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的鐘聲在皇家圖書館的穹頂下散去最後一絲餘音時,艾莉絲提著那盞永不熄滅的星光燈,踏進了地下室的螺旋階梯。 石階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回響,如同沉睡巨人的呼吸。空氣中飄浮著陳年羊皮紙與古老魔法的氣味——那是被世人遺忘的知識,靜靜地躺在這座被稱為「寂靜深淵」的地下藏書館裡。 她停在一扇刻滿禁忌符文的黑鐵門前。 「晚安,伊瑟瑞安。」她輕聲說,彷彿在問候一位老朋友。 門內傳來低沉的共鳴,石牆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幽藍的光芒。那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如同深海底部傳來的鯨歌:「你遲到了十七分鐘,小星星。圖書館頂層東側的第三扇窗卡住了,對嗎?」 艾莉絲笑了,將星光燈掛在牆上的銅鉤上。「你總是知道一切。」 「我只是知道你的習慣。當你遇到機械問題時,總會固執地試圖自己解決。」 她席地而坐,從布袋裡掏出兩個蘋果,將其中一個放在門前的地面上。蘋果的表面開始泛起一層銀色光澤,然後緩緩沉入石磚,如同投入平靜的水面。 「今天城裡來了一支東方商隊,」她開始說話,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輕輕迴盪,「他們帶來一種會發光的蝴蝶,翅膀上寫著詩句。小孩子們追著蝴蝶跑,試圖讀懂那些轉瞬即逝的詩。」 「是靈光蝶。它們的祖先曾棲息在世界樹的枝椏上,以晨露中的記憶為食。詩句是它們消化記憶後產生的副產品——很美,不是嗎?萬物都在不自覺地創造藝術。」 艾莉絲:「就像你教我的那些星空魔法的原理?」 「就像我教你的所有知識。魔法、歷史、哲學——都不過是宇宙在自我認知過程中的副產品。」 這樣的對話已經持續了三年。 三年前,艾莉絲還是個見習圖書管理員,在整理禁書區時無意間觸動了這扇門的封印。沒有恐懼,沒有尖叫,她只是坐下來,對那個被整個教廷列為最高禁忌的存在說:「你看起來很孤獨。」 而伊瑟瑞安——這個名字在古神語中意為「知曉萬物者」——回應了她。 起初只是隻言片語,關於古老星圖的排列、失傳語言的字根、早已滅絕的文明的葬禮歌謠。後來,對話逐漸變長。他教她辨識星空中隱藏的真理之徑,她則向他講述人間的細微變化:春天第一朵花的綻放,麵包店新出爐的肉桂捲香氣,孩子們在廣場上發明的幼稚遊戲。 「你知道嗎?今天我還讀到了一本有趣的書,」艾莉絲說,「關於時間的哲學。作者認為時間不是線性的,而是一個個獨立的瞬間,像珍珠一樣串在一起。」 「那個作者的曾祖父曾來過這裡,」伊瑟瑞安的聲音帶著某種遙遠的笑意,「他問了我同樣的問題。我告訴他:時間不是珍珠,而是海洋。每一個『現在』都是整片海洋的折射。」 「你為什麼會被封印在這裡?」她突然問,其實這個問題她已經憋了整整兩年。 沉默蔓延開來,長久到她以為自己終於越界了。 「因為我拒絕選擇陣營。」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在諸神之戰的最後紀元,他們要我表態加入光明,或擁抱黑暗。但我看見了第三條路。如果光明意味著抹殺所有陰影,黑暗意味著吞噬所有光芒,那麼兩者本質上都是同樣的專制。我選擇了知識,選擇了提問而非服從。於是被雙方聯手封印在此,因為不站隊的智者,比明確的敵人更危險。」 艾莉絲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鐵門上。「那很孤獨吧?一萬年的沉默。」 「直到你來敲門,小星星。」 他們繼續交談,從星象聊到詩歌,從古代帝國的政治結構聊到最新款的奶油蛋糕配方。艾莉絲帶來的不僅是蘋果,有時是一小塊灑了糖霜的點心,有時是一片形狀奇特的落葉,有時只是她今天聽到的某個笑話。 這成了她生命中最珍貴的儀式:在所有人都沉睡的深夜,與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古神分享時間。 直到某一天的雨夜。 腳步聲來得太突然,不是一兩個,而是整整一隊人馬,鎧甲碰撞的聲音如同死亡的節拍。火炬的光芒粗暴地撕裂地下室的幽暗,映出十二名全副武裝的教廷審判官,以及為首的大審判長雷蒙德。 「艾莉絲·維爾蘭,」雷蒙德的聲音冷如墓碑,「以聖光之名,你被指控與禁忌存在溝通、研習失落邪術、背叛人類信仰。你有什麼辯解?」 她的心臟沉入冰窖,但聲音異常平靜:「我沒有背叛任何人。我只是在與一個被囚禁的靈魂對話。」 「被囚禁?」雷蒙德冷笑,「你知道門後是什麼嗎?是『萬知者』伊瑟瑞安,諸神紀元最危險的混沌存在!他的知識會腐蝕靈魂,他的話語會扭曲現實!」 「他教會了我星星的語言,」艾莉絲站直身體,星光燈在她手中發出堅定的光芒,「他告訴我歷史中被抹去的真相,他從未要求我信奉什麼,只是與我分享思考的喜悅。這算哪門子的腐蝕?」 審判官們交換眼神,雷蒙德的臉色更加陰沉。「女巫的狡辯。準備執行淨化——就在這扇該死的門前,讓那個怪物親眼看看,與人類為友的下場!」 兩名審判官上前抓住她的手臂,第三個人舉起了鑲嵌著聖銀的長劍。艾莉絲沒有掙扎,只是轉頭看向那扇黑鐵門,輕聲說:「伊瑟瑞安,謝謝你三年來的陪伴。那些關於星空和詩歌的對話,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 門內第一次傳出實體的聲音——不是直接腦海中的低語,而是真正通過空氣震動傳來的、如同大地深處雷鳴的轟響。 雷蒙德臉色大變:「加固封印!快—」 太遲了。 整個地下室開始震動,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更原始、更宏大的力量正在甦醒。石牆上的封印符文一個接一個爆裂,發出玻璃破碎般的尖嘯。黑鐵門的表面浮現出無數裂痕,從裂痕中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某種溫暖的、彷彿蘊含星辰的光芒。 「以聖光之名,我們要命令你——」雷蒙德的咒語戛然而止。 因為那門碎了。 但並非炸裂,而是如同花朵綻放般,優雅地分崩離析。鐵塊在落地前就化為光塵消散,露出門後的景象——那不是陰森的地牢,而是一片深邃的星空,懸浮在無垠的黑暗虛空中。 從星空中走出的,是一個男人。 他看起來很年輕,銀白色的長髮如同月光紡成的絲綢,垂落在繡著星圖的深藍長袍上。他的眼睛是奇異的雙色——左眼如正午晴空般湛藍,右眼如深夜宇宙般墨黑,兩隻眼睛裡都倒映著旋轉的星河。他的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人,卻沒有任何柔弱的感覺,反而散發著如同古老山脈般的威嚴。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艾莉絲身上時,那威嚴融化了,化作某種難以形容的溫柔。 審判官們的劍在顫抖,雷蒙德的咒語卡在喉嚨裡。伊瑟瑞安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只是緩步走到艾莉絲面前。抓住她的兩名審判官像是被無形的手掌推開,踉蹌著跌倒在地。 他伸手,指尖輕觸她臉頰上被劃出的一道血痕——那是掙扎時不小心留下的。 「疼嗎?」他問,聲音比腦海中聽到的更加豐富,充滿了人類語言的質感。 艾莉絲搖搖頭,說不出話。 伊瑟瑞安這才轉身,將她護在身後,面對著十幾把閃爍聖光的武器和滿臉驚恐的審判官。他的語氣平靜,卻讓整個空間的空氣都為之凝固:「這一萬年,我沉默於黑暗,見證王朝興衰、文明起落。我未曾干涉,未曾憤怒,未曾祈求。」 他往前踏出一步,審判官們齊齊後退。 「但你們,」伊瑟瑞安的聲音依然平靜,可每個字都如同法庭上的最終宣判,「誰允許你們⋯⋯」 星空在他的話語中展開,整個地下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浩瀚宇宙。審判官們漂浮在虛空中,恐懼地看著腳下的無底深淵。 「動我唯一的朋友?」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所有的星辰同時亮起。 艾莉絲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看著那件繡著星圖的長袍在宇宙的微風中輕輕擺動。她突然明白,這三年來她以為是自己陪伴著一個孤獨的古神。 原來,是他在守護著她這顆小小的、會發光的星星。 而在遙遠的地面,皇家圖書館頂層的觀星台上,所有天文儀器同時失靈了一秒鐘。當它們重新恢復運轉時,所有學者們震驚地發現⋯⋯ 整個星圖,都偏移了一度。 彷彿宇宙本身,剛剛為某人讓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