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背面: 楔子
香港鰂魚涌的夜,並不如我記憶中那般熟悉。
我拖著行李箱,獨自站在那棟舊式住宅大樓下。雨絲細密如銀針,無聲刺落,滲進外套,也刺在皮膚上,微涼而銳利。從馬來西亞的悶熱、台北的流光、東京的清冷、首爾的喧囂一路走來,這已不是我第一次返港;可每次踏回這片土地,總有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令人呼吸微滯。
易家舊宅靜默矗立於暗影之中——圍牆斑駁剝落,窗內燈光昏黃黯淡。門口那盞石燈,我從小見慣,如今缺了一角,像一道未癒的舊傷。多年未歸,冷意便這麼直直撲來。
我伸手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屋內燈火微弱,沒有迎接的聲音,只有鞋櫃旁那只陪我長大的舊木箱,靜靜守在門邊,彷彿仍記得我每一次進門的腳步。我抖去身上的雨水,踏進客廳,腳下地毯的破損處依舊如昔。一邊抬手抹去額前濕髮,我一邊緩緩掃視四周:「這屋子……還能撐多久?」心裡悄然一問。
母親陳美蓮的那通電話,是我回來的唯一理由。
「在沁,家業得守住,不然你父親一生的心血,就真的守不住了。」她語氣溫柔,卻堅定如鐵,話裡藏著幾分隱忍,幾分無奈。
「媽,現在易家到底有多糟?」
「有人盯上我們的地盤,也有人打你父親留下來的資產主意。小葉前幾天來過,說有幫會在暗中活動。」母親的聲音輕,卻沉。
我沉默片刻。父親過世多年,易家在江湖上的分量,早已如餘燼將熄。我本不打算回頭,但這些年在馬來西亞、台灣、日本、韓國之間穿梭,早已習慣暗流湧動。我雖非殺手,卻深知地下經濟的規則——守業,遠比創業更難十倍。
我轉身上樓,朝父親的舊書房走去。途中,一縷陌生的煙草味悄然浮起。書桌上積著薄薄一層灰,抽屜開合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樓下的風忽然轉了向,舊宅樓梯口,赫然靜置一封信——只寫著我的名字「錢在沁」,底下一行字:「到了,就來密室。」
我微微一笑——是葉俊雄的字跡。這位香港地頭的老幫元老,曾數度左右易家命運。多年來,他像一隻老狐,既願與年輕人合作,也始終留著三分戒心。
手機剛放下,一條訊息跳了出來:
「今晚易家聚會,不許缺席。」
張錦暘,語氣乾脆利落。新仇舊恨,今夜一併攤開,毫無轉圜餘地。
我轉身走向廚房,翻出那只早已生鏽的鍋蓋。冰箱裡只剩幾顆雞蛋、半盒牛奶。忽然想起從前——父親常於深夜歸家,母親總在廚房熬一碗熱湯等他,說那是「家」。如今,只剩一具冷硬的空殼,與一扇被雨水浸透的窗。
門口傳來腳步聲。「在沁,妳還好嗎?」葉俊雄推門而入。他穿著一件舊式黑夾克,臉上刻滿歲月痕跡。
「葉伯,有什麼新消息?」我抬眼問。
「今晚人都到齊了。張錦暘和林家文也會來,他們最近對易家的財務頗有微詞。」他說罷,將雨傘靠在門邊。
「都在等我回來接手吧。」我笑了笑。
「少說了,早有人眼紅你的家底。」他嘆了口氣,「昔日的易家,如今實在太過風雨飄搖。」
我望著他:「誰在威脅我們?」
「最近外頭有謠言四起,說易家要賣地、賣樓,甚至有外來幫會準備插手。」他壓低聲音。
我不怕流言,但易家真正的根基,從來不在表面的房地產。洗錢、走私、地下拳場——即便勢力收縮,這些盤根錯節的脈絡,仍舊不容小覷。我一邊翻閱財務資料,一邊問:「林家文還在做地下交易?」
「是。他表面經營正規企業,底下資金流動極大。最近有合夥人蠢蠢欲動。」葉俊雄聲音很輕。
我點點頭,目光掃過書房角落——那裡立著父親留下的舊錢櫃,還有幾個未曾拆封的資料袋。一陣風忽從門縫鑽入,夾著一絲土腥氣。我拆開其中一份,裡面是去年地下拳館的財務進出與資金洗白細節。我低聲問:「去年,有外人插手過嗎?」
「有過。都是些外地人想擠進你父親的圈子,但被我們擋回去了。」他答得乾脆。
我合上資料袋,心裡清楚:要守住易家,既得倚賴家族舊部的忠誠,也得接納新興合作者的勢力。這時,客廳傳來一陣鍵盤敲擊聲,一道年輕身影走了進來。
「妳回來啦!我聽說今晚聚會,大家都等著妳呢——這幾天外頭風聲可不小。」王曉彤抱著筆電走進客廳。她是易家聘任的女律師,也是我的舊友、最重要的顧問。
「曉彤,外面有什麼消息?律師樓最近是不是有人盯著你?」我問。
「嗯,確實有人在查你的出入紀錄。我剛讓同事清理了你的法律案件檔案,至少今晚不會讓人拿這些資料做文章。」王曉彤一邊盯著螢幕,一邊抿嘴微笑。
「外面都在傳家族資產轉移的事,你怎麼看?」
「香港法律雖有縫隙,但只要資金來源合法、流向合規,短期內不會構成實質風險。不過得提防有人翻舊帳——尤其是你父親那幾筆未結清的境外交易。」她語氣沉穩,眼神卻透著警覺。
我點點頭,轉身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咖啡,低聲說:「今晚,就是關鍵的利害關係人會議。」
曉彤闔上筆電,輕笑一聲:「我站在你這邊。但你要有心理準備——有人今晚會強硬主張分產,甚至連法律依據都不打算講。」
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吱呀聲,張錦暘推門而入。他一身剪裁精準的深灰西裝,舉止乾練,眉宇間卻浮著一絲掩不住的志在必得。
「錢小姐,久違了。今晚,我們該談點實在的了。」他語調平直,毫無寒暄餘地。
「張先生,易家的資產結構,還輪不到你來主導。」我直視他,語氣不疾不徐。
「現行財務架構早已落後,我建議全面引進外部資本,重組控股架構。」他雙手交疊於身前,語氣不容置疑。
「說白了,你是想分一杯羹?」
「寸土必爭——我也是在保易家的基業。」他嘴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
一旁的葉俊雄忽然開口:「現在不是內耗的時候。外面盯著的人,比你想像的更多、更急。」
「外人只看利益,不講情分。」我說。
「你打算怎麼應對,沁?」曉彤問得簡潔。
「先盤點現金流與權屬文件,再繞去地下拳場一趟——那裡的帳,從來沒進過會計系統。」我答。
張錦暘雙臂環抱,語氣微沉:「如果你壓不住局面,外面的人,明天一早就會進來接管。」
這時門鈴響起。林家文走了進來。他身形高壯,西裝筆挺,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雙眼睛沉靜如水。
「易家的事,我本是外人;但身為合作夥伴,我也有責任。」他點頭致意,語氣平和卻有分量。
「林先生,久見。台灣那邊的資金流,最近有異動嗎?」
「短期內表面平穩,但有幾筆不明來源的資金,正透過第三地殼公司做地下轉移。你要小心。」他聲音低沉,字字清晰。
「今晚除了分紅,還有別的議程?」我問。
「有。」張錦暘接口:「易家地下資產管理體系、洗錢路徑、以及外人滲透的黑市交易鏈——這些,都得由你主導釐清。」
我轉向曉彤:「如果今晚有人試圖異動資金,我需要你支援。」
「沒問題。應急方案我已備妥,隨時可啟動。」她俯身點頭,神情篤定。
客廳裡氣氛漸沉。每個人坐姿未變,眼神卻已悄然交鋒。窗外雨勢加劇,雨點密集敲打玻璃,像一場即將揭幕的倒數。
我轉身走向密室。長廊牆上掛著泛黃舊照,父親的相框下,壓著一張未兌現的支票,封條完好。
推開密室鐵門,帳本、武器、密錄檔案,整齊陳列於鐵架與保險櫃中。葉俊雄跟在我身後,壓低聲音:「人到齊後,你得盯緊自己的陣線。」
「葉伯,你手上還留著多少舊部?」
「去年裁掉七成,剩下的人,只夠看門。外圍混混多,能信得過的核心,不超過十個。」
我拉開最底層的鐵櫃。櫃中整齊疊放著父親手寫的暗流筆記,以及幾份標註密級的資產分佈圖——馬來西亞、台灣、日本、韓國,每一處都標有時間、金額與關鍵聯絡人。
「你這次回來,打算怎麼開始?」葉俊雄問。
「先查清地下拳場的實際運作人,再追蹤外來資本的來源與流向。家族事業必須洗白,但底線絕不能丟。」我語氣沉定,目光未偏。
「保守派肯定反對洗白——你有具體計畫嗎?」王曉彤插話。
「我擬了一套新的資產轉移方案,準備與朱莉亞接觸。她是馬來西亞的金流專家,也是家族多年的老朋友。」我說。
「待會兒的聚會上,她會透過視訊與你直接對話。」王曉彤點頭。
「密室裡那批資產,夠穩住這一年嗎?」葉俊雄問。
「不夠。全亞洲的資金流正處於混戰狀態。今晚不只要盤點家業,更要篩選可信的盟友。」我語調斬截。
「外頭風聲已經很緊了。」葉俊雄輕嘆,我清楚看見他眼底壓著的擔憂。
我合上櫃門,走回客廳。雨水沿著玻璃緩緩滑落,夜色尚淺,卻已透出壓迫。
「今晚聚會,要不要加派保安?」曉彤問。
「不用。我親自盯著。」我答。
「需要我批准最新的法律文件嗎?」王曉彤再問。
「文件全部帶齊,資產清單與新的地下交易名單,一併盤點。」
「有人正暗中監控易家資金流,你得留神。」曉彤提醒。
「有線索嗎?」我側身。
「有。我查到一名外部黑市線人混入易家系統,代號『阿光』,近期曾在台灣活動。」王曉彤放下手上的資料。
「我立刻聯絡林家文。他在台灣有可靠人脈,能查這個人。」我說。
林家文端著一杯茶走過來:「阿光有馬來西亞背景,早年就與某地幫會有牽連。」
「這事交給你處理。」我點頭。
「需要我們支援你盤查還剩多少可動用資金嗎?」張錦暘笑意未減。
「你只要帶來投資報告,別碰我的地下帳戶。」我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拳場那邊今晚會有消息。賽事開始前,他們會把最新帳目交給你。」林家文補充。
「我去現場看看。」我起身。
「我陪你。」葉俊雄主動。
「易家這些年太被動了,這盤局,得靠你收。」他補了一句。
屋外雨勢暫歇,地下拳場的燈光次第亮起。我推門而出,馬路兩側人影浮動,稀疏燈火下,各路人馬早已悄然集結。今晚的聚會,早已引來多方側目。
「除了在場的人,朱莉亞也會同步傳來馬來西亞最新的金流資料。我已安排好視訊傳輸。」王曉彤壓低聲音。
「她太精明,你得給足誠意。」林家文提醒。
拳場入口前,混混三三兩兩聚集,保安逐一驗證身分。我與葉俊雄、王曉彤一同入場。場內燈火通明,資產清單正逐項核對,新舊勢力低聲交談,氣氛緊繃而克制。
「今晚幾場賽?」我問。
「三場。但最關鍵的,是易家地下分帳的爭議。」曉彤輕聲回應。
「誰最想吞下易家資產?」我問。
「張錦暘已在外頭招兵買馬;林家文背後有台灣大盤支撐;還有幾支外來幫會,正伺機而動。」
「今晚若有人背叛?」我話音未落。
「你得斷尾,不能猶豫。」葉俊雄語氣堅決。
我略一沉吟,「一旦有人動手,我會親自守住拳場金流。」
「要調動暗哨嗎?」王曉彤猶豫。
「我已讓梁耀東備妥醫療支援。他是最穩的地下醫生。」我說。
「細節都齊了,今晚先穩住場面。」林家文點頭。
「還有,易家舊宅那邊也有動靜。」曉彤補充。
「誰進出了?」我問。
「劉志成的手下有人在香港出沒,試圖探路——看你在這場風暴裡,會不會失控。」
我微微挑眉:「馬來西亞勢力,越線了。」
「我會立刻與朱莉亞協調,請她追查馬來西亞近期金流異動。」曉彤承諾。
拳場內分紅儀式開始,眾人低聲議論。張錦暘率先開口:「易家是時候打破保守格局,引入外來資本。」
我語調平穩:「分紅可以談,但家族底線,一動都不能動。」
「資產結構太複雜,你未必能全盤掌握。」他語帶譏諷。
「易家可以改制,但主導權,必須在我手上。」我目光直視。
「今晚你怎麼安排?」林家文問。
「資產盤查完畢後,分帳由我親自督導。每一筆流向,都必須登記;所有異動,都須標明確切時間。」我語氣不容置疑。
大會後分組討論。場中翩然起舞的,從來不是情誼,而是利益。張錦暘主張提高外部資金比例;我堅持嚴控地下金流;王曉彤負責釐清法律路徑;林家文專注資金盤整;葉俊雄則統籌防衛部署。
混亂中,一杯紅酒忽然摔落在地,玻璃碎裂聲刺耳響起,現場瞬間鴉雀無聲。眾人怔住,目光交錯,彼此試探。雨勢驟然加劇,敲打窗戶的聲響密集而壓抑,室內外氣氛緊繃如弦。
「今晚如果出問題,易家會怎麼處理?」王曉彤轉頭望向我,語氣沉靜,卻藏著鋒芒。
「我們不能退——誰出賣,就讓誰現形。」我語氣堅定,毫無猶豫。
「你要設局?」葉俊雄目光深沉,話音低緩。
「我會盡量化險為夷。」我平靜回應。
「需要我們分頭部署嗎?」林家文問。
「我坐鎮主場,曉彤負責法律應變,葉伯統籌防衛。」我迅速安排。
「那萬一對面動手時,主場失控怎麼辦?」林家文語氣微沉,透著一絲擔憂。
「我們不能等到危機爆發才反應。外圍已佈置人手監控,所有出入口均有專人把守。一有異動,立刻封鎖大門。」我語調沉穩,不疾不徐。
「在沁,這種情況下,誰最靠得住?」葉俊雄皺眉,壓低聲音。
「舊部守門,新部隨我追查資金流向。其他人各守崗位,不越權、不擅動。」我答得乾脆。
「曉彤,若今晚出現法律風險,你能即時應對嗎?」我轉向她。
「我在現場全程待命,但得提醒你——剛才有個人在場外拍照,極可能是為後續施壓蒐集證據。」王曉彤語氣謹慎,字字清晰。
「有這種人,我會先讓梁耀東查清背景;必要時,再聯絡朱莉亞。她在馬來西亞的人脈,可延伸至香港。」我目光沉定,語氣不容置疑。
張錦暘輕笑一聲,「這群資本家和外圍勢力想要什麼,我們心裡都清楚。只要掌控拳場金流,分紅就穩了。」
「態度強硬,不是今晚唯一的手段。你要記住,人在資金面前,往往比你想像中更容易變臉。」我語氣冷峻,不帶情緒。
「林先生,台灣那邊的支援,能到位幾成?」我直問重點。
「三成資金已備妥,其餘視今晚談判結果再行調度。」林家文點頭確認。
「葉伯,若今晚爆發混亂,最危險的是誰?」我毫不避諱。
「第一是你,第二是舊部。你的位置太醒目,他們一定先鎖定你。」葉俊雄語調低沉,字字凝重。
「你放心,我比你想像中更能應對。」我語氣淡然,卻自有分量。
王曉彤問:「在沁,要不要提前安排撤離路線?」
「四條暗道、三個緊急出口,所有核心人員手機群內已同步接收疏散地圖。一旦有變,一分鐘內全員撤離。」我答得俐落。
「你對今晚,真有把握嗎?」曉彤輕聲問。
「事在人為。機會,只留給準備好的人。」我微微一笑。
張錦暘掏出手機,滑動最新股市動態,抬頭道。
「分帳結束後,我要當面和你談談易家的企業佈局。」
「隨時。」我答得乾脆。
葉俊雄低聲提醒。
「外面混混越聚越多,要不要先讓保安加強防線?」
「我們要的不是只會站崗的保安,而是懂規矩、守底線的舊部。外面那些人,只要敢越線,我親自處理。」我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挑釁的底氣。
林家文啜了口茶,目光落在我臉上:「在沁,這次回來……你會不會一走了之?」
「不可能。這局,我必須守到最後。」我頓了頓,語氣堅定如鐵。
王曉彤靜靜看著我,眼神複雜,終是輕聲道:「希望今晚平安。」
「但如果不平安,那才是真正的考驗。」我目光落在密室牆上那幅父親的老照片上,聲音沉靜而清晰:「易家不能倒在我手上。這是底線,也是信念。」
雨聲未歇,密集敲打窗面;拳場內燈光刺眼,映得每個人的輪廓都格外分明。門外,保安持傘巡邏,步履沉穩;周遭混混低聲竊語,躁動暗湧。這個夜晚,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每一次抬手,都在為即將展開的戰局鋪墊。
「萬一對面動手,我親自領場迎擊。你們三人,分別負責資金、法律與防衛,全程聯動、即時通報。臨場若有異動,第一時間通知我——絕不允許任何閃失。」我最後下達指令。
眾人齊聲應諾。
「謝謝妳,領頭的人,只能是你。」林家文輕聲感嘆。
我環視一圈,心頭澄明:今夜,不只是雨戰,更是易家存續的關鍵一役,一場不容失誤的家族保衛戰,就此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