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外傳(九):冰原上的旁觀者
北冰原的風,依然如刀割般刺骨。
風暴行者‧皇后穿著他那件標誌性的銀白色毛皮大衣,龐大的身軀在齊膝的積雪中緩步前行。他的步伐不快,沒有了以往那種雷霆萬鈞的壓迫感,每一步卻依舊穩如泰山。
他失去了一切。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闇之魔法血之契約,在莫斯科寨城被杜杉長老點破後,由他親手強行解除;而原本屬於他血脈深處的水之魔法,在澳洲那場毒水海嘯與「平湖水鏡」的封印與重啟過後,在「光之黎明」的重置後也離他而去。
現在的他,體內感受不到半點精靈的共鳴。沒有紫色的狂氣,也沒有淡藍色的寒霜。他只剩下這具經過無數次死鬥鍛鍊出來、宛如鋼鐵般的純粹肉體。
對於一個曾經站在武力頂端的龍騎士大將軍來說,失去魔法理應是生不如死的折磨。但他卻奇異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沒有了「皇后」氏族的包袱,沒有了對力量的執著,甚至連生存的意義都變得模糊不清。
風暴行者停下腳步,走到一處高聳的冰崖邊緣,像一尊巨大的石雕般盤腿坐了下來。
他那雙冰冷而沒有焦距的眼眸,正俯視著下方數百尺的冰谷。
在那裏,有七八個穿著厚重獸皮的人影正在雪地裏狼狽地掙扎。那是幾個年輕的龍騎士,看他們臉上還未完全成形的刺青,應該是「斯法爾巴德」氏族的殘黨。他們正試圖用粗糙的鐵鍊與長矛,去圍捕一頭成年的野生極地霜熊。
沒有了闇黑魔法的無限魔力補給,也沒有了高高在上的紅斑黑龍作為坐騎,這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北地霸主,如今看起來與普通的野蠻獵人毫無分別。在失去大自然精靈的庇護後,人類在極端氣候與猛獸面前的脆弱,被展露無遺。
其中一名年輕的龍騎士被霜熊一巴掌拍飛,鮮血在純白的雪地上灑出一道刺眼的紅痕。
風暴行者坐在懸崖的邊緣,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切。他那雙佈滿傷痕的大手,此刻只是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救他們?還是殺了他們?」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又被極北之地的寒風吹散。
如果是以前那個為了追求力量而背叛同族的他,或許會為了證明自己的強大,而衝下去將霜熊與獵人一併撕成碎片;如果是受到亞爾法特和索羅那群「光之遺裔」感化的人,或許會拔出武器去解救那幾條年輕的生命。
但他現在甚麼都不想做。
他親手斬下了曾經教導自己的長老杜杉的頭顱;他見證了雷蒙德在毒水海嘯中痛苦地化為血水。那些為了所謂「正義」、「復國」、「秩序」或是「神明」而四處奔波廝殺的人,在他看來,就像這群在雪地裏為了幾斤獸肉而搏命的年輕人一樣,既可悲,又可笑。
正義與邪惡,對現在的他來說,不過是兩個毫無意義的詞彙。
冰谷中,那頭暴怒的霜熊再次咆哮,巨大的身軀猛地撲向另一名倒在雪地裏的年輕龍騎士。年輕人絕望地舉起斷裂的長矛,閉上了眼睛。
風暴行者眼神空洞,他沒有站起身,只是隨意地伸出右腳,在崖邊一塊足有半個人高的巨大冰岩上輕輕一勾,然後猛然發力一踢。
「轟——!」
冰岩挾帶著恐怖的物理動能,從數百尺的高空精準地墜落,不偏不倚地砸在霜熊的頭頂。數千斤重的猛獸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直接砸得腦漿迸裂,當場斃命。
這不是甚麼高深的魔法,只是純粹到極致的怪力與眼界。
冰谷中的龍騎士們呆若木雞。那個倒在死熊旁邊的年輕人顫抖著抬起頭,順著冰岩落下的軌跡,看見了崖頂上那個宛如魔神般的巨大黑影,以及他裸露的手臂上,那獨一無二的「皇后」氏族龍頭紋身。
「風……風暴行者?!」年輕人憶起長老們這七年來對這個傳說中的龍騎士的形容和警告,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後轉為極度的仇恨與恐懼:「叛徒!你這個殺死杜杉長老的叛徒!你回來冰原幹甚麼?!」
風暴行者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那張充滿憎恨的臉孔。
他緩緩地站起身,拍了拍銀毛大衣上的積雪。
「別誤會。」風暴行者的聲音在呼嘯的風雪中顯得低沉而沙啞,沒有一絲情感的起伏:「牠只是太吵了。」
他轉過身,不再理會冰谷中那些龍騎士敬畏與仇恨交織的目光。他抬起頭,望向遙遠的南方,那裏是亞爾法特他們所在的方向。
「『光之遺裔』啊……聽說你們還在滿世界地尋找殘存的龍騎士,妄想斬斷這世上最後的仇恨鎖鏈嗎?」風暴行者將雙手深深地插進大衣的口袋裏,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冷笑,彷彿在嘲弄著某種不自量力的天真:
「那就來吧。這片被冰雪詛咒的土地,還藏著許多連我也看不透的瘋狂。就讓我看看,你們那無聊的保護之心,能在這片絕對的殘酷中撐到甚麼時候。」
他沒有拔出任何武器,也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他只是一個在舊時代與新世界夾縫中遊蕩的亡靈。風暴行者那龐大的身軀,就這樣緩緩融入了漫天的暴風雪中,只留下一串很快就會被新雪徹底掩蓋的深深足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