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之城lll:還原人生: 楔子
晨曦剛落在高美苑的天井,那是城市甦醒的時刻,也是困擾卓心怡的時刻。她站在九樓舊玻璃窗前,光影在她腰間跳動,一縷微弱的風悄悄撫過她的耳垂,似乎想要提醒她:「這個世界正在進入一個新的日常」。然而,心怡的思緒卻卡在昨天夜裡那一份細緻到幾乎病態的「分身筆記」裏——每個細節、每個時間標籤、甚至記下了凌晨自己翻身的頻率——但所有記錄,非但沒能讓她安心,反而讓疑慮更深。她緊握著手機,指甲幾乎陷進保護殼的縫隙。
「一秒,真的只有一秒嗎?」心怡喃喃自語,窗外的麻雀在電線桿上跳躍,屋內的鐘滴滴答答地走過了她的緊張。
她將掌心貼在玻璃上,指緣微顫,注視著倒影的指尖與自己的指尖能否同步——可無論怎麼調整,反射中的手總是慢了零點五秒。她皺起眉頭,反覆嘗試,像是在與自己的影子拔河。
「好像……還是慢了一點。」心怡收回手,低頭,用筆在備忘錄寫下「早晨分身測試:倒影延遲.5秒」。她的字跡工整,仿佛只有筆記能讓世界條理分明。
忽然,房門輕輕一響,母親蘇芬探出半張臉,手裡端著一杯溫豆漿。
「早餐快放涼了,今天不用這麼早吧?」
「謝謝媽媽,我馬上吃。」心怡輕聲應答,側身坐在窗台前的小圓桌旁。蘇芬目光溫柔,卻滿是憂心,她用舊報紙擦了擦桌緣上的灰塵。
「最近還是在記錄那些……分身的細節嗎?」蘇芬望著女兒,語氣帶著小心翼翼。
「嗯,總覺得這次好像又不一樣。」心怡喝了一口豆漿,視線落在昨晚的筆記本。「媽,如果你站在玻璃前,你覺得影子會比自己慢一點嗎?」
「嗯……我沒留意過。不過!放心,一切都很正常,別太緊張了。」蘇芬微笑,「每天都太辛苦,也會看東西有點花吧?」
「可是……分身真的好像越來越真了。」心怡低頭說著。
「只要我們記錄得清楚,就沒什麼可怕的。日子嘛,都會重複,只要有家人在一起就是自己。」蘇芬安慰道。
「謝謝你。」心怡輕聲,「我會試著不要那麼焦慮。」
蘇芬轉身回廚房,心怡又望了一眼窗邊的倒影,決定今天早上一定要找出分身出現的規律。
收拾好早餐,她背起包,下樓,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高美苑的電梯仍是老式的鐵門,打開時總是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她深呼吸,走進電梯,抬頭看著身邊的鏡面牆,上面映出她的身形和脖子上的那枚小巧銀鏈。
「鏡子裡的我,你今天會和我同步嗎?」心怡嘴角微微揚起,話語帶著一絲自嘲。
「你每天都比我快一點。」心怡凝視著倒影,「如果我慢一秒,是不是就變成你了?」
她手機響了一聲,是童年摯友梁尚文發來訊息:
「早安,今天五點我在樓梯間畫了標記,你有空一起去檢查一下嗎?」
「好呀,我等會下去。你也覺得分身有規律嗎?」心怡快速回覆。
「感覺是有的,早晨時段最容易錯開。但不確定是不是心理作用。」
「那我們五分鐘後樓下碰面?」心怡打字。
「可以,我在垃圾房旁邊等。」
電梯到了一樓,心怡深吸一口氣,走到垃圾房門口,梁尚文正等著。尚文個頭高挑,戴了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握著幾張便利貼和粉筆。
「今天感覺怎麼樣?」梁尚文主動問候。
「還是那樣,分身的倒影慢了一點點。」心怡答。
「其實我今天一早在樓梯畫標記時,發現有三次痕跡都和記憶有出入。」梁尚文語氣謹慎,「你要不要一起再檢查一次?」
「好啊,說不定可以找到規律。」心怡跟著尚文往樓上走。
兩人在樓梯間仔細檢查,梁尚文指著其中一塊地:「這裡本來只有一條粉筆線,可這早上竟然多了兩條,而且不在我預設的位置。」
「可能是其他人進過來,也可能是……另一個你。」心怡緩緩說。
「你會怕嗎?」梁尚文低聲問。
「其實還好,最近我想明白了——如果能見到分身,也許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心怡微笑。
梁尚文愣了一下,笑道:「那下次多畫幾條線,看分身會不會跟我們玩遊戲。」
「也許分身只是在和我們同步生活吧。」心怡答。
樓梯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各自的呼吸聲。心怡從包裡拿出手機,把粉筆線拍下來,打算回家後仔細比對時間。
「你覺得今天的日子和昨天有什麼不一樣嗎?」心怡一邊拍照一邊問。
「嗯……我感覺自己今天早上少喝了一次水,分身倒是多走了一圈。」梁尚文微微一笑,「可能我還沒習慣吧。」
「可我覺得每次遇到分身,其實都是在提醒自己,生活不能太死板。」心怡收好手機,拍了拍尚文肩膀,「一起去吃早餐吧,你肯定又只喝咖啡。」
「你不是也只喝豆漿嗎?」梁尚文笑道。
兩人走出樓梯間,溫和的陽光灑在樓道地板上,映出雙人的身影——一瞬之間,倒影真實又微妙。
在社區的早餐店裡,心怡點了一份熱豆漿、蔥油餅。梁尚文則要了齋麵。週邊的居民小聲寒暄,不遠處,有阿姨議論著昨天誰家丟東西沒分類。
「你昨晚真的睡得好嗎?」尚文打斷她的思緒。
「還行吧,就是分身日記越記越亂。」心怡苦笑,「你知道嗎?昨天我明明記得自己半夜去了廚房喝水,但今早筆記裡突然多出一條『凌晨翻身』的細節,還是我的筆跡。」
「你說分身有時會搶走人生的日常嗎?」梁尚文輕聲問。
「我也不知道。也許分身只是我想要更完整的自己。」心怡低頭看著蔥油餅,「記錄是我的安全感,但我開始想,萬一哪天記錄的不是我,會不會連回憶也丟了……」
兩人沉默了一下。早餐店老闆娘熱情端來熱麵:「早安,你們要加辣醬嗎?」
「要一點,謝謝。」梁尚文回答。
「謝謝,不用了。」心怡禮貌微笑。
老闆娘端來辣椒,笑道:「最近學生都說這一區怪異現象多,其實只是城市太舊啦。」
「是呀,有時候大家只是想找些生活的趣味。」心怡暖和地回覆。
「如果你覺得有趣,不如多記下一些有趣的片段吧。」老闆娘建議。
心怡點點頭,把豆漿喝得一乾二淨。她努力讓自己在生活中尋找每一絲線索,每個細節都可成為下一步的證據,也許這就是她想要的完整。
吃完早餐,尚文要去上班,心怡想多留下來整理筆記。她在餐桌上展開自己的筆記本,把「早晨分身測試」「樓梯分身標記」「早餐同步檢查」等一條條記得清清楚楚。
「這樣日子才不會亂。」心怡自語,按下保存。
忽然,她收到便利店夜班主班歐陽嘉欣的訊息:
「早呀,昨晚班超奇怪,有客人說昨天見過我,其實我昨晚根本沒上班。」
「你有感覺分身嗎?」心怡打字問。
「不確定,但覺得鏡子和現場不一樣。今晚我會重複昨晚的姿勢,看看分身會不會出現。」
「你加油啊!如果感覺害怕,就和我說。」心怡回覆。
「不怕啦,反正你是專家。」嘉欣回覆,當中還加了一個鬼臉的表情。
心怡忍不住笑了。這個朋友總是有辦法讓世界變得輕鬆點。她將嘉欣的訊息記錄到分身調查表裡,打算明天再和她碰面交流。
收起筆記,她抬頭望著天井,發現倒影比剛才更亮了一點。但「一秒延遲」依舊存在。心怡有些不甘心,決定重複早晨的同步實驗。
她換上運動鞋,準備到樓下跑步。沿健身徑一路疾走,晨風擦過她的臉頰,心怡專注於每一次呼吸,試圖感受身體和影子的同步。
「如果今天分身也出現了,我一定要想辦法和她溝通。」心怡在心中暗想。
跑到小廣場,她停下來,雙手張開,背對陽光,慢慢向旁邊移步。倒影緊貼在地面,似乎比她多了一個呼吸。
「你能跟上我嗎?」心怡低語,她的聲音在微風中飄忽不定。
這時,一位年輕插畫師林嘉藍正好經過,手中拿著畫板。她看見心怡不停重複動作,帶著好奇開口道:
「早安啊,你在練舞嗎?」
「不是啦,我在做分身同步實驗。」心怡說。
「哈,分身?你要不要考慮畫出那個瞬間?我最近都在畫很奇怪的窗台影子。」林嘉藍俏皮地建議。
「你是插畫師?我也常常寫分身筆記。」心怡笑道。
「那不如我們合作一下,我畫分身,你記錄現場。」林嘉藍一拍即合。
「好呀,如果畫出有趣的影子,記得發給我。」心怡爽快答應。
林嘉藍取出手機,拍下心怡的動作:「你動得很快,但倒影慢半拍,超適合畫漫畫分鏡。」
「你不覺得分身可能是另一個我們自己嗎?」心怡問。
「可能吧,其實我覺得,每個影子都可以是自己呀。」林嘉藍調皮地答。
「希望我的分身有點幽默,像嘉欣那樣。」心怡笑道,「不然我的筆記就太嚴肅了。」
「我下次畫你笑的分身給你。」林嘉藍說罷,奔向花園。
心怡收起笑容,重新回到實驗中。她這一次決定閉上眼睛,數著每一個呼吸,腳步踏在健身道的暖紅地磚上,感受城市的心跳。
如果身邊真的有一個分身,那也許不僅是錯位,更是陪伴——這個念頭突然讓她有了些許安心。
跑完一圈,她回到出口,發現梁尚文已經擺好便利貼,正記下自己早晨的清潔紀錄。
「你覺得,分身到底是什麼?」心怡問。
「也許是平行的日常,也許只是沒睡醒吧。」梁尚文笑了,「但至少我們還能一起早餐。」
「你真幸運,分身沒偷走你的齋麵。」心怡打趣。
兩人相視一笑,天光越來越亮。心怡覺得自己正在和城市的一秒較量,也在和自己的分身和解。
上午的時間匆匆流逝,心怡回到家,梳洗完畢,屋內安靜得聽見老式掛鐘的分針移動。她坐在書桌前,翻開今天的分身專欄,把所有奇異現象一一記錄。
「玻璃倒影延遲.5秒——未同步。樓梯分身標記三條未全重疊。早餐同步檢查——豆漿齋麵未抽換。健身道分身觀察——影子慢半拍。」
她小心翼翼地寫下結語:「今天的主體還是我,但分身似乎也在學習如何和日常共處。」
寫完後,她合上筆記本,把手機調成靜音,準備出門上行政班。踏出家門時,她對著倒影揮了揮手。
「今天,我要和你同步。」心怡像是對影子立下誓言。
社區樓下已經聚集起上班族、老人、小孩,生活的聲音逐漸熱鬧起來。心怡混在人群中,一邊思索分身的微妙規律,一邊感受城市的裂縫和溫度。
就在轉角,她遇見隔壁鄰居黃韋銘,冷氣工程師,正推著工具箱要去修樓上空調。心怡禮貌打個招呼:
「早安,韋銘哥。有什麼新發現嗎?」
「沒什麼,就是昨晚維修紀錄好像又多了一組重複數據。」黃韋銘語氣平淡,「你最近還研究那個分身現象?」
「天天都在記錄,也許我們該互相比一比誰的數據最有趣。」心怡微笑。
「你要的話我可以把維修數據發給你。」黃韋銘答,「但我不敢說是真的分身,可能只是老機器出了毛病。」
「或許分身也會修冷氣機。」心怡開玩笑。
「那最好能自動給我帶點工程費。」黃韋銘笑了。
大家互道再見,各自奔向生活的軌道。心怡踏入廣場商場,正式開始一天的行政工作,但在每一次簽到、每一次對資料,她都會習慣性地多核對一遍自己的名字:是哪個我?是哪天的我?有沒有多了一個細節?——這些檢查反而逐漸安撫了她的情緒,也讓她在分身的世界裏找到一絲安全感。
午休時,心怡默默走到辦公室窗邊,看著自己和玻璃裡的「自己」做出同樣的手勢——仍舊慢半拍,但她不再過度焦慮。
「只要我是在參與生活,一秒之外也可以成為主體。」心怡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準備面對今天的所有重複、所有裂縫、所有自己的每一面。
第一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