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篇

「阿韻,妳還在嗎?」容芷晴的訊息跳出來,字句簡短,卻像一盞溫暖的小燈,悄然亮起。我合上筆記本,抬頭望向窗外——夜色沉靜,街燈一格一格綴在遠近樓間,彷彿散落的珍珠,柔柔勾勒出城市的輪廓。

「還在,剛整理完今天的課後回饋。」我回覆,指尖還沾著未乾的墨痕,淡而清晰,像日常裡最踏實的勳章。

那段日子,時間彷彿被一針一線縫合過:課程、志工服務、製片會議、電台錄音,再銜接上與合作夥伴反覆推敲——如何把《日常自救術》從個人實踐,轉化為可複製、可傳承的企業內訓與線上課程。我不再只是日記的書寫者,更得成為方法的梳理者、系統的建構者,把那些散落於生活縫隙中的微小修復,編織成他人也能拾起、也能使用的工具。

「今晚來我家吃飯吧,帶妳最拿手的那道菜,我負責甜點。」容芷晴邀我。她總在我最需要人陪的時候,不聲不響伸出手,像一盞不滅的燈,不刺眼,卻始終亮著。





「好,課件先放一放。」我收起筆電,牽起小米出門。夜色中的街道流動著細碎光點,我牽著牠,心裡的節奏比從前沉穩許多。

那晚,我們在芷晴家坐到深夜。聊合作進度、讀者來信、課程細節,也談未來的方向。她總在我氣力將盡時,輕輕丟出一句:「妳就是要把這套方法,做成可以被持續學習、反覆實踐的東西。」我看著她的眼睛,明白那不只是鼓勵,更是彼此認可的盟約。

幾天後,一封新郵件悄然落進收件匣:「葉靜韻,您好,我是海婧允,某文化平台製片。我們仔細閱讀過您的專欄與課程資料,誠摯邀請您參與一檔節目企劃,題為《城市的溫柔》。若您有興趣,不知能否約時間面談?」

訊息簡潔,卻讓我指尖微頓,心口輕跳。

海婧允第一次出現,是在那封郵件的簽名檔裡。當她走進我們的會議室時,氣質一如她的文字——乾淨、利落:身形纖長,短髮微捲,白襯衫外搭一件淺駝色長大衣,眼神明亮而沉靜,像一道清風,不喧嘩,卻自帶定力。她說話節奏明快,目光敏銳,彷彿習慣從畫面中迅速捕捉重點,那是導演才有的視覺直覺。





「我知道妳的工作室做得真誠,也聽過妳在志工現場的故事。」她開門見山,「我想把妳的課程轉化為一個系列節目——小而溫的片段式內容,每集五到八分鐘,放在平台播出。讓更多人看見,也能透過聲音與影像,真正『用』起來——日常的自救術,不該只存在紙上。」

「妳想做視覺化?」我盯著她。這念頭令我興奮,也讓我遲疑。把私人經驗、真實情感交付鏡頭,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袒露。

「是。但我們會嚴守邊界:所有採訪尊重主體意願,隱私全程保護;故事核心不在傷痕,而在方法——如何一步步走回來。」她語氣平穩,卻有分量,「妳在這個時代的聲音,值得被更廣泛地聽見。若能用影像,讓人在匆忙中停下來、看一眼、試一次,這本身就是一種溫柔的介入。」

後續幾次會面,她展現出超越年齡的專業與敏銳。雖年輕,卻對影像敘事有清晰的掌握;提案中,每一幀畫面都有其意圖:一條橘色牽繩、一碗剛盛好的熱湯、深夜書桌上的暖黃燈光……這些微小物件,被她提煉為節目的視覺語彙。思路縝密,執行路徑明確,我心裡的戒備,一寸寸鬆動。但那道關卡仍在:當真實成為內容,脆弱是否會被無形消費?

「這節目,會不會把人的脆弱,變成一種商品?」我在一次提案會上直問。





「不會。」她答得乾脆,「我們製作的是具教育性的真實敘事。所有受訪者皆須完全知情、自主授權,且可隨時退出。節目不聚焦於傷痛本身,而專注於『如何行動』——那些具體、可學、可重複的日常實踐。」

我看著她,眼裡的警惕未褪,卻已多了一分信賴。她不只是懷抱理想的理想主義者,更有落地的脈絡、承擔的意識。這讓我願意跨出那一步。

合作就此敲定。製作團隊開始走訪志工中心、拍攝工作坊、記錄學員的練習日常。鏡頭反覆凝視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手寫日記時筆尖的停頓與流暢、穩穩握住牽繩的手勢、在志工現場蹲下身、輕輕扶起受傷動物的瞬間——這些平凡動作,被攝影機溫柔放大,轉化為一種可被看見、也能被模仿的範例。

錄影當日,我在現場引導學員練習,像平日那樣說話、示範、陪伴;海婧允站在鏡頭後,以導演的直覺調度光影與節奏。工期緊湊,卻不躁亂。我親眼見證許多被悄悄修復的瞬間:一位年輕媽媽把日記習慣帶回家,孩子也跟著在本子上塗塗畫畫;一位中年大叔鼓起勇氣說出一段壓抑多年的往事,話音未落,身旁同伴已伸出手,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擁抱。攝影機靜靜記錄下來——我相信,這些畫面裡最柔軟的力量,終將抵達需要它的人。

「妳在鏡頭前很自然。」海婧允在其中一次錄影休息時說。她的語氣平靜,沒有誇飾,也沒有客套——那不是奉承,而是對我身為內容創作者的真誠肯定。或許正因我在日常裡早已習慣誠實地面對自己,練習真實,才讓鏡頭前的我少了表演的包袱,多了一分沉穩的自在。

但這份「自然」背後,從不輕鬆。受訪者臨場退縮、家屬臨時反悔要求刪減畫面、甚至有位受助者的前伴侶在社群平台留下攻擊性留言……每一次,都把隱私與倫理的界線推得更近、更尖銳。每當這類狀況發生,我與海婧允總會靜下來討論:如何在節目敘事需求與受訪者安全之間,找到那個不偏不倚的支點——私密細節改以旁白呈現;露臉與否,由受訪者自主決定;聲音可模糊處理;剪輯則聚焦於情緒的轉化歷程與實作方法,而非獵奇式的細節放大。

「我們做的不是曝光,而是教育。」我在一次製作會議上說。
海婧允點頭,語氣篤定:「我也願意調整節目形式,讓它成為一個安全的場域,而不是一個供人觀看的舞台。」





節目陸續上線後,觀眾反饋出乎意料地溫暖。許多人留言說,節目提供了具體可行的行動工具;也有人私訊我,因為看了其中一集,鼓起勇氣第一次參與志工服務,或第一次把壓在心底的話寫下來。每一則留言,都像一根微小卻確切的燈柱,悄然照亮我前行的路。當然,也有批評聲:有人認為節目過於溫情、簡化了結構性困境。我從不迴避這些聲音,反而在下一集邀請資深心理師與第一線社工共同參與討論,讓觀點更立體、內容更紮實。

工作範疇漸廣,生活節奏也愈發緊湊。我開始感受到一種新的重量——不是壓迫,而是沉實的責任感。於是我主動在日常中劃出清晰的界線:每週三晚上固定留給寫作,不接任何工作;週六上午只參與一場志工活動;手機在睡前放入抽屜,切斷訊息的流動。這些看似微小的安排,成了我維持身心平衡的錨點,讓工作與生活不再彼此侵蝕。

某個週末夜晚,芷晴、辛勤琪與陳倩儀相約來我家。她們帶來笑聲、一盤洗好的水果,還有不帶評判的傾聽。我們坐在客廳,聊這段時間的轉變與掙扎。每個人坦承自己的疲憊與期待,也一起琢磨:怎麼把事做穩,而不是只求做多。

「妳現在得學會拒絕。」辛勤琪語氣溫和卻堅定,「簽約量雖多,但品質才是核心。妳不是一台無限供給的機器。」

「我知道,可有時還是會害怕——說『不』,是不是就對不起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我老實說出心底的遲疑。

「說『不』,是把有限的生命能量,優先分配給妳自己最珍視的事。」芷晴看著我,語氣沉靜而有力,「妳得先請求自己的愛。只有當妳的內在有餘裕,才能真正穩當地接住他人。」

在好友的陪伴與提醒下,我慢慢練習更有意識地承接邀約。這意味著學會說「我現在無法」,同時也願意提供替代方案:「我無法親自參與,但可以推薦經驗豐富的志工組織,或協助轉介合適的資源。」這些看似簡單的應對,竟比我想像中更有效,也更保全了我與受助者之間的信任關係。

隨著節目影響力擴大,邀約如雪片般飛來——學校、企業、社區中心、人際支持團體……他們希望我到場分享、主持、甚至擔任顧問。我既感榮幸,也始終保持警醒:榮幸,是因為這份工作確有回響;警醒,是因為我不願讓自己淪為被展示的符號。於是我訂下最根本的篩選原則:這場合作,能否維護受訪者的尊嚴與私領域?是否以教育與支持為核心,而非以衝突或戲劇性為賣點?





曾有一家媒體提出合作,想將節目改編為真人秀式長篇內容,強調衝突張力與個人對立以提升收視率。我聽完,直接回覆:「我們不做戲劇化的操作。節目的核心是實作與教育,若要合作,必須共同遵守我們的倫理準則。」對方沉默片刻,最終以尊重為由婉拒。我把這次經驗記下——那不是拒絕,而是選擇;不是退讓,而是確立。

「妳的堅持,讓妳更有力量。」江子軒在一次散步後對我說。他的支持從不喧嘩,而是那種在妳站穩時伸手相扶、願意共同承擔重量的人。

「有時候我也怕,走得太遠,會弄丟最初的自己。」我坦白。

「那就把初心寫下來,放在抽屜裡。忙到忘了,就回來翻一翻。」他說。

我照做了。在工作室最顯眼的位置,貼了一張手寫便條:「請勿打擾——這是我自我修復的時間,若要勞心,請留言。」那句話,既是對自己的溫柔守護,也是對外界的一種誠懇請求。

時間像一床逐漸加厚的棉被,溫暖而沉實。節目持續播出、線上課程上線、工作坊反饋陸續傳來。某日一場小型讀書會上,一位聽眾站起來,聲音微顫:「我因為妳的節目,第一次去當志工。那天,我看見一隻流浪狗被領養……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世界,好像也被救了。」她眼裡有光,我心裡一熱,微微濕了。

我想,這就是價值所在——不是宏大的改變,而是用真實的行動,輕輕托住另一個人的當下。





夜深,我坐在陽台,手裡一杯溫水。城市燈火如星火綴滿遠方,河面映著萬家窗影,靜靜流動。我把頭靠在椅背上,回想這一路:從跌撞摸索,到學會修補自己、也學會守護他人。我翻開日記本,寫下今天的標題:「新的可能」。頁面上,清楚列著下週課程排程、影像後製時程,以及一場可能與國際公益平台合作的初步預約。

就在這時,手機輕輕震動,螢幕亮起一則陌生私訊:
「妳好,我在節目裡看到妳。妳的分享,讓我跟媽媽重新開始說話——不是和解,而是終於敢說出『我難過』。謝謝妳。」

我看著那行字,眼角又一次濕了。那不是一時的掌聲,而是一種深遠的回聲,緩緩撞進心裡最安靜的角落。

我把手機放下,閉上眼,感受小米在懷裡的呼嚕。牠的存在,像一條柔軟而堅定的臂膀,穩穩托住了我。回憶並未消失,只是不再纏繞;它們退成背景,不再主導節奏。曾經的我,把所有希望繫在別人身上——等一句肯定、一場原諒、一次被看見。如今我學會把愛還給自己,再一點一點分出去:不附條件、不求回報、不強求理解。這不是退讓,而是我重新長出的骨頭與肌理——是我學會的力量,也是我願意傳遞的方式。

深夜,房間只餘一盞小燈,光暈溫柔地浮在紙頁上。我最後一次提筆,在日記本寫下:
「把愛還給自己,先讓自己穩住,再把溫柔分享給世界。這是我選擇的路,也是我願意一生行走的方向。」

闔上本子,拉上窗簾,把世界輕輕關在外面,留下一室溫暖與安寧。

小米在我懷裡睡得很沉,呼吸平緩而滿足。我在黑暗裡低聲說:「晚安,妳是我……」




話沒說完,小米的呼嚕聲便像一隻溫熱的手,把我從思緒的邊緣輕輕拉回此刻。我摸摸牠的小腦袋,掌心傳來微暖的觸感,心裡那根長年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一寸。窗外風起,捎來海的氣息——鹹、微涼、帶著礦物質的質地,在鼻腔裡悄然鑲出一道安全的邊界。

隔天清晨,陽光像個守約的朋友,準時漫過窗沿,把整座城市染成淡金。我起身的動作比從前平順許多;不是不再猶豫,而是學會與猶豫共處——像衣櫃深處那只貼著「過去」標籤的箱子,我不再急著打開,也不再急著鎖死,只是知道它在那裡,而我已能轉身走向窗邊。

今早的第一件事,是去海邊跑一圈。跑步對我而言,早已不是逃避的出口,而是一種身體的儀式:用節奏校準呼吸,用汗水沖淡昨日的複雜,讓雙腳重新記住大地的溫度。

途中,手機震動,是海婧允的訊息:
「妳上午有空嗎?想再討論第二季方向。有個國際教育基金有意合作,將節目內容延伸為校園與社區可用的實踐教案。」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乾脆、清晰,像她本人——眼神明亮,不閃躲,也不施壓。那種專業裡的溫度,曾讓我第一次在會議室裡,感覺自己是「被看見的人」,而不只是「被採訪的受訪者」。

「我一小時後上岸,有空。」我回。指尖停頓一秒,才按下傳送。心裡浮起一絲微光:原來那些我吞下去的痛、反覆咀嚼的夜、笨拙練習的自我接納,竟真能長成別人的路標。

會面約在那間靠海的咖啡館。陽光穿過落地窗,在她淺駝色大衣上投下柔和光紋。她短髮利落,語速不快,卻字字有落點:「我們想把溫柔,做成一種可學習、可練習、可傳承的技能。」她把提案攤開——教育模組的架構、影響力評估的指標、倫理守則的細節,一頁頁寫得清晰而謹慎。她的想像裡,我的經驗不是孤例,而是一把鑰匙:打開的不是個人療癒的門,而是社會層次的復原力。

「這一季,我們想真正走進學校、鄰里中心、中小企業——讓『自救』不再只是個人功課,而是一種社群共有的能力。」

「我願意。」我說。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落進靜水,漾開確切的迴響。我想把那些曾讓我窒息的痛,翻譯成可操作的步驟、可重複的練習、可被理解的語言,讓那些還在夜裡獨自哭泣的人,至少知道:你不必等誰來救你,你本來就擁有一雙能托住自己的手。

海婧允點頭,我們就在那道映著海光的窗邊,一項一項釐清合作的邊界:受訪者知情同意的嚴謹性、節目剪輯的倫理尺度、公開敘事與私密經驗的分界線……每一項討論,都不只是為工作上鎖,更是為所有可能被觸動的人,預留一份尊重與安全。

回程時,海風依舊擁抱我。生活的厚度確實增加了——責任、承諾、期待,一層一層疊上來。但一種新的自在,也正悄悄生根:那不是沒有重擔,而是我終於學會,在重擔之下,找到屬於自己的支點與節奏。

幾週後,我的日常漸漸成了一首有呼吸的歌:白天打磨內容、下午協作課程設計、晚間錄製電台專欄、週末帶領志工小組、夜裡再把那些閃光的片段、未竟的思緒、微小的確信,一筆一筆寫進日記。朋友說我像變了一個人——從過去情緒線索過多、容易被拉扯,到如今能以冷靜為骨、溫柔為肉,把故事串得清晰而有溫度。我知道,這不是頓悟,而是時間的禮物:被磨過的堅韌,與被疼惜過的柔軟,終於學會同住一具身體。

一天下午,診所傳來訊息:小米需安排後續追蹤檢查。我照例帶牠前往。江子軒一如往常,在診室裡沉穩而溫柔。「血檢數值還算穩定,再觀察一週就好。」他說。我蹲下來,輕撫小米的背,看牠在診桌上小心抬起一隻腳,眼睛仍舊望著我,清澈、信任,不帶疑慮。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守護不是宏大的承諾,而是一次又一次,把焦慮轉成行動、把擔心化為溫柔、把無常過成日常——那是最踏實的日子功課,不是浪漫的喊話。

夜裡回到家,我把這段日子裡那些近乎動盪的夜晚,寫成一篇短文,題為〈把愛還給自己〉,預計刊於下週專欄。我寫如何把焦慮拆解成可執行的小事;如何為舊照片建立「封存儀式」,不否認、不沉溺、只輕輕歸檔;如何對自己說「不再回頭」,不是遺忘,而是把能量從過去的漩渦,轉向此刻的呼吸;如何把「被需要」轉化為動力,而非自我價值的抵押品。

寄出稿件後,我窩在沙發上,翻閱早前收藏的讀者來信。有人寫。

「因為妳的文字,我開始寫日記,第一次聽見自己心裡的聲音。」有人說:「去當志工後,我第一次覺得,生活不是空洞的重複,而是可以被我輕輕填滿的容器。」這些回音不喧嘩,卻一盞接一盞,把我的夜照得溫暖而清晰。

幾天後的某個週末,社區小廣場再度舉辦流浪動物送養市集。我和志工團隊一早抵達,搭帳篷、擺攤位、整理物資,步調緊湊卻井然有序。海婧允也來了,肩上掛著一台輕巧的攝影機,計畫拍攝一支關於志工與社區如何彼此支持的微型紀錄片。我很高興她來——這種跨媒介的合作,讓我們的故事不再只是被「說出來」,而是被「看見」:影像裡的微光、笑聲的質地、眼淚滑落的瞬間,都比文字更直接地承載溫度。

「妳今天怎麼安排?」她站在帳棚邊,壓低聲音問。

「我負責接待與志工調度。妳的鏡頭,請以溫柔為前提——盡量不干擾主人與動物之間的互動。」我答。她點頭,眼神沉靜,顯然聽懂了我沒說出口的那句:「有些靠近,必須先學會退後。」

那天,小米在草地上奔跑、打滾、和其他狗追逐嬉鬧,尾巴搖得像節奏明快的鼓點。一位來訪者在攤位前停下,望著小米,忽然問:「妳怎麼會開始做這些?」

我笑了笑,把故事說得平實:一段失去、一次崩潰、一隻闖進生命的狗、一群沒說什麼卻始終在旁邊的人,以及後來一項一項練出來的習慣——餵食、記錄、傾聽、轉介、再重新學習信任。她靜靜聽完,眼裡浮起一層柔軟的光,那不是被說服的光,而是被故事輕輕碰觸後,自然亮起的共鳴。

市集將近尾聲,一位年輕媽媽牽著孩子走過來。她把孩子輕輕推到我面前,語氣裡有掩不住的遲疑:「他最近不太說話,我們想試著帶他接觸動物……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始。」

我蹲下來,與孩子平視,輕輕牽起他微涼的小手:「不急,先觀察就好。不用摸、不用抱,只要願意站在旁邊,就是很重要的開始。妳也可以每天睡前,寫下三件家裡發生的小事——不是為了寫得多好,而是讓心裡的東西,有一個安靜的出口。」

她點頭,聲音很輕。

「謝謝。」

那晚回到家,腦中仍浮現一張張臉、一聲聲狗吠、一句句未盡的話。我打開電腦,海婧允已傳來一段初剪片段:小米伏在草地上,頭輕輕靠在一個小男孩膝邊;男孩原本低垂的眼慢慢抬起,嘴角微微揚起——鏡頭沒說話,卻把那瞬間的鬆動,拍得清晰而誠懇。她在訊息裡寫:「這段很真。妳的故事,原來就長在這些日常的縫隙裡。」

我盯著螢幕,忽然懂了:所謂溫柔,從來不是宏大的承諾,而是人與人之間,把扶持當成習慣的那些微小實踐——一個蹲下的角度、一句不催促的等待、一段不打斷的傾聽。它可以被寫成文字,也能被拍成影像;形式不同,核心卻始終如一:是無聲的善意,加上實際的行動。

然而,再溫暖的節奏也有空拍。某天凌晨,我獨坐桌前校稿,窗外細雨綣綣,螢幕上一列列未讀訊息泛著紅光。疲憊像潮水漫過意識,心底忽然浮出過去的影子:反覆翻看的舊訊息、停不下來的假設、那些始終沒有回音的夜晚……我伸手,輕輕合上手機螢幕,決定把今晚交給睡眠,把那些盤旋的念頭,暫時託付給夢。

隔天,編輯回覆。

「文章將刊登於週五特刊,編輯部建議,將影像片段與文字內容整合,發展成跨平台的敘事策略。」這份肯定令人安心,卻也提醒我:必須守住一條界線——不把全部生活賣給工作,也不把所有情緒交給觀眾。

那週末,我和芷晴去了郊外一座不高的小山丘。風景不壯闊,卻有坡間野花綻放的靜氣。她坐在我身旁,語氣忽然放得極柔:「阿韻,妳有沒有想過,把課程寫成一本書?」

我微怔。

「書?我只是把經驗整理進課堂而已。」

「這正是它的價值。」她說,「很多人需要的,不是一場即時的安慰,而是一本可以隨時翻開、反覆使用的指南。妳把方法理清楚了,就等於把光,分裝進了更多人的手裡。」

我沒立刻回答。但心裡其實早已浮現輪廓——那些基金會的合作邀約、國際平台的對話提議,都像一顆顆悄然落下的種子。寫成書,不是為了被看見,而是為了讓方法走得更遠、更穩、更貼近凌晨三點還醒著的人。那一刻,我點了頭:「好,我會把課程整理成書。讓它成為一本,能在最安靜的時刻,給人一件可以立刻去做的事的小書。」

回到城市後,生活依舊紮實而忙碌。製作團隊一幀一幀剪輯影像,辛勤琪細心校訂文字稿,海婧允敲定節目上線日程。所有環節像一條沉穩的鏈,由我們在微小處起手,再一環扣一環,慢慢接合。播出那晚,我坐在電腦前,看著直播畫面與滾動的留言:感謝、回饋、進一步的合作邀約,還有幾則私訊寫著:「明天我就去報名志工。」這一次的迴響,不像過去那般短暫熾熱,而像一股有節奏的潮水,持續、溫和,卻確確實實,推著岸邊的沙粒,一點點改變了形狀。

「妳做得好。」會後,海婧允特意留下來找我。她望著我的眼睛,眸底浮著一絲沉靜的滿足,「妳的真誠,讓節目的底色始終沒有變質。」

我微笑,心裡卻異常平靜——原來,把過去的脆弱,連同一路摸索出的修補方法,梳理成一套能傳遞、能實踐的語言,就是對自己最誠實的回應。不是遺忘,而是將傷與癒,都轉化為可說、可教、可重複的步驟。

時光緩緩流過,我的日子漸漸長成一條並行的路:一邊是理性,一邊是溫柔。我為品牌塑造聲音,也在志工現場為受傷的流浪犬輕聲安撫;我在課堂上教人寫日記,也常在自家廚房熬一鍋湯,端給鄰里街坊;朋友常笑說:「妳的生活,像把許多不同角色放進同一口鍋裡,慢火細燉,最後熬出的,是種很香的味道。」

我亦深以為然。但真正關鍵的,是我終於學會——先把愛還給自己,再把餘下的溫柔,分給那些真正需要的人。這句話在我心裡低迴,像一道溫柔卻清晰的指令:教我如何在忙碌中調整呼吸,如何在「被需要」與「被打擾」之間,穩穩畫出屬於自己的界線。

「妳說得好。」容芷晴伸手搭上我的肩,聲音沉穩,像一塊被陽光曬暖的石頭,讓我在微寒的風裡,瞬間有了依靠。我抬頭看她,陽光正躍動在她眼角的細紋上,笑意柔軟而篤定。

那天,我們在海邊的工作室外散步,海風挾著鹹澀氣息拂面而來,彷彿把過去所有糾結的問題,都輕輕洗成了淡色。工作室裡,海婧允正與製作團隊討論第二季的拍攝路線。她坐在窗邊,短髮在光下泛著理性的微光。

「阿韻,妳的課程和節目,有沒有想過出書?」她趁討論空檔問,語氣乾脆,不帶試探,只有一種務實的肯定,「我覺得妳的內容很適合做成一本實作手冊——讓人在沒有網路、沒有影片、甚至沒有手機的時候,也能翻開來,照著做。」

我略一遲疑。

「我有想過……但怕把方法寫成文字,會顯得太教條?」

「妳的語氣本來就不教條。」辛勤琪從旁插話,聲音清亮,像一聲恰到好處的叩擊,「出書不是把感情商品化,而是讓那份『能動手做的溫柔』,被更多人學會、用上。就像我們剛拍的那些短片,影像已經證明了情緒可以被看見、被觸動;而書,能把這種力量,轉化成可操作的流程。」

「好,那我就試試。」我看著她們兩人,心裡忽然踏實下來,「但我要用最貼近生活的方式寫——把那些日常的小練習、真實的小動作,一項一項放進去,不空泛,不安慰,只給方法。」

「一行字都別虛的。」陳倩儀在旁笑著補上一句,「我們可以幫妳整理學員案例、現場訪談,還有志工們實際用過的練習題。」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把每一次課堂上的練習、某位學員的轉變、某次志工現場突發狀況的處理過程,都寫成一段段簡潔的小案例。海婧允負責影像化腳本的轉譯,我和辛勤琪則反覆打磨文字,讓它更可讀、更可執行。寫書的過程,像是一場溫柔的拆解:把過去的傷口一層層打開,再把拆下來的材料,重新編織成一張更結實、更柔韌的網。

「妳真的打算把那些私人故事都放進書裡嗎?」某晚,容芷晴在我家廚房幫我剝蒜時問。

「不是細節,」我一邊剝蒜一邊答,「而是把那些『可複製的動作』和『可重複的練習』,清楚寫出來。愛自己,從來不是曝光脆弱,而是把方法交出去——讓更多人,有得用。」

她點點頭,靜了一會兒,又說:「我也想幫妳把課程發展成進階工作坊,推進企業內訓。很多公司,其實正迫切需要這種『心情管理』的實作訓練。」

我笑了,腦中瞬間浮現一連串畫面:員工在午休時安靜做三分鐘呼吸練習、主管學會用更溫柔的方式給出回饋、團隊在艱困專案中,有一套彼此支持的自救流程……這些想像讓我忽然明白:那些我曾以為只能獨自吞咽的脆弱,竟也能長成社會肌理中,一處微小卻真實的解藥。

工作越來越順,生活也漸漸被小確幸填滿。某個週末,我和幾位學員在志工市集中偶然相遇,他們主動上前打招呼,分享參加課程後的改變:有人開始在夜裡寫日記,有人在失眠時運用「五次深呼吸」平復心緒。那些樸實而真誠的回饋讓我確信,我們所做的不是空泛的公益,而是真正落地、可感、可實踐的改變。

但生活從不只有順遂。有一次,節目剪輯完成後,一位受訪者臨時反悔,要求刪除她在鏡頭前的一段發言。這類狀況在紀錄片製作中並不罕見,卻每每牽動倫理與專業的界線。我坐在螢幕前,反覆聽那段錄音——她的聲音裡有猶豫,也有未說盡的掙扎。我理解她的矛盾,也清楚不能為單一請求而動搖整體敘事的真實性與完整性。最後,我以聲紋模糊處理她的原音,再以中性、客觀的旁白補述重點,既守住她的尊嚴與隱私,也保留了內容的教育價值。

「這種狀況以後可能還會發生,」海婧允在會後說,「但我欣賞妳願意為受訪者保留空間,這比追求收視率重要得多。」

「我也明白了,」我回答,「我們的目標不是曝光、不是流量,而是把知識與支持,穩穩地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裡。」

日子就在忙碌與溫柔之間緩緩流動。第二季節目播出後,我的社群陸續收到許多私訊:有人說因為某一集裡的呼吸練習,終於在焦慮發作時穩住了自己;有人寫下,「看完那一集,我第一次主動打了電話給久未聯絡的母親。」這些回音像一顆顆微小的光點,悄然聚攏在我周遭,讓夜裡的孤獨不再那麼鋒利。

然而,最深刻的改變,始終發生在我自己身上:我學會了把愛還給自己。

「妳怎麼定義『把愛還給自己』?」某次課堂結束後,一位讀者問。

我看著她,想起那些反覆驚醒的深夜、那些被他人一句話撐住的瞬間,答案自然而然從胸口浮出:「把愛還給自己,是學會設立界線;是先為自己的身體與情緒預留安全的空間,再於有餘力時,去支持他人。那不是自私,而是自保之後的慈悲。」

她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感激。我想,她或許會在回家的路上,試著把這句話,輕輕放進自己的生活裡。

忙碌之外,我也開始為生活注入儀式感:每週五晚上關機、週末一定陪小米散步、每月寫一封給未來自己的信。在這些看似微小的堅持中,我學會橫向延伸自己的生活,不讓工作佔據所有呼吸的縫隙。

某個深夜,門鈴突然響起,驚醒了我和小米。開門一看,是周美娟,手裡捧著一碗熱湯。她眼角有細小的皺紋,笑聲依舊爽朗。

「妳們還醒著啊?剛好煮了點湯,聞到妳家燈還亮,就順手送來。」她把湯遞給我,拍拍我的肩,「妳做得好,別太累。」

我接過湯碗,溫度從指尖一路暖到心口。那種鄰里之間的照拂,從不張揚,卻始終穩穩托住我。生活的安全感,往往正是這樣被細水長流地帶來:有人在門口借你一碗湯,或是在你最狼狽時,傳來一句「妳還好嗎?」——只有三個字,卻比任何長篇大論更有力量。

時間繼續向前。節目進入後製階段,書稿也已完成初稿,出版社回覆願意出版。某晚,我坐在床邊翻閱稿子,看見那些曾讓我夜裡驚醒的段落,如今已被轉化為清晰的步驟與可操作的練習題,讀者能直接照著做、立刻用得上。我把臉埋進枕頭,心裡那股沉甸甸的壓力,悄然化為一種踏實的責任感與使命感:把經驗透明化,讓更多人能在自己的日常裡,做一點點、確確實實的改變。

「妳的書要叫什麼?」容芷晴坐在我窗邊的椅子上,手邊放著兩杯茶,輕聲問。

「暫時定名《日常自救術》。」我笑,「簡單明瞭,就像我想教的那些方法一樣。」

「好名字,」她舉起茶杯,「別人很快就會知道,原來孤獨時,也能靠自己,穩穩地站住。」

出書、節目、課程,三條軸線彼此支撐,我的人生像一顆多面體,在不同光線下折射出不同色澤。我也越來越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不是名利,而是把這些能切實幫人過日子的工具,做得夠好、夠誠懇、夠好用,再讓它們被更多人學會、用上——那才是真正的價值。

然而,生活總愛在你以為一切已然穩妥時,悄然遞來一張試卷。

有一次,我在社群平台上瞥見舊愛的名字,旁邊附著一則新聞報導的連結。心口霎時一緊,像被無形的手攥住——但這次不同了:我沒有立刻點開,而是先在心裡緩緩深呼吸三次,讓氣息沉下來,再把注意力拉回此刻——拉回正在做的事、拉回小米剛才蹭過我小腿的溫度、拉回那碗還溫著的湯氣氤氳的暖意。我放下手機,牽起小米出門散步,讓腳步的節奏代替慌亂,讓日常的踏實替我做決定。

回到家後,我把那瞬間的衝動寫進日記:「當過往來敲門,我先讓生活的常態回答,而不是記憶的劇場。」這成了我對自己立下的新承諾:每一次與過去相遇,我先問自己——此刻,我真正需要的是什麼?再決定回應,或不回應。

工作室的日子依舊紮實推進。節目播出後,我陸續收到許多私訊與合作邀請。有些帶著明顯的商業考量,有些則誠懇得讓人動容。每次面對選擇,我都會拿出那把早已磨亮的界線之尺,一一丈量:是否可能傷害受訪者?是否會讓故事偏離教育初衷?能否把方法轉化為更貼近現實、更易實踐的行動?只有三道關卡全數通過,我才會點頭應允。

某個夜晚,我坐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的夜景,忽然想起這一路的軌跡:從最初為了不被回憶撕扯而開始的日記練習;到把日記整理成課程,再從課程發展成節目與書寫;又從節目與書中,聽見他人被點亮的迴響。那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循環——每一次被擊中、被修復的經驗,原來都蘊藏著可被轉譯、可被傳遞的價值。

「妳會不會擔心,把一切攤在公共領域,其實有風險?」一位朋友在私訊裡問。

「會。但我學會把界線寫清楚。」我回覆,「我分享的是方法,不是裸露的傷口;保護的是隱私,不是封存的記憶;保留的是屬於自己的故事,不是供人解剖的標本。分享,不是把自己拆散給世界,而是把經驗提煉成系統,讓它成為他人手裡可用的工具。」

朋友回了一個笑臉,接著說:「妳做得很好。」

幾個月後,第一批書正式出版,節目第二季也播映完畢。我在一家小型獨立書店舉辦讀者分享會。那晚來的人形形色色:有在深夜寫日記的上班族、有帶著孩子一起上過課的母親、有因節目啟發而開始投入志工服務的年輕人。場地不大,燈光柔和,每張臉都真誠得讓人安心。當我站在台上,把那些曾只存在於我日記裡的句子輕聲說出時,我看見有人悄悄抹淚,有人靜靜點頭。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把愛還給自己,從不意味著退守孤島;而是帶著自己修復過的光,去溫柔地照亮他人的人生。

活動結束後,一位讀者走上前,緊緊握住我的手:「妳的書改變了我。現在,我每天寫下三件想感恩的事,貼在冰箱上;孩子看著我寫,也會自己寫一張,再踮腳幫我貼上去。」他的聲音微微顫抖,眼裡有光,也有淚。

我回握他的手,感受那沉甸甸的信任。

「謝謝妳告訴我這件事——這比任何讚美都重要。」

夜深了,我關上書店的門。海風穿過巷口,帶著微濕的涼意。我牽著小米往家走,心頭沉著一種久違的安定。歷經那些風雨,我終於有餘力,把生活的每一片碎片,一塊一塊,穩穩地拼回原處——不再等待誰來拯救,而是學會自己成為自己的岸。

「今晚回來得晚嗎?」容芷晴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我將鑰匙插進門鎖,笑著回答:
「不晚,只是剛從書店回來,和幾位讀者聊得比較久。」

我邊脫下外套,邊把包放在玄關。

「那妳就好好休息,別把自己累壞了。」她說,語氣依舊如常,溫柔裡有著不動搖的堅定。

小米跳上沙發,把頭埋進我懷裡,呼嚕聲響亮而安穩。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過去那些獨自哭泣的夜晚——如今它們像被收進一個溫暖的匣子,偶爾打開,輕輕聞一聞便好;不必再讓它們日日腐蝕我。

幾天後,出版社寄來第一批書樣。當我第一次看見自己的文字被印成紙本、裝訂成冊的瞬間,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文字終於從螢幕與紙頁間站起身來,成為一個真實可觸的物件——那是送給自己,也是送給他人的,最誠懇的工具。我小心翼翼翻開首頁,像掀開一段被溫柔封存的往事:裡頭有方法、有案例、有練習,也有那些我不再刻意隱藏、卻也不再任其膨脹的傷。

「妳買了嗎?」門鈴又響起,是辛勤琪。她來幫忙把書運回書店,準備一場小型簽書會。

「我帶過來了,今天有幾位讀者會來取書。」我把裝滿書的紙箱推到門口。

「我還帶了紅茶,不如就在店裡辦一場輕鬆的分享吧——妳就聊聊寫這本書的心路歷程就好。」她笑得真誠又雀躍。

那天下午的簽書會比預期更溫暖。人不多,卻都是真心想聽我如何把那些難以言說的痛,一點一滴轉化成可實踐的方法。有人紅著眼眶對我說:「妳的書讓我明白,原來晚上還可以做一件事,好好把自己修復回來。」也有人低聲說:「我不敢開口,但已經把妳寫的練習抄在筆記本上,從今天開始試。」就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裡,我感受到一種靜靜流動的力量——不是驚天動地的拯救,而是被溫柔接住的踏實感。

夜裡,整理完書樣與簽名筆,我坐回書桌前,望向窗外海平線微亮的天光。陳倩儀傳來訊息:「妳的書已被幾所學校列入推薦讀物,文字的流動性越來越清晰了。」我回了一個微笑表情,然後把書放在床頭,像完成一個新的儀式。

工作、課程、節目、出書——這些看似外在的成就,反而讓我更能把「把愛還給自己」實踐成一種日常,而不只是口號。我開始更有意識地將生活儀式化:每晚寫下三件感恩或完成的小事、週一清晨固定晨跑、週末參與志工服務、週三晚上則徹底關機。這些微小的約定,不是束縛,而是錨點,幫我在忙碌中不致失重。

有一天,父親打來電話。聲音比幾個月前柔和了些,他問。

「妳最近還好嗎?」

「還好,爸,謝謝妳。」我回答。

「那就好。我想這個月底去妳那邊吃頓飯,可以嗎?」

我靜了一秒,心裡忽然浮起一種久違的、溫暖的渴望:「好,等妳來。」

我們約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父親帶了一瓶紅酒,坐在餐桌那端,臉上的皺紋像一張被歲月反覆摩挲過的地圖。他話不多,但每句都誠懇。我把近來的工作、志工經歷、寫書的過程,一件件說給他聽。他聽得很專注,偶爾點頭,眼神裡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妳做得很好,女兒。」那兩個字,像一扇輕輕推開的門,讓我同時看見童年那個仰望父親的自己,也看見此刻坐在他對面、已能平視他的自己——那是一種被認可的、極其平凡,卻極其珍貴的溫度。

與父親的關係,當然無法一夕抹平過往的裂痕;但就在那些不疾不徐的對話裡,我們一點一滴縮短了距離。那天送走父親後,我站在窗邊看夜色漸濃,心裡竟有一種輕微卻確實的釋然:我學會把過去的痛分裝、標籤、安放,而不是任它們在心底無休止地潰爛流血。

職場上,我也更果斷地說「不」。當某家電視台提出將我的節目改版為收視導向更強、卻可能侵犯受訪者隱私的版本時,我明確拒絕了。那不只是拒絕一次曝光機會,更是對倫理底線的守護。辛勤琪在電話那頭笑著拍手。

「就該這樣!妳的眼光,才真正把事情做對。」她的支持,是我最穩固的後盾。

工作與生活的平衡,我把它拆解成可觸及的小塊來管理:每天只設定三件能完成的小事——無論是洗碗、寫五百字、或回一則訊息,做完就在日記本上打個勾。那些小小的勾,日積月累,竟築成一道踏實的階梯,讓我一步步往上走,少了無力感,多了確信。

有一回在志工市集的午後,我遇見一個蹲在街角畫畫的小男孩。家人說他很內向,最近在學校幾乎不開口。他靜靜看著我和小米,遲疑了一會,才慢慢走上前,輕輕摸了摸小米的頭。那個動作像一道微光,悄然打開了一扇門。當晚,他回家後主動告訴父母:「我想試試畫日記。」隔天,他的父母傳來訊息:「謝謝妳們,讓孩子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節奏。」

這類回饋從不喧嘩,卻沉甸甸地落在我心裡,堆疊成一座穩固的小丘,支撐我在面對困難時,多一分耐心,也多一分相信。

漸漸地,我也能更坦然地不再翻閱舊訊息,不再因一則動態而在深夜心神不寧。我把那份曾如本能般的衝動,轉化為一個簡單儀式:每當手指又想點開那個名字的動態時,我會先停住,寫下「今天三件事」——讓理性先落座,再決定是否行動。

然而,生活從不只有溫柔。一次錄影現場,一位受訪者臨時撤回授權,只因擔心被身邊人指責。團隊立刻啟動保護機制:剪除該段畫面、以旁白替代直接敘述、同步調整節目腳本,並在播出時加入專業心理資源連結。這些處理未必完美,但那種即時的尊重與反應速度,正是我始終堅持的價值。我學會在商業壓力與倫理之間,找到一條可以呼吸的縫隙——不是妥協,而是更清醒的生存。

工作室裡的晚風習慣從窗縫溜進來,捎來海邊微鹹的氣息。我和團隊常在深夜討論剪輯細節,當某個鏡頭讓所有人突然靜默、喉頭一緊、眼眶發熱時,我們便默契地停下來——不說話,也不急著繼續,只是讓那股情緒自然流過。那種被允許哽咽、被容許停頓的寬慰,比任何外界的肯定都更沉實、更溫暖。有人把啜泣轉成一抹笑,有人把眼淚化為更細膩的選鏡節奏;這就是我們的團隊方式:把情緒誠實地放進工作裡,而不是把工作當作情緒的出口。

日子一天天過去,書如期出版,節目播出後引發不少迴響。我在公開場合主持對談、為企業講授內訓課程、到學校舉辦研討會……每場活動都像一個新的起點,也像一次靜默的驗收。有人在台下輕聲對我說:「妳的話讓我明白,做自己不是自私,而是把力量穩穩地傳出去。」我聽了,心裡像被溫水漫過,柔軟而踏實。

一個安靜的夜晚,我和容芷晴坐在陽台上喝茶,城市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她望著我,笑著說。

「妳現在像一盞燈——不是為誰而亮,卻讓人願意靠近。妳把愛還給自己,也把它傳出去,這真的很了不起。」

我把杯子輕輕放在桌上,轉頭看她。

「我們都在學怎麼做成年人。」我說,「學會拒絕、學會接受、學會在不停變動的世界裡,為自己守住一個穩定的節奏。」

她點點頭,然後說。

「下次妳不想出門,打給我,我來當妳的代班志工也好。」

我笑了。這句話裡沒有承諾的重量,只有友情最溫柔的底氣。

夜色漸深,海風依舊。小米在我腳邊翻了個身,我伸手撫摸牠的背,那溫熱的觸感,是世界給我最直接、最不需言說的回應。

窗外的燈光一盞盞熄去,房間裡的書桌上,靜靜躺著那本剛出版的書。我把書輕輕合上,像合上一段旅程,也像把一個早已許下的約定,再確認一次:在這個世界裡,我會先把愛還給自己,再把剩下的溫柔,分給那些真正需要的人——不求回報,只求真誠。

夜深了,我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鎖好門,拉上窗簾。小米早已睡熟,胸膛一起一伏,像鐘擺,穩定而恆久。我在床頭貼了一張便條,上面寫著:「請勿打擾。」不是封閉,而是提醒自己:在修補與成長的過程裡,那一段屬於我的靜默,值得被尊重。

我躺下,心裡無驚無懼。過去的我曾害怕孤單,會因回憶走神,會在深夜無力地重播那些片段;如今我學會以行動回應恐懼,把情緒拆解成一件件可做的小事,學會在被需要時伸手,也在需要休息時,坦然放下。

我學會了把愛還給自己——唯有如此,才能用整個人的溫度,去照亮別人的世界。

最後,我在黑暗中低聲說。

「晚安,小米。請勿打擾。」

後篇完 (請勿打擾-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