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不是英雄: 第九十五章：演武
2027 年 10 月 29 日（星期五），天氣秋意漸濃，適合打邊爐，但今晚要食自費的高級中菜。地點：中環．「老爺會所」貴賓廳
有一種職場飯局，叫「家宴」。它的特性很矛盾：你不想出席，但不能不出席；你想走，但不能走；最慘的是，這餐飯通常是由高層下屬們「自願」掏腰包請大老闆食的，美其名曰「孝敬老人家」，實際上是為了在季度結算前買個保險。
既然都要出錢，談道德和阿初很有默契地選了這間會員制的「老爺會所」。原因無他：反正都要出血，不如選間好食嘅，起碼條脷享受咗，個心無咁痛。今晚是一張十二人的大圓桌，坐滿了藥廠各部門的經理級人馬。
主家席上，坐著藥廠背後的真正控股人——霍老先生。霍老先生今年七十有八，典型富三代出身。他不是那種穿著 Polo 衫扮年輕的新派富豪，而是一身剪裁考究的絲質唐裝，手裡盤著兩顆核桃。他不喜歡侍應在旁邊轉來轉去，所以偌大的包廂裡，斟茶遞水的工作，必須由「自己人」來做。
第一道菜：古法蒸東星斑。
霍老先生剛喝了一口普洱，談道德就精準地切入了話題：「霍生，聽講以前六十年代，灣仔杜老誌那邊個舞池，係全東南亞最大？」
談道德很清楚，今晚的任務不是匯報業績，而是提供情緒價值。霍生老了，最喜歡聽他講那些重複了一百次的「風月往事」。「係呀！」霍老先生眼睛一亮，放下了核桃，「當年呀，那班鬼佬水兵一落船……」
就在霍生準備進入關鍵情節時，坐在對面的亞太區策略總監 Herman 突然動了。Herman 是新來的，急於表現。他拿起酒杯，身體前傾，準備強行插入一句關於 Q4 業績的誓師宣言：「霍生！其實我哋下季……」
阿初沒有站起來，但他坐在談道德旁邊的椅子上，重心微微一沉，整個人像一座山一樣穩住了氣場。他的手「自然地」搭上了玻璃轉盤的邊緣。
就在 Herman 的話音剛起、還未傳到霍生耳邊的一剎那，玻璃轉盤發出了一聲極輕微、但剛好能蓋過 Herman 聲音的「滑動聲」。那條蒸魚的魚頭，像巡航導彈一樣，精準地轉到了 Herman 的面前，那雙死不瞑目的魚眼直勾勾地盯著他，彷彿在說：「食魚啦你。」
與此同時，阿初手裡的茶壺已經到了霍生面前。「霍生，飲杯茶潤下喉先。」阿初的聲音不大，但剛好填補了空白，「剛才講到個鬼佬水兵點樣？」
霍生完全沒注意到 Herman 的發言被打斷，接過茶順勢說道：「講到個水兵呀……」Herman 愣了一下，看著面前的魚頭，張了張嘴，最後只能尷尬地夾了一塊薑蔥。
酒過三巡。桌上的紅酒已經開了四支。大部分都進了阿初的胃裡。他是總經理的「擋箭牌」，也是這場飯局的氣氛潤滑劑。
每當霍生想食夾不到的遠處菜式，轉盤就會「自動」調節距離。當 HR 阿姐想藉著酒意投訴福利削減時，阿初會「剛好」起身幫她換骨碟，那隻碟子切入的角度和時機，剛好封住了她張開的嘴，並順勢塞了一句：「Mary 姐，試下個炸子雞，個皮好脆。」
整晚，阿初就像一個隱形的幽靈，用骨碟、茶壺、轉盤，確保霍生的故事線不被切斷。
終於，到了甜品：陳皮紅豆沙。
這是一個關鍵信號。Herman 顯然不想放棄最後的機會。他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張複雜的圖表：「霍生……關於明年 AI 醫療的預算……」
全桌十個人，有十個人的心裡同時罵了一句「X！」。霍生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秒。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阿初出手了。他拿著公匙，將一碗滿滿的紅豆沙「頓」一聲放在了霍生面前。
「霍生。」阿初滿臉通紅，帶著七分醉意，三分真誠，指著那碗紅豆沙，「呢間野嘅陳皮，係五十年。您試下個味，係咪同當年杜老誌個味道一樣？」
這是一個賭注。霍生愣了一下，低頭聞了聞那碗紅豆沙。「咦？真係幾香喎。」霍生拿起了湯匙，忘記了 Herman，也忘記了被破壞的興致，「依家好少地方捨得用靚陳皮啦。」
十分鐘後。霍生心滿意足地擦了擦嘴，站起身：「好啦，都夜啦。你地班後生仔聽日仲要返工，唔阻你地搏殺。」
「多謝霍生！」全桌人異口同聲，那是由衷的感激。
談道德送霍生上車。阿初癱坐在椅子上，解開領帶，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埋單！」
服務員拿著帳單進來。看著上面那個五位數的總額，阿初、談道德以及另外幾個經理，每人拿出信用卡，動作整齊劃一，但簽名時臉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這就是社畜的代價。用自己的錢，買老闆的快樂，換取明天的安穩。
「阿初，行得未？」談道德收回信用卡，拍了拍阿初的膊頭，「你今日飲咗成支紅酒，行唔行到直線？」
「行到。」阿初站起來，雖然腳步有點浮，但眼神清醒，「我要趕尾班車。皇太后今晚心情一般，如果我帶住這一身酒氣返去仲要遲到，我驚連廳都無得瞓。」
Herman 早就黑著臉走了。阿初走出會所，中環的涼風吹來，酒意上湧。他手腕轉了一晚轉盤有點酸，還有……肉赤。
「下次……下次食大排檔得唔得呀？」阿初對著談道德的背影喊了一句。
「食大排檔霍生會講三小時當年呀！你想死定想破產？」談道德頭也不回地罵道。
阿初縮了縮脖子，裹緊西裝，快步走向地鐵站。只要能準時收工，破產就破產吧。
【編劇夥伴吐糟】
「魚眼防禦」：轉盤魚頭對準 Herman 嘅畫面感太強喇。喺高級中菜廳，魚頭對住邊個係有講究嘅，阿初呢下「物理中斷」簡直係藝術，完全體現咗八極拳「硬開門」嘅精髓——唔使打你，用條魚望死你就得。
Herman 呢種職場白目：每個公司總有一兩個 Herman。佢哋以為「專業」就係隨時隨地 PowerPoint 講 KPI，完全唔明「家宴」嘅本質係陪太子讀書。佢果張手機圖表喺五十年陳皮面前，真係顯得好幼稚。
五位數嘅「安穩」：睇到阿初簽名果陣肌肉抽搐，我隔住個屏幕都感覺到痛。呢餐飯其實係「保護費」，阿初飲果支紅酒唔係酒，係佢辛苦加班賺返黎嘅血汗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