一道不太明亮的光,斜斜照在地上,把灰塵照得一粒一粒的。我低頭翻開那本剛借的圖鑑。那是一本講人體和動物構造的書,封面有一幅不太好看的心臟剖面圖。其實我未必完全看得懂裡面的字,只覺得那些血管、骨頭和器官很神奇。明明每個人都長得差不多,卻會有人生病、有人受傷、有人明明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卻要去看醫生。我那時候還不知道甚麼叫醫學,只是對「人為甚麼會生病」有一點模糊的好奇。
我看得太入神,直到眼睛有些累,才抬起頭,打算看看牆上的時鐘。也是在那時候,我看見她。她站在最裡面的高書架前,雙手抱著幾本書,踮起腳尖,努力想把書放到上層。她的校服比身形大了一點,白色短袖襯衫的袖口微微摺起;頭髮用一個深色髮夾別在耳後,胸前只掛著一個小小的名牌,上面印著英文:Librarian。
我想起幾天前,負責圖書館的張老師在小組會議上提過,會有一個小三學生新加入圖書館管理員。原來就是她。她看起來不是因為怕生才不敢說話,而是太專心了。她先看書脊上的分類號,又抬頭看書架的標籤,像是想確認每一本書都回到它們本來應該在的位置。然後,我看見她把一本人體圖鑑放到了自然科學類書架旁。
我放下手上的書,從櫃檯裡走出來。本來我只是想直接把書抽出來,放回正確的地方。可是走到她身旁時,我又覺得這樣好像不太好,於是停了停,才開口說:「呢本書唔係應該放喺另外一邊咩?」
她像是被我嚇了一跳,抬頭看我。她的眼睛很圓,神情卻沒有慌張。她先看了看我,再低頭看書脊上的分類標籤,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我以為人體都算係自然。」我本來想笑,但又覺得她說得好像沒有錯。「算係自然,」我指了指另一邊書架,「不過圖書館係跟分類號擺。人體構造、醫學嗰類,通常會放喺嗰邊。」
她順著我的手望過去,點了點頭。
「即係話,規矩係咁樣分?」
「差不多。」
她抱著書,安靜了一下,然後問:「如果規矩唔合理,咁點解我哋仲要照做?」我一時答不上來。
窗外有風吹過,玻璃窗微微震了一下。圖書館裡很安靜,安靜到我聽見自己手指碰到書封時發出的聲音。她說得似乎有點道理。
張老師明明說過,她只是三年級學生。她不就是比我小一歲嗎?可她沒有因為我比她高年級、又掛著管理員名牌,就立刻說「我知錯」或者低頭不說話。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明明年紀比我小,卻不會因為別人說甚麼,就盲目地相信甚麼。
這個女孩子,好像有點特別。
我清了清喉嚨,努力裝得像平日帶領其他管理員時那樣自然。
「可能因為,圖書館嘅規矩唔係話邊樣嘢比較重要,而係方便所有人搵到自己想搵嘅書。」
她聽完後,低頭看著手中的人體圖鑑。
「即係如果有人想搵佢,就要知道佢喺邊?」
「係呀。」
她終於笑了一下。那不是很誇張的笑,只是嘴角輕輕彎起來,像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咁我下次會記得。」
我點點頭,然後才想起自己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係唔係張老師講嗰個新嚟嘅管理員?」
她又點頭。我說:「我叫莊柏文,我讀4A班。我係圖書館管理員小組長。」她抱緊了手上的書,站直了一點。
「我叫何芷嵐,讀3B班。」
「何芷嵐……」
我在心裡默念了一次。那個「嵐」字我當時未必懂得怎樣寫,只覺得聽起來像下雨後窗外那些散不開的霧。我看了看她懷裡那一疊書,問道:「我幫你手將啲書上架呀。你分一半畀我。」她似乎有些猶豫,像是不太習慣第一次見面就麻煩別人。過了一會兒,她才抽出幾本較厚的書,遞到我面前,低聲地說:「麻煩你幫我擺呢幾本。太高啦,其他嗰啲我會自己放好。」她說得很小聲,卻很清楚。不是「全部交畀你」,也不是「我做唔到」。只是幾本她真的放不到高處的書。我接過來,說:「冇問題,舉手之勞啫。」我們一人抱著幾本書,沿著書架慢慢走。她負責較低的位置,每放一本書都會先看清分類號;我則替她把書放到高層。偶爾她找不到位置,我會指給她看;偶爾我把書放歪了,她又會伸手把書脊推齊。
「呢本歪咗。」她說。
我低頭一看,真的歪了一點。
「咁少都睇到?」
「睇到。」
她把書推回整齊的位置,語氣理所當然。
「書唔擺好,下個人就會以為佢應該喺嗰度。」
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她不像剛剛才加入圖書館的人。
她好像本來就屬於這裡。
上課鈴聲突然響起,尖銳的鈴聲穿過安靜的圖書館。她抬頭望向時鐘,像是這時才想起自己要回課室。
「我哋要上堂啦。」
「嗯。」
我走回櫃檯,拿起自己的圖書。她也準備離開。走到圖書館門口時,我先停下來,主動跟她說:「好高興認識你,我哋下次當值再見啦。」她轉過頭。她很有禮貌地笑了笑,回:「我都係。我哋下次見啦。」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沿著走廊跑回三年級課室。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轉角,只剩下圖書館門口被風帶進來的一點潮濕氣味。
我低頭看著手上的人體圖鑑,卻發現自己已經忘了剛才讀到哪一頁。
那天之後,我開始比以前更常到圖書館當值。起初,我以為只是因為那裡安靜。後來我才知道,有些習慣並不是因為地方本身,而是因為某一個人,剛好也會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