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勿打擾: 第四十七集:鬆綁過往
第四十七集:鬆綁過往
「今天我們就把那些東西好好整理一下,好不好?」我把那個舊紙箱輕輕放在客廳的木地板上。小米蹲在一旁,好奇地用鼻子輕輕頂著箱角,尾巴緩緩搖晃。容芷晴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剛泡好的茶,熱氣氤氳,映得她眼底沉靜而溫暖——那種我再熟悉不過的堅定。
「好。」她點點頭,起身走到我身邊,語氣平和卻有分量:「不如先把照片、訊息、票根這些東西全清出來,集中攤開。讓它們自己在眼前待一會兒,不急著處理。等它們不再像幽靈一樣追著你跑,我們再一項一項決定怎麼辦。」
我吸了一口氣,指尖微顫。
「我想把陳浩澤的東西,好好分類——不是隨便打包丟掉,而是像整理一本舊日記那樣,一頁一頁翻過,再合上。最後,為這段關係,辦一場屬於自己的告別式。告訴自己:我可以放下,而且,我值得放下。」
她把茶杯遞過來,杯身微溫。「我陪妳。不是替妳做決定,而是陪妳走完這個決定的過程。妳不需要一個人撐。」
箱子掀開,裡頭堆得雜亂而真實:幾本邊角捲曲的電影票根、咖啡館手寫發票、一疊被反覆摺疊、邊緣泛黃的合照;那只他遺留在我家的咖啡杯,我洗過無數次,總放在流理台邊,像一則未寫完的註腳;還有一包USB碟,存著我們的訊息截圖、旅行照片,以及那些曾被我反覆點開、反覆咀嚼的對話。
「先分三堆:要留下的、要丟棄的、要封存的。」容芷晴蹲下來,語氣沉穩,把一件情緒濃烈的事,轉成可執行的步驟。
「票根、地圖、棉被收據這類小物,我留著就好——不天天翻,但偶爾想起時,還能摸到一點痕跡;合照我想一張一張看過再決定;訊息檔,我想先完整匯出、備份,再從原始裝置刪除。」我伸手挑出一張合照:我們背靠背坐在河堤,夕陽像一盒打翻的水彩,把輪廓暈染得柔軟而溫暖。
「那照片呢?要放哪一邊?」她看著我,語氣不催促,只留一道溫柔的縫隙。
我捧著照片,指尖摩挲過紙面微糙的質感。畫裡的我笑得燦爛,眼神卻藏著一絲自己當時都未察覺的不安。喉頭忽然一緊。「我想先放在『保留』堆——但不是隨手一塞。我要把它裝進防潮保護袋,再收進一個我平時不會打開的盒子裡,給自己一段緩衝的時間。」
她點頭,聲音很輕。
「好主意。妳可以設定一個時間點,比如半年後,再由妳自己決定,要不要真正放手。」
我們安靜地把東西一一分開。動作很慢,聲音很輕,像在翻閱一本不屬於自己的日記。每拿起一件,記憶便悄然浮起:那次爭吵後他摔門離去的聲響;那場雨裡,我們各自站在不同公車站,誰也沒打電話;還有那場約好要看的電影,最後誰都沒出現,只留下兩張過期的票根,在抽屜裡靜靜發黃。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畫面輕輕收進胸口一個柔軟的角落,不壓迫,也不放任它們四處流竄。
那只咖啡杯被我拿出來,指尖拂過杯緣一道淡褐色的舊漬。
「這杯子……妳打算?」她問。
「我……」我停頓了一下,像在跟過去重新談判,「我想先留下,放進那個盒子裡。不是因為還想挽回,而是想記住:我曾經這樣真誠地愛過,也想提醒現在的自己——我更該好好愛自己。」
她微笑。
「很好。保留,不是囚禁;是承認它曾真實存在過。」
接著是那包USB碟。裡頭塞滿我們的對話——我曾無數次在深夜點開,像吸食一種溫柔的毒。但今天,我選擇不同:先把所有檔案完整匯出、壓縮、依時間排序命名、加密存檔;再把原始資料夾裡的檔案,一筆一筆刪除。
「我怕……我會忍不住全打開看。」我坦白。
「那就讓我陪妳按刪除鍵。」她說,「妳要是手抖,就讓我來。但妳得看著螢幕,看著它被刪掉——不是逃避,是親手畫下句點。」
我笑了,那笑裡有點哽咽,也有點釋然:「那妳可別太善良,不然我會賴上妳,把責任都推給妳。」
她笑出聲,眼角微濕,和我並肩坐在地板上。螢幕光映在臉上,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微微發顫。USB插入,資料匯出,壓縮完成,命名存檔,加密設定……每一步,都像從自己身上剝下一層舊皮——疼,卻也清亮。最後,我盯著桌面資料夾裡一排排檔案名,慢慢、慢慢地,把它們一一刪除。
螢幕空白了一瞬。
而我的心,也跟著空出了一小塊地方。
「確定要刪除嗎?這動作是不可逆的。」容芷晴看著我的表情,語氣沉靜而篤定。
「我知道。」我答道。指尖懸停在鍵盤上方一瞬,隨即按下刪除鍵。螢幕彈出「確定刪除嗎?」的對話框。一秒、兩秒、三秒——時間彷彿被拉長,像在稱量一段人生重量。然後,我點下「確定」。
「完成。」我低聲說。眼淚悄然滑落,像潛水員在肺裡擠出最後一點空氣:微刺,卻也輕盈——那是一種被卸下的釋然。
容芷晴攬住我的肩,臂彎穩固而溫暖。我靠在她肩上,後腦貼著她外套的布料,呼吸漸漸沉靜下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刪除不是抹除,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告別。我不是在否定過去,而是在為自己騰出一個乾淨的起點。
接下來是照片。照片不同於訊息,它們靜靜躺在硬碟裡,光影凝固,無法真正消逝。有人說照片能留住靈魂,我卻覺得,它們只是光與影的殘影;真正被記住的,從來不是畫面本身,而是當時心口的溫度。我一張張翻閱,有笑、有淚、有爭執後的沉默,也有相擁時的柔軟。當翻到那張河畔夕陽下的合照時,我停了很久。照片裡的我側頭望向他,嘴角微揚,眼神卻浮著一絲自己當時未曾察覺的孤獨。讓我難受的,不是這張照片不美,而是那種美背後悄然蔓延的空洞。
「妳要撕掉嗎?」容芷晴輕聲問。
我用指腹緩緩摩挲照片邊角,掠過夕陽暈染的光影。「不想撕。我想把它收進一個封箱,放在衣櫃最上層——不是為了遺忘,而是給它一個安靜的位置。」
「妳現在的選擇,讓我好欣慰。」她把我抱得更緊了些,「妳學會了尊重記憶,也學會了尊重自己的界線。」
我們花了整個下午做這件事:一張張分類照片——合照、生活照、旅行照,各自裝進密封袋,標註日期;再把想保留的物件仔細收好,放入防潮儲物箱,緩緩推進衣櫃最上層。我知道,箱裡的東西不會消失,它們只是被安放在一個我不會隨意觸碰的位置。從此,生命有了緩衝的餘地。
處理完實體物件,我轉回電腦前:清空陳浩澤在社交媒體上的追蹤名單,靜音幾個可能不期而至的共同朋友群組,設定一週內不查看任何與他相關動態的提醒。這些微小的技術動作,像為自己裝上一道保險鎖。我清楚自己或許仍會好奇,但好奇,不等於必須允許它侵蝕我剛築起的平靜。
過程中,芷晴偶爾會冒出一句:「妳看,妳現在做得,好像比剛分手那陣成熟太多。」語氣裡有讚賞,也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驚訝。
「說不定是因為,我有更多人陪著。」我反問,「還有小米,每次我難過,牠就把頭埋在我腿上,不說話、不解答,只是陪著——這是不是最理想的陪伴?」
她笑了,「那就繼續把牠當作妳的守護星吧。」
最後一個密封袋封好,標籤貼妥,箱子推進衣櫃。當我合上櫃門的瞬間,心裡竟浮起一種不可思議的平靜——那不是空洞,而是把過往情緒妥善歸檔後的輕盈。我不再需要日日檢視它們,因為我已學會,將痛楚安放於一個有邊界的空間裡。
「做完了嗎?」容芷晴看著我,嘴角浮起一抹放鬆的笑。
「差不多了。」我回應。眼睛仍有些濕潤,但已不是痛,而是感激與釋然。
我們坐回沙發,沒有多話,只是靜靜享受這件重要事完成後的寧謐。小米跳上來,把頭枕在我腿上,蜷成一團溫暖的小卷。我伸手撫過牠柔軟的毛,指節在絨毛間緩緩劃出一道溫柔的路。
「妳會不會怕有一天想看那些照片,卻再也找不到了?」容芷晴忽然問。
我想了想,「有一點怕。但我相信,時間會告訴我答案。如果真有一天想看,我可以打開箱子再回味——但那不會是今天,也不會是明天,而是某個我已真正整理好自己的時刻。」我說得平靜,也堅定。
她點點頭,「那就好。妳已經不再用過去的影像,去判斷現在的自己了。」
晚餐我們沒出門,就在廚房煮了簡單的義大利麵。湯鍋蒸騰的霧氣柔化了燈光,讓整個空間變得朦朧而溫暖。吃飯時聊些日常:小米把貓糧藏進沙發縫的糗事、周美娟熬的薑湯、董伯伯今天在樓道裡拆掉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椅……這些瑣碎的小事,如今比那些曾令我窒息的心痛,更能讓我真心笑出來。
夜深了,我重新打開手機,確認所有靜音設定無一遺漏。系統顯示:所有與他相關的動態,均已暫時屏蔽。我把這些數字看作一種安全承諾——每當我想點開那扇窗,都得先問自己一句:今天,我真的需要看見這段過去?還是,只是習慣性的想像?
最後關燈睡去時,小米又把腦袋靠在我胸前,呼吸綣綣,像一把小小的節拍器,穩穩托住我的放鬆。我輕握牠柔軟的小爪,心裡溫柔地想著那些過去:它們的痛曾推我成長;如今,我把它們整齊封存,不是為了遺忘,而是為了以更完整的自己,走向未來。
「放不低,所以不來往。」我在黑暗裡輕聲說,像給自己一個晚安。
夜裡醒來,我感覺心裡多了點空間。那不是空洞,而是能容下一點新東西的位置——一個未來的可能、一段溫柔的日常、一種尚未命名的期待。晨光悄然漫進房間,我彷彿感到某種鬆綁的輕盈,像羽毛,靜靜浮起。
第四十七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