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阿達天生就有一種怪病:夢中經歷的一切,醒來後都會真實反映在身體上。每一次惡夢都會帶來新的傷痕,讓他對睡眠產生深深的恐懼和厭惡。直到那天,醫生開了一種新藥,聲稱能減少惡夢的發生...... 什麼是夢?什麼是現實?真的需要分清楚嗎?





如夢初醒 明明還在笑怎麼哭了
鏡中緣 霧裡花 最假的才越心跳 

如夢不醒 明明流淚了怎麼失笑
怨很長 恨太多 唯愛太少 



阿達在一條長得沒有盡頭的巷子裡狂奔。

心臟在胸腔裡猛撞,他狂喘著氣,右腹痛像是被刀割似的。但他不敢停下來,因為身後有一頭瘋狗追著他。





「汪!汪汪汪!」狗隻猙獰地吐著舌頭狂吠,嘶啞而尖銳的吠聲在巷子裡回盪著。強壯發達的四肢繃緊再蹬地加速,不一會兒便追上阿達,將他撲倒在地。

那瘋狗張開血盤大口,露出尖銳鋒利的牙齒,狠狠咬向阿達抬起來擋的左手!



阿達猛地睜開眼,渾身是汗。狂跳的心跳聲如引擎般在狹小的房間裡回響著。

他望著自己印著一圈完整牙印的左手,錐心的痛楚瞬間竄上來。他忍不住駡了句髒話。





窗外,天色還暗,但他再也不敢睡了。

這輩子,他最討厭睡覺。



強撐到天亮,阿達去廁所洗了把臉。鏡中映出一副長期睡眠不足的灰白臉孔,佈滿血絲的雙眼下掛著大大的黑眼圈。洗手盤邊那支牙膏被他擠了又擠,只擠出一小截白色。

他換上那條洗得發白、邊緣起毛的破爛牛仔褲,口袋裡只剩幾枚零錢,走動時輕輕碰撞。他把腰帶再拉緊一格,微微駝背、腳步沉重地離家上班。





工廠和住所之間,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館。門口大大的紅色招牌上塗著亮麗的笑臉,像是在恥笑著阿達。

阿達低著頭,打著呵欠,走向工廠。

換上工作服後,阿達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坐在熟悉的工位上,開始漫長且乏味的工作。

午飯時,阿達坐在食堂角落,啃著過期的麵包。幾步之外,工友們聚在一起,口沬橫飛,不知在聊些什麼,哈哈大笑著。

下班時間到了,工友們陸續離開。阿達一直坐到最後才起身收拾。他把燈一盞盞地關掉,推開門時,工廠外已是一片漆黑。



「阿達,最近感覺如何?」醫生問道。





簡單的一句話,卻令阿達怒火中燒。

「感覺如何?」他站起來,用力拍在桌面上。他拉低衣袖,露出左手那排已變淡、但仍可見的牙印,氣極反笑:「如果是你整晚被狗追、被狗咬,你會感覺如何,醫生?你這麼多次的所謂治療,根本沒用!」

說罷,他頹喪地跌坐回椅子上,幽幽說道:「醫生,不如你乾脆開藥,讓我以後不會再睡覺好了?」

醫生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執業多年,他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夢境對現實造成傷害的怪病。之前他嘗試過各種心理治療,藥也換過了好幾輪,全都沒用。有些時候,他幾乎想乾脆把阿達的腦切開算了。

醫生嘆了口氣,轉身從櫃子拿出一個黑色藥瓶,寫下藥單,道:「這是上星期推出的新藥,理論上能令你減少做夢的機會.......」

阿達伸手接過藥瓶和藥單。

他心裡很清楚,這大概也不會有什麼不同,但他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

回家的路上,阿達再次經過那家咖啡館。





他看見店內的人圍坐在一起,精緻的甜點擺滿桌面,咖啡冒著熱氣。有人說著什麼,笑聲一陣接一陣傳出來。

阿達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能這樣無憂無慮地笑著。

他站在門外,摸了摸口袋的零錢,想了想,別過臉,插著褲袋回家。



阿達吃過藥後,不安地睡著了。

他身處一片黑色的霧裡。阿達伸出雙手撥開,腳下一空,整個人向前撲倒。

迷霧散去,他跌在行人路上。剛站起來,肩膀便被人撞了一下。





阿達轉過頭望去,差點叫起來,急忙捂著嘴巴。

他看見了自己。

夢中的阿達,腰桿挺拔,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皮鞋擦得發亮。他臉色紅潤,清爽的短髮梳好,鬍子刮得乾幹淨淨,提著公事包快步走著。

阿達神差鬼使地跟了上去。

電梯門打開,夢中的阿達走進公司,一旁的員工馬上向他低頭示好。秘書遞來一杯拿鐵,他點頭道謝,順道把包內簽好的文件交給她處理,隨即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喝了一口拿鐵,打開電腦。

午飯時,他和同事坐在餐廳裡,切著牛排,喝著紅酒,笑談著各種閒事和八卦。

下班時間到了,他整理好公事包,向仍在忙碌的秘書交代了點事情,便關燈離開。

他站在陽光下,伸了個懶腰。





阿達被那刺眼的陽光弄醒了。這麼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沒有流著冷汗或尖叫著醒來。

之後幾天,阿達仍夢見類似的場景。

總算是沒有再做惡夢了,阿達的臉色好了點,也比平常精神了一點。

他如過往一般洗漱、出門、上班,動作遲緩,心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工廠裡依舊吵雜。機器的聲音、工友的交談聲混在一起,他一句也沒聽進去,只是默默發著呆,把手上的工作做完。午飯時,他仍坐在角落,一邊啃著麵包,一邊反覆想著夢中的畫面。

下班回家時,他再次走過那家咖啡館。

紅色招牌上仍是那個刺眼的笑臉。玻璃窗內,人影晃動,笑聲不斷。他放慢了腳步,朝裡頭瞥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比平常早了一點吃藥。



這晚,夢中的阿達下班後,剛走出公司,一個女子忽然從旁撲了過來,緊緊抱他。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女子頂著一頭耀眼的紅髮,耳朵上別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仰起頭來,眼內滿是愛意。

夢中阿達牽起她的手,兩人十指緊扣、並著肩,輕快地走回家。他低聲說了幾句俏皮話,惹得女子哈哈大笑。

回家後,女子先是在廚房簡單做了幾道菜,還頗有情調地點起了蠟燭。暖黃的燈光映著餐桌,兩個人一邊吃飯,一邊聊著瑣碎的日常。

洗過碗後,夢中阿達放起了音樂。悠揚的旋律在客廳裡流轉,他伸出手,女子笑著接過,隨著音樂翩翩起舞。

阿達插在褲袋的手,抓緊了一點。

整整一個月,阿達沒有做過惡夢,心卻一點一點走向別處。


「嗶嗶嗶嗶!」

刺耳的鬧鐘聲吵醒了阿達。他皺了皺眉,懊惱地轉過身,用被子蓋著頭,還想多睡一會兒。

工友們私下說著阿達變了。

明明以前第一個來到工廠,最近卻遲到了好幾次。

明明以前總是默默地工作,現在上班時卻總三不五時偷睡,還被廠長批評了幾次。

他連午飯也不吃了,只是坐在食堂角落,低頭睡覺,還微微笑著。

「阿達最近怎麼這麼累啊?」他們不解地低聲疑惑著。

下班時間一到,阿達第一個離開工廠。

他走過那家咖啡館。紅色招牌仍亮著,店內依舊熱鬧。

這次,他沒有停下來,一路快跑回家。



這夜,女子躺在床上,紅髪散落在枕頭上,像一團安靜的火。

夢中阿達上床,彎下身,鼻尖緊貼,額頭輕抵。兩人呼吸交錯著,慢慢變成同一個節奏。

他們雙唇分開時,女子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替他的上衣解開鈕扣,動作熟悉而自然。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期待,他也回應著同樣熾熱的目光。

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紅髮散開,蓋住了兩人的邊界。

房間的燈光很暗,只剩一圈暖黃,像是替他們留了最後的一絲遮掩。



「嗶嗶嗶嗶!」

鬧鐘再次把阿達拽回現實。他憤怒地把鬧鐘扔在牆上,裂成碎片。

他喘著氣,臉頰發燙,牙關咬得死緊,眼角卻不自覺地泛著淚。

夢裡的畫面揮之不去:那個敢於在人前袒露著的自己,那個放心把一切交給他的女子。

他看著掌心空無一物,看著鬧鐘碎片反映出的那副臉容。

那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想變成那個男人。



阿達再也不上班了。他還把藥量加倍。

夢中,阿達在廚房做飯。女子挺著隆起的肚子,偷笑著看他。

他急忙扶她坐回沙發休息。

「醫生說是個女孩。」女子摸著肚子,甜絲絲地說。

「那肯定像她媽媽一樣,一頭紅髪了。」他輕撫著女子的頭髮,彎腰親吻女子的肚子,低聲道:「要乖乖聽話啊?」

女孩輕輕踢了她的肚子。

阿達在角落看著。

他握緊拳頭,心似是被一團烈火灼燒,呼吸急促而凌亂,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胸口內滿是一股奇怪的悶悶妒意,像是這一切本應是屬於他的,是有誰偷走了他本應擁有的東西。

夢中阿達走回廚房做飯,阿達跟著。

他盯著那背影,越發激動,手顫抖著。

什麼是夢?什麼是現實?

他分不清了,也不想分了。

阿達抓起刀架上的菜刀,狠狠刺向前。



「醫生,這傢伙還有救嗎?」警察問道,倒不是關心阿達,只是苦惱著無法問話。

「我也不知道。」醫生嘆氣,然後怕警察誤會,又強調道:「藥很安全,我只是沒想過他會私自加劑量!」

見警察皺眉,廠長也急忙道:「我也不知他是怎麼回事!他已曠工好幾天,打電話沒回。我拍了他家大門好幾次也沒有反應,怕他出事,已經馬上報警了!」

床上的阿達淺淺呼吸著,已昏迷一週,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但他的嘴角,還詭異地上揚著。

這時,房外傳來一陣敲門聲。一個別著珍珠耳環的紅髪女子,捧著一盒甜甜圈,推門而入。

「啊,是我點的外賣。」警察向身旁兩人解釋道,掏出錢包。

女子等待時,偷瞄床上的阿達。

​她愣了一下。這男人她有印象,好幾次都在咖啡館門外徘徊著。她原本還跟同事打賭,說這帥哥如果進店,她一定會請他喝杯咖啡。

女子收好錢,聳聳肩,靜靜離開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