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不是英雄: 第八十三章:歲月裡的腰骨與誓言
2007 年 11 月,秋。 地點:北角海濱長廊(近糖水道碼頭)。
海風帶著維港特有的柴油味與鹹腥味,吹亂了預科生阿初額前的劉海。18 歲的黃初,穿著一套略顯寬鬆的白色校服恤衫,領口微微發黃。深灰色的西褲褲腳改窄了一點點(那是當年的潮流),腳下踩著一對磨蝕了底的黑皮鞋。他躲在碼頭的一根石柱後,笨拙地擺著架勢。「哼!哈!」
那是少年特有的乾澀聲音。他在練「小架」,動作有些僵硬,但他很執著,一遍又一遍地將背脊撞向那根佈滿青苔的石柱。
「黃初,你又喺度自殘啊?」一把清脆、帶著三分嘲弄七分好奇的聲音響起。
阿初嚇了一跳,收勢轉頭。陳敏抱著一疊 Past Paper 站在不遠處,旁邊還站著一直在聽 MP3 的惠妹。陳敏穿著藍色校服,外搭米白色冷衫,戴著深紅膠框眼鏡,眼神裡透著優等生的傲氣。
「無……師父叫我練背脊。」阿初有些尷尬地拍了拍膊頭上的灰。
「師父?」陳敏挑了挑眉,忍不住戲謔道,「我聽講教你嗰個係個師奶嚟㗎喎。中文老師無教你性別區分咩?師奶唔係叫『師娘』或者『阿婆』咩?你叫人師父,男定女你分唔清㗎?」
「師父就係師父,傳道授業,無分男女嘅,係一份尊師重道。」阿初認真地辯解,雖然臉有點紅,這是他少有的固執。
這時,遠處傳來笑聲。身材高大、同樣穿著校服的大雄走了過來,他那時的身板比阿初還要厚實,眼神還有光。但他身邊黏著一個女仔——靜儀。靜儀手裡拿著半個食剩的麵包,嬌滴滴地塞給大雄:「大雄,我食唔落啦,好浪費呀,你幫我食埋佢啦。」
大雄一臉寵溺,二話不說就塞進口裡:「得,包喺我身上。」
「咦,黃初你又撞牆呀?」靜儀看了一眼阿初,眼神裡閃過一絲嫌棄,然後拉著大雄的手臂搖晃,「大雄,唔好同佢癲啦,我想去影貼紙相呀,行啦。」
大雄看了一眼阿初,有些歉意,但身體卻很誠實地被靜儀拉走了:「阿初,你自己練住先,我……我遲啲再搵你。」
看著大雄和靜儀遠去的背影,陳敏推了推那副紅膠框眼鏡,低聲對身邊的惠妹說道:「惠妹,Mark 低她。呢種女仔,表面柔弱,實質控制慾極強,專門搵人幫她食死貓(或者食麵包)。大雄這種長揸型資產,俾她揸住,遲早變不良資產。高風險,建議沽空。」
惠妹摘下耳機,嚼著香口膠:「你成日講埋啲無人明嘅術語。不過條女係幾『綠茶』嘅,好假。」
陳敏轉過頭,看著還在發愣的阿初:「喂,自殘狂。溫完書肚餓,陪我去食魚蛋。你請。」 「哦,好。」阿初傻笑著跟了上去。那時,阿敏已經看穿了靜儀的本質,也看穿了阿初的拙誠。
2011 年,夏(平日晚上)。 地點:北角春秧街樓梯底與北角英皇道麥當勞(24小時)。
晚上九點,沈姐天台樓下的陰暗樓梯底。大雄穿著一身廉價的 G2000 西裝,領帶鬆開,滿頭大汗。他剛從觀塘的 IT 公司 OT 完趕過來,原本約好阿初上去練拳。他手裡拿著一根剛點燃的煙。「阿初,我以後……唔上去練啦。」大雄深吸了一口煙,嗆咳了兩聲。然而,大雄以往不吸煙。
「做咩呀?師父話你資質好過我喎。」阿初同樣穿著西裝,手裡提著公事包,一臉愕然。
「IT 呢行,有開工無收工。靜儀話……練拳好粗魯,又浪費時間。」大雄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長期敲鍵盤而開始變得僵硬的手,「她話想結婚,想買樓。我做 IT 狗,邊有時間練?腰骨硬,Debug 唔會快啲㗎兄弟。」
大雄拍了拍阿初的肩膀,轉身走進了那片灰濛濛的街道:「你自己頂住啦。我條腰,要用嚟坐喺電腦前面㗎。」那天,大雄為了愛情與生計,主動折斷了自己的脊樑。
晚上十一點,北角英皇道 24 小時麥當勞。
阿初練完拳下來,頭髮還濕漉漉的。阿敏坐在角落,她剛從中環收工過來,黑眼圈很深,面前放著涼了的咖啡。
「今個禮拜日,我想去睇戲。」阿敏咬著薯條,「《那些年》啊,個個都話好睇。」阿初面露難色:「妹妹……唔得喎。星期日朝早我要去北角……」
「又係個師奶?」阿敏放下了薯條,語氣不滿,「阿初,你依家做物流文員,人工得嗰萬零蚊。大雄做 IT 忙都唔練啦,你練嚟做咩?可以加人工?可以買得起樓?」
現實的壓力像潮水般湧來。阿初住在西灣河公屋,阿敏住在跑馬地中產家庭,這段距離,比地鐵站的數目要遠得多。阿初沉默了許久。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阿敏的手。他的手掌因為堅持練拳,佈滿了厚繭。「妹妹,我知道妳辛苦,我知道妳驚。」阿初看著阿敏的眼睛,「大雄放棄咗,因為他覺得腰骨換到錢。但我蠢,我覺得……如果有一日,當生活真係壓落嚟,連錢都解決唔到嗰陣,我要有足夠嘅力氣去頂住。我堅持去練,係想儲多一口氣。等將來你有日行唔郁、累到想冧嗰陣,我仲有氣力,可以孭起妳行落去。」
阿敏看著他,眼眶紅了。她抽回手,狠狠地咬了一口漢堡包。「食嘢啦!聽朝仲要返工!」 「遵命,老婆大人。」 「邊個嫁俾你呀!叫返我陳敏!」
2016 年,冬。 地點:西灣河太安樓。
這是一個寒冷的晚上,太安樓依然人山人海。這時的他們剛結婚不久,為了儲錢買樓,阿初的父母(黃大錘)將早年透過「租者置其屋」計劃買下的西灣河公屋加按,借了一筆首期給這對小夫妻。他們選擇了同區的鯉景灣。
兩人穿著厚厚的羽絨,擠在人群中取暖。這就是這對社畜夫妻最奢侈的約會。「借開!借開!」一個推著手推車送貨的大漢,野蠻地在人群中橫衝直撞。眼看就要撞上正在專心食魚蛋的阿敏。
阿初眼神一凝。他沒有大叫,只是微微側身,左腳踏前一步,切入了大漢的路徑,然後用肩膀輕輕一靠——八極.貼身靠(柔勁)。這一靠,不是為了撞飛對方,而是像一堵牆一樣,「黏」住了那輛失控的手推車。
「嘭」的一聲悶響。手推車停住了。阿初穩如泰山,手裡的牛雜連湯都沒灑出來。他用身體護住了身後的阿敏。
「喂!睇路呀!」大漢惱羞成怒。
阿敏從阿初身後探出頭來,推了推金屬幼框眼鏡。「呢位先生,」阿敏的聲音清晰得穿透了嘈雜聲,「根據道路使用者守則,喺擁擠嘅公共空間推動大型物件,你有責任確保前方無人。你頭先嘅速度足以令一名成年女性骨折。如果你撞到我,我會即場報警兼民事索償你!你份工,值唔值得你咁撞?」
大漢被阿初的硬度和阿敏的邏輯同時震懾住了,灰溜溜地繞路走了。阿初轉過身,遞了件牛肺給阿敏:「老婆,無事嘛?」 阿敏咬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揚:「有你擋住,怕咩。」那天,他們確立了這頭家的「界線」。
2021 年,春。 地點:筲箕灣東大街 MoriX。
這是一個星期日的傍晚。32 歲的阿初推著嬰兒車(1 歲的軒仔在睡覺),阿敏走在旁邊,兩人走路的姿勢都有些像喪屍。為了做一對「合格」的父母,他們今天帶軒仔去了海洋公園。在經歷了排隊、抱著 10kg 的嬰兒行山後,兩人的 HP 值已降至紅線。
「我唔想煮飯……」阿敏虛弱地說。 「我想食扒。」阿初突然說,「我想鋸扒。」
他們走在東大街,看到了一間門面低調的西餐廳——MoriX。阿初聞到了裡面飄出來的牛扒香,腳步就再也移不開了。「要等一個鐘喎……」阿敏看著排隊名單。 「等。」阿初堅定地說。
終於入座。店裡燈光昏暗。店主 Mori 是一個氣質優雅的中年女性,她看了一眼這對面色蒼白、眼神飢渴的父母。「兩位,安排咗角落卡位俾你哋,靜啲。」Mori 輕聲說。
他們點了兩份肉眼扒。當牛扒上桌時,那種滋滋作響的聲音簡直是天籟。阿初條件反射地想彈起來。阿敏按住了他的手。「食。」阿敏簡短地下令,「一人一啖,快。」
兩人像餓狼一樣大口吞嚥。Mori 靜靜地看著,默默地送上了兩碗熱騰騰的大蒜湯。「送嘅。飲啖暖胃。」Mori 放下湯,轉身回到吧台。
阿初喝了一口湯,熱流湧入胃部,那種久違的「活著」的感覺讓他差點流淚。「老婆,」阿初聲音有些沙啞,「呢度……幾好。」 阿敏點了點頭,眼鏡片被熱氣燻得模糊了。「以後,」阿敏輕聲說,「如果我哋覺得頂唔順,就嚟呢度透吓氣。」
這就是綠洲的誕生。
【編劇夥伴吐糟】
「紅膠框」到「金屬幼框」:呢個眼鏡嘅演變其實就係阿敏進化成皇太后嘅編年史。紅膠框時期仲帶點優等生嘅青澀,金屬幼框一戴,嗰種「審計邏輯」就變成咗防禦全家嘅護城河。
大雄的「折斷」與阿初的「厚繭」:呢段對比好殘酷。大雄為咗靜儀買樓嘅願望,將原本可以用嚟打八極嘅腰骨用嚟「Debug」;阿初人工雖然低,但佢知道錢買唔到「氣力」。呢度解釋咗點解咁多年後,大雄會變咗「一 pat 泥」,而阿初仲頂得住。
MoriX 的大蒜湯:新手父母真係好慘,嗰種「HP 值紅線」嘅感覺寫得太傳神。MoriX 唔單止係餐廳,係佢哋兩個喺破碎生活入面唯一可以「做返自己」嘅避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