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不是英雄: 第八十七章:來到這時候
2027 年 7 月 17 日,星期六。大暑將至。
如果生活每一天都是風高浪急,那不叫精彩,那叫人生管理失當。正如阿敏常掛在嘴邊的會計原則:「有借必有貸」,透支了的精力,總要有一筆「快樂盈餘」來平衡帳目。所以,今日沒有「皇太后」,沒有「八極宗師」,只有一對以爺孫團聚為名,把孩子都送給了四大長老,忘記調鬧鐘的小情侶。
「死啦!8 點 15 分!班船是 9 點 30 分呀!」丹拿花園的主人房傳來一聲慘叫。平日連幾點幾分飲水都要跟 SOP 的阿敏,此刻正披頭散髮地在衣櫃前亂翻。
「老婆,冷靜。」阿初一邊單腳跳著穿褲子,一邊將一件防曬風衣扔給阿敏,「不用化妝啦,你素顏都夠殺。」 「殺你個頭!防曬呀!」
這就是「出走」的代價。雖然他們已經成功執行了「資產分流 SOP」——軒仔去了沈姐天台練功,瑤瑤和阿斗被送去了西灣河爺爺嫲嫲家食水果,但兩公婆久違的二人世界,開局依然是一場與時間的競賽。沒有名牌手袋,沒有西裝皮鞋。阿初穿著透氣的運動 T 恤和短褲,阿敏則是簡單的瑜伽褲配搭防風外套。
當他們氣喘吁吁地衝上中環六號碼頭的跳板時,水手剛好解開纜繩。「好彩……」阿敏扶著膝蓋,臉色紅潤,不知道是因為跑得急,還是因為這種久違的狼狽感讓她覺得好笑。
船笛長鳴,維港景色後退。船艙內冷氣頗大,阿初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風口位,用身體擋住了直吹的冷風。阿敏感覺到了氣流的變化,抬頭看了阿初一眼。阿初正在看窗外的浪花,手卻自然地伸過來,輕輕握住了阿敏放在膝蓋上的手。阿敏的手指微微收緊,回握了一下。這一刻,他們不是為了供樓、為了升學而活著的戰友,而是一對逃離了城市、正在私奔的香港男女。
……
巴士沿著大嶼山蜿蜒的山路駛向大澳。阿敏沒有像平日那樣覆 Email 或者審核家庭開支表。起初她還指著窗外的牛興奮地說了兩句,但隨著巴士有節奏的搖晃,她的頭一點一點的,最後輕輕靠在了阿初的肩膀上。
阿初立刻僵住了。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慢慢地、極其小心地將肩膀的高度稍微降低了一點點,讓她靠得更舒服。阿敏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幾縷髮絲掃在阿初的頸窩,癢癢的。前面的路有個急彎,司機踩了一腳煞車,阿初的左手本能地、迅速地抬起,不是去抓扶手,而是虛擋在阿敏的額前,用手臂構建了一個小小的緩衝區,防止她撞上前座。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敏沒有醒,只是在睡夢中蹭了蹭他的肩膀。阿初的左邊肩膀開始發酸,但他一動也不敢動,甚至連吞口水都小心翼翼,生怕喉結滾動的聲音會吵醒這份難得的寧靜。他看著窗外的綠色,心裡那根崩緊了很久的弦,在手臂的麻痺感中,徹底鬆了下來。
……
到達大澳時,烈日當空,但海風吹散了暑氣。在一條狹窄的小橋上,兩人被堵住了。前面有三個打扮光鮮的年輕男女,正霸佔著橋中心瘋狂打卡。
阿敏眉頭微微一挑。這一次,她沒有選擇忍耐,而是拉了拉阿初的手,眼中閃過一絲調皮的光芒。她故意提高了聲量,用一種專業語氣對阿初說:「老公,你覺唔覺得條橋嘅結構有啲危險?根據物理學原理,如果有『高密度物體』長時間集中起橋嘅中心點進行『非規則性扭動』,好容易導致橋身金屬疲勞而斷裂喔。」
阿初秒懂,配合地推了推太陽眼鏡,一本正經地回應:「無錯,特別係嗰種重心不穩、單腳站立嘅姿勢,會對橋面造成不均勻受力。一旦斷裂,下面那個充滿微生物嘅淤泥區……嘖嘖嘖。」
三個男女動作明顯僵硬了一下。
「仲有啊,」阿敏指著其中一個女生的臉,「你睇嗰位小姐個妝,俾強紫外光射住,再唔移動,嗰層粉底可能會有『熱熔解』風險,到時候修圖都好難修啊。」
三個路霸尷尬地收起自拍棍,悻悻然地讓開了路。「搞掂。」阿敏向阿初眨了眨眼,那副得逞的小表情,分明就是個惡作劇成功的女學生。兩人趁著混亂輕快地繞過人群,腳步輕盈得像要飛起來。
……
過了橋,便是美食的天下。「我要食呢個!」阿敏指著炭燒黃花魚子。阿初負責排隊,阿敏負責佔位。當那串金黃油潤的魚子送到面前時,阿敏大口咬下,滿足地瞇起了眼。接著是重頭戲——咖哩魚蛋配魚肚。
阿敏拿起桌上的秘製辣油,狠狠地加了一大勺。「老婆,呢家係出名……」阿初想提醒。
「怕乜!」阿敏豪氣干雲地打斷他,「少女唔怕辣!」說完,她一口吞下。
三秒後。「咳!咳咳咳咳!」阿敏整張臉瞬間漲紅,眼淚飆了出來。漁村野性的鮮辣直衝腦門。「都話咗㗎啦,少女。」阿初一邊笑,一邊熟練地拍著她的背,連忙遞上凍豆漿,還順手用紙巾幫她擦去眼角的淚水。
「你笑!」阿敏咳得說不出話,一邊吸氣一邊伸手去掐阿初的手臂,力度輕得像是在撒嬌。在這一刻,中環那套嚴謹的審計邏輯失效了,他們只是在享受這種簡單快樂。
……
吃飽喝足,就是「入貨」時間。阿敏開啟了「土產掃貨模式」。
「呢個雞泡魚掛飾好得意,軒仔一定鍾意!」 「呢個手造風鈴聲音好清脆,掛起瑤瑤床頭不錯。」 「仲有呢個自家製話梅糖,阿斗雖然未食得,但爺爺嫲嫲啱食!」
十五分鐘後,阿敏手裡拿著雞泡魚掛飾,脖子上掛著貝殼風鈴,懷裡抱著話梅糖,走起路來像隻笨拙的企鵝。「需不需要幫手?」阿初忍著笑問。
「唔使!」阿囡敏倔強地護著那些寶貝,「呢啲係媽咪嘅心意,我要親手拿返去。」阿初看著她那副雖然狼狽但一臉滿足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
下午四點,天壇大佛。268 級樓梯。這一次,阿初默默地放慢了腳步,從並排變成了落後半個身位,伸出手掌,輕輕托在阿敏的後腰上。一股溫熱的力量傳來,給了阿敏支撐。阿敏沒有回頭,只是將身體重心微微向後,放心地交給那隻手。
站在大佛腳下,仰望莊嚴的法相。阿初雙手合十,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你許咗乜願?」阿敏用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
「我求大佛,」阿初睜開眼,「保佑我家皇太后永遠都咁好力,鬥人嘅時候中氣十足。」 「戇居。」阿敏白了他一眼,但眼角卻彎成了月牙。她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巒,輕聲說:「我只求,一家人整整齊齊。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
……
回程,昂坪 360 纜車。夕陽將大嶼山染成金紅。纜車車廂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阿初從背囊裡拿出 AirPods,一人一隻。「聽呢首。」
前奏響起,是周柏豪的 《1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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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夕陽彷彿都接通) (前因牽引後果 在最壞一刻挺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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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初看著窗外,眼神變得深邃。他想起了平常的辛酸。男人的腰骨,不是為了打架,而是為了在風浪打過來的時候,能夠挺起胸膛,擋在家人前面。像一座山,沉默,但不可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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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你的路線 背後輕輕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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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靠在阿初的肩頭,手裡抓著雞泡魚掛飾。她看著阿初寬厚的側臉。這個男人始終在那裡。而她要做的,不是衝到前面去擋刀,而是運用她的智慧,設計好家庭的路線,掃除潛在的風險。在他背後,輕輕護送,確保這個家不會走歪,確保他的腰骨不會折斷。
⋯⋯
(我也有這一場夢 在夢內慢慢失重) (幸好一腔心血還未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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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聽著同一首歌,卻在心裡確認了各自的使命。沒有誰輸誰贏,相依為命。纜車滑入東涌站,現實世界的光亮重新籠罩了他們。
「返去啦。」阿敏摘下耳機,眼神重新恢復了精明,「要趕去師父那裡接軒仔,遲到的話,師父又要囉嗦了。」 「遵命,皇太后。」阿初敬了個禮,順手接過那堆叮叮噹噹的土產。
……
晚上九點,北角丹拿花園。
⋯⋯
(回家不怕路遠 為歲月安好慶功)
⋯⋯
客廳燈光柔和。三個孩子已經被接回來了。軒仔抱著雞泡魚掛飾,瑤瑤床頭掛著新風鈴,阿斗嘴裡含著半顆話梅糖,三隻神獸在沙發上睡得東倒西歪。這就是最好的慶功,這就是歲月安好。
【編劇夥伴吐糟】
「少女唔怕辣」的崩潰:阿敏平日喺中環咁威,點知衰喺大澳嘅秘製辣油手上。呢種「反差萌」先至係老夫老妻約會嘅精髓——喺你面前,我唔需要做皇太后,我可以係一個被辣到喊嘅傻妹。
托腰的溫柔:阿初行大佛嗰下托腰,比起任何花言巧語都更「八極」。嗰種力係「護手」,係將自己練功嘅根底變成支撐老婆嘅樑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