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不是英雄: 第八十五章：中線
2027 年 7 月 2 日。星期五。傍晚 6:45。
七月的香港，熱得像個蒸籠。就算到了傍晚，空氣依然黏稠得讓人透不過氣。北角春秧街，沈姐的天台，「八極託兒所」正處於繁忙時段。軒仔和瑤瑤正自動波地在摺衫，阿斗這個「數碼喪屍」正對著沈姐那台只有雪花的老電視發呆，嘴裡唸著不知名的外星語言。
而大雄五歲的女兒晴晴，正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舊扇子，幫正在摘菜的沈姐撥涼。「婆婆，熱唔熱呀？晴晴幫你撥。」沈姐看著這個懂事得令人心痛的細路女，眼角微微抽動。這孩子太識做人，識做到唔似一個五歲嘅細路。相比起軒仔那種被迫出來的規矩，晴晴的懂事更像是一種求生本能——她怕被人嫌棄，怕被人丟下。
這時，鐵閘「吱呀」一聲被推開。大雄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恤衫，領帶早已扯鬆，手裡提著兩盒外賣燒味飯。明明才三十幾歲人，明明練了八極拳，但他此刻的背脊卻像被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彎了，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含胸拔背」的錯誤示範——那不是蓄勢，那是頹廢。
「師父……我嚟接晴晴。」大雄的聲音沙啞，眼神遊離。
沈姐放下手裡的菜，眉頭一皺，手中的不銹鋼菜盆「哐」一聲扔在桌上。「企直！」沈姐突然一聲喝斥。大雄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挺了挺腰，但那股精氣神依然是散的。
「你學咩話？八極！八極要頭頂懸，要腰馬合一！」沈姐指著大雄的鼻子罵，「你依家似乜？似隻剛被人撈上嚟嘅瀨尿蝦！軟趴趴咁，你個女望住你㗎，你有無個樣俾個女睇呀？」
大雄苦笑，無力地垂下肩膀：「師父，今日……有啲累。剛才去接晴晴，聽到啲家長講閒話……話晴晴無阿媽教，將來驚佢學壞……」
晴晴手中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撥，假裝聽不到，但頭低得更低了。這一幕，剛好被過來天台的嘉嘉看在眼裡。嘉嘉穿著一身 Lululemon 的瑜伽服，披著一條乾爽的毛巾，身上帶著淡淡的香水味，與充滿汗水味的天台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地和諧。
她看了一眼低頭的晴晴，又看了一眼像爛泥一樣的大雄，心裡那股無名火就冒了上來。「沈姐，借個人用吓。」嘉嘉走過去將車匙扔在桌上，直接站在大雄面前。「大雄，搭手。」
「吓？」大雄一愣，「嘉嘉小姐，我……我無心情切磋……」
「我叫你搭手！」嘉嘉眼神一凌，那是女總裁不容置疑的氣場。大雄無奈，只能勉強舉起雙手，擺出一個散漫的防禦架勢。
就在兩手接觸的瞬間，嘉嘉動了。她沒有用拳，而是用詠春的「黐手」。她的前臂像兩條靈活的藤蔓，瞬間黏住了大雄的手腕，然後微微發力，向下一沉，再向中線一逼。「手肘歸中！膊頭放鬆！」嘉嘉喝道。
大雄感覺一股力量從手腕傳來，逼得他不得不沉肩墜肘，調整重心。「你條腰骨係直咗，但你個重心仲係浮嘅！」嘉嘉一邊轉馬，一邊用寸勁在大雄的肋骨位置輕輕「頂」了一下，「做人同打詠春一樣，中線唔好失！邊個講閒話，你就用中線頂返過去！你個女唔係靠聽人講說話大嘅，係靠睇住你個背脊大㗎！」
嘉嘉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寸勁力都帶著一種強制的「矯正」。她不是在打人，她是在像砌積木一樣，強行將大雄散掉的骨架重新拼湊起來。「老婆走佬又有乜好怕？我做生意蝕幾百萬都係咁行，你依家有個咁乖嘅女，你怕輸？」
嘉嘉雙手突然一分，一記「攤手」穩穩地架住了大雄的手，逼著他直視她。大雄看著嘉嘉那雙充滿鬥志的眼睛，再看看旁邊一直偷看著爸爸的晴晴。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股濁氣終於吐了出來。他的眼神重新聚焦，雙腿微微下蹲，八極的馬步終於紮穩了。
「多謝……嘉嘉小姐。」
「叫我嘉嘉得啦。」嘉嘉收手，恢復了平時那種慵懶的富婆姿態，「行啦，兩盒燒味飯點夠個細路女食完發育？我車你哋返太古城，順便兜個風。」
半小時後，鰂魚涌公園。嘉嘉的車停在路邊。海風吹散了悶熱。晴晴在遊樂場玩滑梯，偶爾回頭看看坐在長櫈上的爸爸和那個漂亮的姨姨。
大雄手裡拿著一罐冰凍啤酒，嘉嘉則拿著維他命水。「其實……」大雄聲音平靜了很多，「晴晴她知嘅。前晚她問我，係咪因為她唔乖，所以媽咪唔要她。我同她講，唔係。係爸爸唔好，留唔住媽咪。但我發覺，我越係咁講，她就越驚。」
「廢話。」嘉嘉冷冷地說，「細路女要嘅唔係你認錯，係要你強大。你係她個天，個天塌咗，她當然驚。大雄，你記住。從商業角度嚟講，你前妻係『撇帳資產』，已經 Write-off 咗。晴晴係『優質潛力股』，你係『控股股東』。你依家要做嘅，唔係去懷緬筆爛帳，而係要做好風險管理。」
大雄愣了一下，笑了：「敏嫂教妳講㗎？」
「敏姐嘅智慧，我學到三成都夠用一世。」嘉嘉嘴角上揚，「總之，以後星期五晚，你可以帶晴晴落嚟我間 Gym。我教她詠春。女仔人家，學識保護自己，好過聽埋啲三姑六婆講廢話。」
大雄看著身邊這個平日裡高不可攀的「有錢女」，突然覺得今晚的海風特別舒服。「多謝妳，嘉嘉。」
「唔好誤會，我係睇中晴晴資質好，想收個徒弟仔咋。」嘉嘉站起身拍拍褲子，「好啦，叫埋晴晴，送你哋返去。」
遠處，晴晴看到爸爸站起來，而且腰板挺得直直的，她立刻笑著跑了過來。大雄蹲下身，一把抱起女兒，將她舉高，讓她騎在自己的膊頭上——那是以前八極拳練「扛人」的動作，現在變成了父愛的載體。
「晴晴，我哋返屋企！」 「好！」
嘉嘉走在後面，看著這一大一小的背影，看著那個騎在父親寬闊肩膀上的小女孩，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這大概就是阿敏常說的，「雖然蝕本，但值得長揸」的資產吧。
【編劇夥伴吐糟】
「瀨尿蝦」大雄：沈姐呢句形容得太絕。一個男人如果心散咗，紮幾穩嘅馬步都係假嘅。嘉嘉用詠春「矯正」佢，其實係喺度幫大雄做「心理整骨」，呢場戲武術同情感結合得好好。
晴晴的懂事：最心酸係晴晴幫沈姐撥扇嗰幕。佢係用「有用」嚟換取「安全感」，呢種細路其實內心好脆。嘉嘉決定教佢詠春，係俾咗晴晴另一種防禦——唔單止係武力，係一種「我可以保護自己」嘅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