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有些夜晚是不屬於任何平行宇宙的。我想,衛紫嫣今夜會記得這種夜——在極光城的版圖上,所有最熱絡的朋友圈、最繁忙的議事廳、最緊密的合夥人網絡,竟在一夜之間悄然失聯;此刻她獨坐於那張冷硬的書桌前,指尖一遍遍按下重撥鍵,喉間竭力壓抑顫抖,試圖讓聲音仍保有一絲法律人慣有的鎮定與自持。

可惜,電話那頭的回應早已不復一週前那般熟稔而篤定——一連數通,皆是疏離的停頓、模稜兩可的推諉,甚至夾雜著刻意拿捏、近乎表演式的婉拒。

此時已近十一點。她坐在自己小公寓的窗邊,膝上攤著一摞邊緣微捲的文件副本,紙頁上還留著她早先用紅筆圈畫的痕跡;桌面左側,那支貼著銀色標牌的手機靜靜躺著,螢幕反光映在她眼下,像一道未癒的淺疤。

衛紫嫣的臉色在冷白螢幕光下顯得近乎透明,下頜線繃得極緊,嘴角兩道細紋因長時間抿唇與焦慮反覆牽動,竟在臉上刻出異常清晰的輪廓。這座城市今晚不屬於她,也不屬於任何單一的個體——它正以一種近乎冷酷的靜默,將她從原有座標中悄然剝離。

合夥人之間的通話,她早已習慣在律政圈裡說笑帶過;可今夜,她才真正領會那種「不再接聽」的重量——不是忙音,不是暫時無法接通,而是電話接起後那一秒遲疑、一聲輕咳、一句「紫嫣啊……你這會兒打來,是又有什麼事?」——那種被預先設防的距離感,比直接掛斷更令人窒息。





「歐律,你真的……沒辦法?」她終於忍不住,語氣裡滲出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哀懇,卻仍強撐著聲線的平穩,彷彿只要聲音不顫,現實就不會崩塌。

「紫嫣,你看看現在是哪種形勢?」一個聽來年近五十的男聲響起,帶著江浙一帶特有的綣曲語調,話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牆縫裡的塵埃,「你自個兒也清楚,公司裡每個人,現在都在自保。昨晚高局和張律那通電話,咱們誰沒聽說?眼下你別來扯大家一塊兒上陣——誰先撐住自家門檻,誰就先保得清白;誰跑得快,誰就先洗得乾淨。」

「我是合夥人,不是外頭隨便潑髒水的路人!」她聲音陡然一沉,指關節死死掐進褲縫,指甲邊緣泛起青白,「我的命也值錢,經我手簽過的合約,哪一樁不是你親自過目、連標點都逐字推敲過的?你真當我會替人背這口鍋?」

「紫嫣,我是真沒辦法配合。」對方語氣未變,卻像一塊浸了水的絨布,柔軟底下裹著不容撼動的硬核,「你要真心想拉盟友,現在不是時候。大家坐在律所裡,手上攥著自家的票據、家裡的存單、孩子的學費單——你讓誰陪你一起落水?誰敢跳,誰就得先想好,家裡老小下個月的藥費、學費、房貸,該往哪兒填?」

他頓了頓,話音更沉,像一顆石子沉入深潭:「公司內部早約好了——各人資料,各人保存;出了事,齊心作證,各自證明清白。這就是底線。」語調冷得毫無波瀾,「你最好還是趕緊理理你自己的代理人名冊,把能撤的、能轉的、能託付的,都趁早安排妥當——給家人留條後路,這才叫現實。」





「那你們到底配不配合警方?!」她喉頭一緊,手掌死死攥住手機,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聲音卻仍竭力維持著職業性的清晰與力度,「我現在是律所的主合夥人之一,這事是我頂在最前面的!」

「警方來問,我照實交——這是保命的底線。」老歐律語氣未見波動,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冷靜,「紫嫣,這個時候,你千萬別再打聽。查下去,誰都沒好結果。這就是大案子的邏輯——不是誰對誰錯,而是誰先抽身、誰先斷尾、誰先斬得乾淨。」

最後,他仍客氣地補了一句,語速緩慢,像在為一場告別收尾:「夜深了,先休息吧。萬事……小心。」

「你這是把我往外推!」她咬住下唇,話音驟然哽住,尾音輕顫,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電話那頭「嘟——」地一聲,短促、乾脆、毫無餘地,對方已斬斷通話。衛紫嫣呆坐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右下角一道細微的刮痕,指腹摩挲著那點粗糙,竟有幾分不可置信——彷彿剛才那通話不是真實發生,而是某場過於逼真的噩夢。就在不久之前,她還在法律圈裡是理所當然的領頭羊,是新時代律師行業裡「又美又狠」的傳奇:庭上唇槍舌劍,庭下運籌帷幄,連合夥人午餐時的玩笑話,都常以「紫嫣說了算」作結。而此刻,整個圈子早已被她一通通急促的求助電話、被合夥人飯桌間低聲交談的「避嫌」二字,悄然稀釋、沖淡,最終凝成一灘死水——表面平靜,底下再無一絲活氣。





她咬緊牙關,慢慢將方才撥過的每一個號碼重新梳理一遍:有幾個名字熟得連微信對話框裡還存著上週分享的會議笑話,語氣親暱得像家人;可今晚,那些名字回呼時的語氣卻異常冷靜,像隔著一層厚玻璃,清晰可聞,卻觸不可及。她仍忍不住,撥出了最後一通——那串號碼,手機通訊錄裡只存著兩個字。「老羅」。

「老羅,是我,紫嫣。」她仍努力揚起嘴角,聲音輕而穩,試圖撐住一絲從容。

「哎,紫嫣啊。」老羅的語氣聽來尚算熟絡,只是尾音拖得略長,像一截將斷未斷的繩,「今天怎麼想到找我?有什麼事,直說吧。」

「你還在律所嗎?有沒有接到刑偵大隊的電話?」她語速不自覺加快,字句間微帶急促,「我想問問合夥會那邊……這事鬧到現在,能不能先彼此合個力?」

「哎呀,紫嫣,」老羅輕嘆一聲,語氣不疾不徐,卻像一塊沉石墜入深水,「現在這種節點,我真的不敢亂動——你又不是不知道,律協這回監督的旗號拉得多高?咱在圈子裡混這麼多年,說句不客氣的話:這會兒人人都在留證據,誰還敢把全合夥的命,綁在一條繩上?昨天那場合夥會議,你沒接是吧?大夥兒說得清清楚楚——案子一進檢方,律所只協助、只配合,絕不發任何團體聲明,更不串證、不統一口徑。你自己……也低調點。」

「你是在暗示,這事得我一個人扛完?」她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低緩、平直,像一把刀緩緩抵住頸側,連呼吸都凝滯了。

「紫嫣,別誤會,」老羅語氣未變,反倒更沉一分,「我是真為你著想。你自己就是律師,現在最要緊的,是『證明清白』——管好自己手上的證據、管好自己的言行、管好自己的手機和通話記錄。這才是真智慧。再說,協會、律協,還有你那批平日稱兄道弟的朋友,現在全在觀望。真要查下去,若真派合夥會的人出來頂事……咱這圈子,早碎成一地雞毛。誰還有餘力去撐別人?」

「那你還算朋友嗎?」她喉頭一緊,話音微顫,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輕輕一撥,便要斷。





「這世道,紫嫣,」老羅沉默半秒,才緩緩開口,語重心長,字字清晰,「誰都只是朋友,到『最近一個證據』為止。」

他又頓了頓,像是斟酌過每一個字,才繼續道:「我還是那句話——你自己小心,理清線路,別輕信太多人。這事過了,能自保,已是萬幸。」末了,補上一句,低而沉:「手機別亂留痕,警局那邊一動,所有人,都在名單上。理智點,別刺激協會。」

通話結束時,衛紫嫣的手心微微顫抖,掌心沁出一層薄汗,黏在冰涼的手機殼上。她垂眸盯著螢幕——電量只剩百分之十八,猩紅數字像一道未癒的傷口。聯絡人清單靜默地列在眼前,一個個名字冷硬如鐵,彷彿這社會裡每一段人情,都已悄然退潮,只留下兩道乾涸的岸:一邊是維權,一邊是自證。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進律所那幾年——頂著法學院第一名的光環、一張被雜誌拍過三回的漂亮臉蛋、剪得利落的標準男裝,一手攥著嶄新的律師證,一手敲著律所大門的黃銅門環,像敲響一隻金飯碗。那時的她,不可一世,嚮往自由,相信邏輯能拆解所有謊言,相信證據能碾碎一切權勢。

她怎麼會想到,十五年後的今晚,自己竟只能坐在城市邊緣一間公寓裡,盯著手機,等一個願意說「我跟你一起扛」的名字,撥回來。

她來回踱步,腳步聲在空蕩的木地板上輕響。窗外,極光城市中心霓虹流轉不息,光暈浮動如液態的夢,卻照不進她眼底。她想冷靜,可心口像壓著一塊浸透冰水的絨布,沉、悶、無法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摩挲手機外殼——那道細窄的凹痕,是去年某樁重大審案通宵時,她一邊盯著直播庭審,一邊用小鑷子誤摳出來的。那時她笑著對助理說。

「這疤,就當是驕傲的紀念。」如今再撫,卻只覺刺手——原來「驕傲」二字,從來不是勳章,而是她一路走來,最不切實際的幻覺。





時間悄然滑至晚上十一點。律所的共用訊息群,最後一句仍是「明日全員備班」,之後再無人回應,連一個句點都吝於落下。她將手機按成靜音,屏息側耳——樓下傳來祭典的吟唱,斷續悠長;遠處,一輛救護車呼嘯而過,紅燈的光影在牆上倏然一閃,像一記無聲的警告。

衛紫嫣終於停下腳步,緩緩走到梳妝鏡前。

鏡中映出的,是一個她幾乎認不出的人:眼窩深陷,膚色蒼白,眼下浮著兩片青灰的陰影,

額角垂落兩叢亂髮,髮絲乾澀,像被風沙磨過。十五年披星戴月,一身光鮮履歷,一櫃子金質獎盃,最終卻只換來此刻——她坐在這座城市的邊緣,守著一盞將熄的檯燈,等一個名字,等一句承諾,等一個願意與她「共進退」的聲音,撥回來。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鏡中那人,竟模糊得幾乎失真——不再是那個庭上控場無敵、三句話就能讓警調主動補證的都市律政王牌;不再是那個能用一紙異議書逼退檢方起訴的「鐵壁紫嫣」。她現在的全部武器,只剩下一整套經過三輪交叉覆核、逐頁標註來源與時序的證據副本,和半個——還能信的——舊手機號碼。

她凝視鏡中自己,聲音低得幾乎是氣音,卻字字清晰。

「衛紫嫣,你還不是想贏……你只是不想死在這局裡。」





「那麼多人說過會一直和我並肩作戰,結果一個都留不住。」她苦笑,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相紙邊緣那道微微翹起的折痕。

而律所合夥人的通話,再次將這句苦笑釘死在現實的砧板上。

「紫嫣,你現在最好先處理自己手上的資料,那份涉及高副局的聲明,我已經簽過自己的意見。」一個年長、沙啞、語速緩慢的嗓音從手機另一端傳來,像被砂紙磨過的舊磁帶,溫吞中透著難以忽視的疲憊與退意,「律師行業裡,這種大案,大家都會各顧各的。明天的合夥會——我不出面。留你扛大旗,這點,你也要明白。」

「你說得簡單。」她壓抑著聲音,喉頭微緊,不自覺地將背脊重重抵向牆面,那片冰涼順著單薄的睡衣布料滲進皮膚,激起一陣細微顫慄,「你這麼多年的資歷,說要合夥應對的時候,冷靜如山;真到背鍋那一瞬,一句話就割席抽身——這筆賬,值嗎?」

對方沉默良久,呼吸聲在話筒裡沉沉浮浮,像潮水退去前最後一次遲疑的嘆息。過了將近十秒,才終於吐出一句,低得幾乎被背景裡空調的嗡鳴吞沒:「我還有家要顧……你何苦。」

她沒再回應,只是緩緩將手機屏幕朝下,輕輕扣在膝頭。螢幕暗下去的瞬間,屋內只剩檯燈一盞,在紙堆上投下一圈昏黃而孤絕的光暈。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種被反覆淬煉過的、近乎乾涸的靜。

「原來人最後還是只剩自己。」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一縷未散的霧。





檯燈下,她重新攤開那疊偽證據與聲明書——紙張邊緣已被反覆翻閱磨得微毛,墨印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旁邊整齊碼放的,是她這兩天熬紅雙眼逐條核對、標註、交叉比對的證據編號清單,每一行字都寫得極工整,筆鋒卻隱隱發顫。她指尖停在其中一頁右下角的簽名欄上,那裡還空著,墨水尚未乾透,像一道尚未結痂的傷口。

「原來從頭到尾,誰說做事靠原則……自保,才是大局。」

窗外,霓虹燈光正一寸寸退潮。最後幾道幽藍與暗紅的光波,在玻璃窗上緩緩交纏、拉長、碎裂,又悄然重聚,映在她臉上,將本就蒼白的膚色照得近乎透明,下頜線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清晰而鋒利——像一把被磨得太久、反而失卻溫度的刀。

屋子裡沒有鐘聲,只有紙張偶爾翻動的窸窣,與她自己極輕、極沉的呼吸聲。

那一疊疊文件靜默佇立,密密麻麻的編號與批註,如墓誌銘般記錄著這場尚未開庭、卻已注定分崩離析的命運。

而衛紫嫣,終於徹底懂得,她曾以正義為刃,以權力為盾,可當風暴真正來臨,那刃早已鈍,那盾早已裂; 所謂堅持,不過是孤身一人,在廢墟之上,攥緊最後一顆子彈。

妙音立於殿角,燈籠微晃,柔聲開口:「沈公子,這毒會否傷及皇上性命?」

衛紫嫣將手機螢幕調至最亮,指尖在玻璃表面微微顫抖,彷彿那不是一塊冷硬的觸控屏,而是一面薄冰,稍一用力便會碎裂。那條匿名短訊靜靜躺在訊息欄裡,字句短促、冰冷、毫無情緒起伏,卻像一顆裹著消音棉的子彈,無聲無息穿過她多年築起的日常防線,精準嵌入胸口最柔軟、最敏感的位置——那裡沒有傷口,卻有持續擴散的悶痛:

「把所有證據交出,否則今晚八點,你的位置將被公開。——匿名」

她緩緩將手機放回桌面,指節用力扣緊椅扶,骨節泛白,像是在抓握某種真實可觸的支點,以免整個世界在她尚未察覺之際悄然滑脫。她不想驚慌——這點她早已練習了太久太久;身為資深刑事辯護律師,她習慣將情緒切割、分層、標籤、歸檔,再以法條與邏輯為容器,將它們穩穩封存於理性可及的範疇之內。但有些威脅,本就不在法典的條款裡;有些恐懼,也從不因專業資格而自動退散。

「她轉頭把信封折好、放進公文包,然後抬頭看了看那盞始終不亮的桌燈。」——這句話她始終沒有說出口,卻在腦海中反覆低語,如同某種儀式性的自我安撫:先把該做的做完。把備份再多做一輪,把哈希值再存一遍,把真正的原件再轉移至另一只保險箱的最內層;把加密密鑰再手寫三份,分別藏於不同物理位置;把所有操作步驟錄影存檔,並同步上傳至第三方時間戳服務平台。理性、程序、保全,這些看似冰冷的詞彙,此刻卻成了她唯一能倚賴的呼吸節奏,比任何一時的情緒更能為她爭取一線喘息的空間。

衛紫嫣淡淡地笑了笑,嘴角微揚,卻未達眼底。她站起身,走向那台陳年老式的鐵皮保險箱——箱體漆面斑駁,邊角磨出金屬原色,鎖孔旁還留著幾道細微刮痕,像是多年來被無數次謹慎開啟所留下的印記。她熟練地輸入三組密碼,再以指紋驗證,咔噠一聲,箱門彈開。內層夾層中,靜靜躺著那只早已完成三重加密、並嵌入硬體級防篡改晶片的USB裝置。她將它取出,指尖輕撫外殼冰涼的紋路,低聲道:「把這一份再備份給第三方,並啟動雙簽名驗證機制。」隨即,她在紙上工整寫下當下精確至毫秒的時間戳,又以她獨創的符號系統,在檔案名與備份目錄中嵌入數組不可見但可驗證的隱寫標記——這些符號在外行人眼中或許只是幾筆無意義的筆畫,甚至像孩童塗鴉;但對她而言,那是將數位證據轉化為具備物理錨點、時間不可逆、操作可追溯的「物證」的最後一道工序。

她的腦海中,正高速回放著數十種可能的劇本:有人想借媒體之手將她逼至輿論死角,以「正義之名」行圍剿之實;有人在司法體系內部悄然加速,壓縮調查時效,讓所有聲音只剩一種指控;有人早已佈局多時,只待她一舉一動,便將其切割、重組、再賦予截然不同的意義。她想到高遠思那個名字——在過去三年的數次合作與對峙中,他始終是個難以定義的存在:有時像一根沉穩的杖,支撐起整場司法程序的平衡;有時又像一柄藏於鞘中的刀,鋒刃不露,卻總在她轉身之際,悄然貼近後頸。

她決定:不是所有威脅都必須回應;但至少,她要以主動之姿,重新掌握時間的節奏與流向。她將那條短信截圖存檔,再另存一份至律所內部加密雲端,並同步啟用區塊鏈時間戳服務,確保該證據自生成起即具備不可否認的時間錨點。這樣,即便日後她必須反擊,也能將此刻的威脅,完整、清晰、具法律效力地呈現在法庭之上。她深知,書寫證據,不只是記錄事實——那是在虛無中築牆,牆既要夠高,足以抵擋謊言的衝擊;也要夠厚,足以承載真相的重量。

「你總是把雜念擺在旁邊。」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語氣平靜,像在重複一句早已熟稔的咒語。然後她走到窗前,緩緩拉開一點窗簾縫隙。不是為了看風景,只是想讓深夜微涼的空氣流進來,讓腦中那些沉澱已久的思緒,有機會被稀釋、被梳理、被重新排序。窗外遠處,一列夜行列車正駛離站台,輪軌與鐵軌摩擦的節奏沉穩而規律,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她深深吸氣,讓氣息沉入腹腔,再緩緩吐出,將臉上那層薄薄的疲憊與緊繃,輕輕抹平。她換上一件剪裁利落、色調低調的深灰外套,將那只用了五年的舊款公文包斜挎於肩——拉鍊拉至頂端,暗扣扣緊,內袋夾層中,那枚微型定位器正靜靜待命。

她先撥通律所IT小組的緊急線路,語氣平穩,字句清晰,毫無遲疑:「請立即將三號伺服器的防火牆等級升至最高,啟動雙因子強制驗證;今晚所有外部登入請求,無論來源與權限,一律即時通報我本人。另,請將今日所有關鍵證據的哈希值,以加密郵件形式,同步推送至第三方保全地址——標註『加急』,並啟用時間戳回執。」她不願多說,此刻她只用工作的語言,做可以立刻被執行、被驗證、被追蹤的事。掛斷後,她指尖在手機螢幕邊緣輕叩兩下,一個念頭如暗流浮現:高遠思,他會不會,就在今晚出現?

她沒有等待答案,而是直接撥出那個僅存於她私人通訊錄最底層、標註為「高局|非公開」的號碼。她知道,這通電話不是攤牌,而是掀開一場更精密博弈的序章——賭注不是勝負,而是信任的邊界、保全的尺度、以及誰先動手、誰先被迫交出底牌。

電話那頭,僅響了兩聲便被接起。她將呼吸調得更沉、更穩,在吐納之間,悄悄摻入一絲不容動搖的堅定:「高局,能否今晚見個面?」

片刻沉寂。那沉默並非猶豫,而像一扇厚重鐵門緩緩開啟前的靜默。然後,他聲音低沉,平穩如常,卻多了一分難以察覺的壓迫感。

「好。今晚八點,舊碼頭旁的那間『潮聲』咖啡室。你自己來。」

「不要有人尾隨。」她在心裡默念,語音中卻只維持禮貌而克制的應答:「好,我會去。」

掛斷後,她打開簡訊介面,輸入那個匿名號碼,指尖懸停半秒,而後一字一字敲下回覆。

「我已將三處哈希值同步提交至公安備存系統,並完成區塊鏈時間戳存證。若再有進一步威脅,我將依法啟動證據公開程序,並同步向檢察機關提報妨礙司法公正之嫌。」她按下傳送鍵,指尖微冷,掌心卻已沁出薄汗。這條訊息或許會激怒對方,令其變本加厲;或許會讓對方瞬間收手,銷聲匿跡;但無論如何,她必須讓對方清楚看見——她不是沒有還手之力,而是早已備妥所有反擊的彈藥與發射架。

她出門時,神情如常,步履沉穩,彷彿只是赴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晚間會談。極光城的夜尚未全黑,天際線仍浮著一層青灰餘暉,街燈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光影錯落,將人影拉長又揉碎,彷彿要把所有隱藏的不安,都照得更清楚、更無所遁形。她將公文包背得緊緊的,肩帶勒進衣料,確認鐵皮保險箱的暗鎖仍處於雙重閉合狀態,再檢查外套內袋中那支錄音筆是否已啟動待機。然後,她朝舊碼頭的方向走去。

舊碼頭這名字本就帶著一絲懷舊的蒼涼,今晚卻更添一層壓抑的預兆——灰色花崗岩砌成的碼頭石塊被海風蝕出細密紋路,空蕩的貨倉像一排排沉默的巨獸脊背,偶爾傳來幾聲海鷗鳴叫,尖銳而孤絕。她下意識放慢腳步,調整呼吸節奏,目光掃過路燈死角、停泊小艇的陰影、以及遠處倉庫半開的鐵門縫隙,盡量讓自己不成為任何一雙眼睛的焦點。

她抵達咖啡室時,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三分鐘。這家店外表毫不起眼,木質門板被風雨侵蝕得略顯斑駁,門楣上那塊「潮聲」木牌字跡已有些模糊。她推門而入,風鈴輕響,室內出奇安靜,只坐著兩個人,各自埋首於筆記本與咖啡杯之間。剛踏進門,靠窗第三張桌旁,一個熟悉的背影便抬起了頭。

那人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肩線筆挺,坐姿沉穩如磐石。高遠思。他雙眼微斂,神情低沉,眉宇間籠著一層難以言喻的陰翳;但當他目光迎上她時,那雙眼睛裡卻浮起一種極其複雜的光——不是敵意,不是試探,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審視,夾雜著某種深埋已久的、未及言明的重量。

她將公文包輕輕放在椅邊,坐下,椅腳與木地板摩擦發出一聲輕響。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沒有任何鋪墊。

「你晚了。」高遠思開口,聲音低而平,像從深井底部緩緩浮上來的水聲,不帶起伏,卻自有重量。

「你先說,你為什麼要跟我見面。」她回應得直接、冷峻,語氣如刀出鞘,不帶一絲多餘的溫度。她不想浪費時間,更不願在這場對話中,先交出任何一寸心理領土。

高遠思微微頷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短暫的笑意,像水面掠過的微光。「我來,不是為求情。我來,是因為風,比我們預料的,還要急。」他停頓半秒,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臉上,「有人企圖把這件事,推向一個不尋常的出口。你昨天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已經刺激了市面上幾個人。今天一早,就有人開始做蠢事——不是衝著你,而是衝著整個局勢。這事,不能不管。」

她眉梢微挑,語氣不動。

「蠢事?」

「有人開始在媒體平台釋出低質剪輯片段,刻意截取關鍵畫面,斷章取義,再配上煽動性字幕與音效。」他語速放緩,字字清晰,「這不是報導,是點火。是把一場司法調查,硬生生點燃成一場群體性情緒風暴。危險的,不是火本身,而是火勢一旦失控,連點火的人都未必能撲滅。」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於桌面,指節分明,「我來,是想和你談一樁交易:你給我時間與完整證據,我給你一條出路。你把所有原始資料交由我方暫時封存,我保證行政管道即時封鎖,為你爭取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時,用來系統性整理、驗證、分類證據,再依法移交檢察機關。這段時間內,所有相關訊息,將被嚴格控管。」

「這番話,很誘人,高局。」她目光未移,只是微微側頭,望向窗外——暮色已沉,碼頭輪廓在昏暗中顯得龐然、陰鬱,像一頭伏在水邊的巨獸,「但你要的東西,未必是我願意交出的東西;而你給的出路,也未必是我願意接受的自保方式。你想讓我將證據交由你保全,你可知道,這份保全,可能讓多少人瞬間失去辯護權?又可能讓多少證詞,在尚未進入法庭前,就先被行政程序悄悄抹去?」

高遠思神色未變,只是將雙手疊得更緊,指節微微泛白,彷彿正用力擰著一塊無形的布。「這就是現實。」他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我們彼此傷害,是無可避免的。別人可以把我們當棋子,但我們可以試著,把這盤棋局,變成一張共同撐起的傘——讓更多人,能在這張傘下避雨,而不是被淋得遍體鱗傷。你把那部分核心資料先暫存於我處,等檢方正式介入,我們再依法定程序,當庭移交。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壓縮證據暴露的風險窗口。給我這個機會,我保證,行政層面絕不主動公示,絕不提前通報任何第三方。」

她凝視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閃躲,只有一種冷酷的、近乎殘忍的計算。但她更清楚一點:在這個世界裡,「計算」不是背叛理性的表現,而是理性所能抵達的最深處。

「你保證什麼?」她的問題如刀鋒出鞘,快、準、不留餘地,「你能保證誰不會在明天清晨翻供?你能保證再沒有第二支、第三支匿名錄音,在凌晨三點被上傳至社交平台?你能保證,你團隊裡的每一個人,都和你一樣,把『程序正義』四個字,刻進骨頭裡?」

高遠思眼底掠過一縷極其短暫、卻真實存在的焦躁,但轉瞬即被更深的沉靜覆蓋。「我能保證我能保證的東西。」他語氣依舊堅定,毫無猶豫,「我不能保證人心。但我可以封鎖行政渠道,調整內部審計節點;我可以協調律所與行政單位,在兩邊同步建立鏡像保全系統——一方若出現異常操作,另一方即刻觸發預警,並啟動交叉驗證。我能提供的,是時間,是體系,是可追蹤、可覆核、可制衡的機制;而不是某個人的榮譽,或某句空泛的承諾。」

「時間。」她輕聲重複,舌尖緩緩碾過這兩個字,像在稱量它沉甸甸的份量,「你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的窗口……可這段時間,足以讓媒體把剪輯好的切片,一集一集放出;足以讓輿論像潮水般漲滿每一條社交管道;足以讓所有未經證實的猜測,先於真相一步,成為公眾腦中不可動搖的『事實』。你怎麼保證,他們不會把這段『窗口期』,當作最後一擊的發射時機?」

高遠思眼裡那縷焦躁終於浮出水面,但只是一閃,便被更強的決斷壓下。「那就別給他們發射的機會。」他語速加快,字句如錘,「你把證據交出來,我的團隊將同步啟動雙軌作業:一邊封鎖行政管道,一邊起草司法申請書,一旦媒體釋出不完整片段,我們將於兩小時內,向法院申請緊急下架令;與此同時,你律所的法律論述團隊,也將同步準備訴訟材料——媒體若再胡亂放料,將面臨民事賠償與刑事誹謗的雙重風險。時間是雙刃的,我承認。但正因如此,它才同時是我們唯一能握在手裡的武器,也是唯一能讓證據,在風暴中淬鍊成鋼的熔爐。」

她在心裡,將所有可能的劇本一一翻過、拆解、重組:若把證據交給他,或許能在行政層面換得一段珍貴的喘息,讓真相有機會在風暴中沉澱;若把證據藏起來,或許能等到司法正式介入時,再於法庭上拋出關鍵一擊,以最不可撼動的方式;若選擇公開,一切將立刻引爆,輿論、司法、政治、媒體……所有系統將在瞬間失序,而她,將成為那根最先被點燃的引信。

她清楚,任何選擇,都不是正義的保證,而只是不同形式的自保——只是有的自保,披著程序的外衣;有的自保,藏在沉默的深處;有的自保,則以犧牲為代價。

她沒有第一時間落淚,卻將心裡最柔軟、最易碎的那一部分,用一層又一層的理智仔細包裹——像把一支薄如蟬翼的玻璃瓶,先以無酸棉紙輕柔纏繞,再以氣泡膜層層覆蓋,最後穩穩放入特製木箱,箱內填滿緩衝顆粒,封條蓋印,再三壓緊。那不是封存軟弱,而是為真相,預留最後一道防線。

妙音立於殿角,燈籠微晃,柔聲開口:「沈公子,這毒會否傷及皇上性命?」

她腦中倏然浮現那條匿名短信的字句——語氣冷硬、毫無轉圜餘地,像一柄未出鞘卻已透出寒光的匕首。那不是懇求,不是協商,而是單方面宣告:你已站在懸崖邊,而推你下去的人,甚至不必露面。有時候,匿名者比明面的敵人更令人窒息——正因他們無需承擔後果,不必直視你眼中的震驚與痛楚,只需輕輕一指、一鍵、一紙,便足以將你苦心經營的秩序、信譽、乃至整個人生,徹底掀翻、碾碎、重寫。

她靜靜叩問自己:若這場風暴終將席捲而來,她是否願意,以自己的名字為錨點,主動踏入那張由他人剪裁、拼貼、甚至扭曲的新聞版面?是否願意成為那則標題下第一個被點名、被解讀、被定義的真實人物?答案在她心底遲疑了一瞬,像風掠過水面,漾開細微卻清晰的漣漪;但她更清楚,若此刻不搶先握緊時間的繩索,所有尚可保全的證據、人證、原始紀錄,都將在混亂中被悄然挪用、篡改、湮滅,最終沉入一片無名無姓、無跡可尋的黑洞。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沉穩地操作著筆電——那支已做三重SHA-512哈希的USB,再疊加一層AES-256硬體加密;兩個遠端存證伺服器的離線備份,各自獨立驗證、時間戳完整、密鑰分離儲存;最後,她以慣用的公文格式,在A4紙上逐項列明:哈希值、加密層級、備份位置、密鑰索引編號、生成時間(精確至毫秒)、簽署人與備存日期。紙張折疊,封入牛皮紙信封,火漆印壓實,靜置於抽屜最底層。她要的從來不只是語言上的威懾,而是可追溯、可驗證、可重現的時間與證據——唯有這兩樣,才真正具備沉默的重量與不可逆的效力。

她撥通高遠思的私人號碼。指尖按下的瞬間,耳中聽見自己心跳的節奏,一下、兩下,與撥號音奇異地同頻。這通電話,早已不是昔日同在政策研究室熬夜推演時那種坦誠交換的對話;而是兩名在風暴中心各自掌舵的成年人,正以最精準的語速、最克制的語調,反覆測算彼此的底線、動機與不可讓渡的紅線。她確信他會赴約——畢竟當初那條橫跨金融、媒體與地方行政的資本鏈條啟動之際,他的簽字筆,就落在第三份備忘錄的末頁。她更清楚,今夜的會面,表面是協商,實則是一場無聲的試探:誰先眨眼,誰先鬆手,誰的底牌,藏得更深、更久、更不可逆。

「高局,能否今晚見個面?」她的語氣平靜如常,語速略緩,字字清晰,不帶一絲顫音,也絕無半分哀求的餘地。

「好。」他的回應短促、乾淨,像一記落定的印章,毫無遲疑,「今晚八點,舊碼頭旁那間『潮汐』咖啡室。你自己過來。」

「不要有人尾隨。」她低聲補上一句,語氣禮貌而疏離,彷彿只是提醒天氣轉涼;可這句話的分量,她心裡比誰都明白——任何尾隨,都可能不是保護,而是監控;不是支援,而是伏筆;不是護送,而是圍捕的前奏。

掛斷後,她立刻回覆那則匿名號碼:「我已將三處哈希值同步提交至市局網安處備存,並完成雙離線備份。若再有進一步威脅或非法干預,所有原始資料、剪輯痕跡、通聯紀錄與談判全程,將於24小時內向中央紀委、最高檢及三家權威媒體同步公開。」按下「傳送」鍵的那刻,指尖微涼,心口卻有一股沉靜的灼熱——這不是對峙,而是正式報備;不是妥協,而是將自己主動置於公眾視野之下,以透明為盾,以時間為刃,為所有尚未落地的真相,爭取一線可呼吸、可證實、可援引的空間。

她比約定時間晚了十二分鐘出門。街燈已全亮,夜色卻不濃,像一層薄紗浮在城市上空。舊碼頭的柏油路面仍存著白日潮水退去後的餘溫,腳步踏上去,微微發軟;空氣裡交織著海鹽的微鹹、鐵鏽的陳舊、遠處船舶引擎散發的柴油氣息,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咖啡豆烘烤過後的焦香。

她將手提包斜背在身前,拉鍊拉至最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公文包內,整齊碼放著七張不可擦寫光碟(含原始錄影、通話錄音、伺服器日誌)、四份經公證處核驗的合同影本(含簽署頁與騎縫章)、一支微型數位錄音筆(內建時間戳與防篡改晶片),以及一疊按時間序編號的紙質筆記——她向來不把所有籌碼押在同一張桌上,但今夜,她下意識將所有關鍵之物,都貼身攜帶,彷彿唯有如此,才能確信它們仍真實存在於她的掌控之中。

咖啡廳玻璃門映出她略顯清瘦的側影。她於門口稍作停頓,抬手理了理耳際一縷微亂的髮絲,再深深吸進一口混著海風與咖啡香的空氣,才推門而入。

窗邊,那個熟悉的身影早已端坐。高遠思穿著剪裁極盡合身的黑色西裝,肩線筆挺,袖口扣至最上一顆,領帶鬆了半寸,卻不顯隨意,反添一絲壓抑的張力。他沒有看手機,也未翻閱任何文件,只是靜靜望著窗外漸暗的海面,側臉輪廓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聽見門鈴輕響,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與她相接,微微頷首,示意她落座。那雙眼睛裡沒有溫度,也無敵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像暴風雨來臨前,海平線下悄然湧動的暗流。

「你晚了。」他開口,語氣平淡,不帶責備,不帶質疑,甚至沒有一絲情緒起伏——彷彿這不是一句指責,而是一則客觀陳述,一個儀式性的開場白,標誌著某種不可逆轉的進程,已然啟動。

「你先說,你為什麼要見我。」她沒有落座,也未卸下公文包,只是將它輕輕放在膝上,雙手交疊其上,語速平穩,字字清晰。此刻,寒暄是奢侈,迂迴是風險,每一句話都需經權衡、篩選、再三確認——它們不再只是語言,而是槓桿,是砝碼,是此刻唯一可握在手中的談判支點。

「我不是來求情的。」他語調依舊平穩,卻比方才更沉一分,像石子投入深潭,聲響短促而餘韻綣綣,「情勢,比我們最初預估的,至少快了四十八小時。

有人已在三家主流媒體的內部審片系統中,提前釋出三段剪輯片段——畫面真實,但時間軸被刻意壓縮、語境被系統性抽離、關鍵對話被靜音替換。這不是誤導,是精密的煽動。一旦公開,輿論將在四小時內沸騰,而第一波恐慌性出逃,會在十二小時內啟動。到那時,證據鏈會斷、人證會失聯、原始伺服器會『意外』宕機——你我都知道,那不是巧合。」

他稍稍停頓,目光鎖定她的眼睛,語氣轉為更為凝重的陳述。

「所以,我來談兩件事:時間,與保全。你把部分核心證據——包括原始錄影母帶、關鍵通聯原始檔、以及那支錄音筆的加密備份——暫時移交至我直屬的專案臨時保管室。作為交換,我以個人職務與政治信用為擔保,在行政體系內為你爭取一個『合規緩衝窗口』:你可於此期間,完整梳理所有法律文件、補充合約細節、校驗原始數據完整性,並在48小時內,以完整、可驗證、具司法效力的形式,正式移交檢方。我承諾:窗口開啟之際,內部所有跨部門資料調閱權限將即時凍結;所有非授權存取行為,將被即時留痕、雙向備份、同步上報至中紀委駐組;任何試圖繞過此窗口的非正規操作,我將第一時間知會你,並啟動內部問責程序。」

她靜靜聽著,每一個字都像被拆解、分析、再重組——一邊是他所承諾的緩衝、隔離與制度性保障,另一邊,是他手中握有的權力、資源、以及那深不可測的、可能早已佈局多年的應變網絡。她將那支USB輕輕放在橡木桌面中央,金屬外殼映著頂燈微光;與此同時,右手食指無聲滑過桌沿,將那支微型錄音筆,悄然推至桌角陰影最濃之處——它被她的袖口半掩,角度精準,既避開對方視線,又確保若突發變故,她能在零點三秒內取握、啟動、並以預設協議直連三處備份伺服器。

那是她的最後一道保命線,不是用來威脅,而是用來註腳:若談判崩潰,若承諾失效,若她被推至牆角,這支筆裡的每一秒聲音,都將成為真相最鋒利的註解——哪怕註解的代價,是將她與他,一併推入烈焰焚燒的公共審判場。

「你就敢保證?」她冷冷問。這不是威脅,而是核查。

「我能保證的,是我能做的事。」他說,語速沉穩,字字清晰,「我不能保證人心,也不能保證某些外部勢力不會搶在司法程序啟動前先行動手。但我能給你時間——我會以行政權限啟動封鎖機制,確保你在正式司法立案、證據提交流程啟動之前,有足夠窗口完成全部資料的整合、驗證與可交付版本建置。」他稍作停頓,目光未離她眼睛,「我需要你即刻將核心證據的原始哈希值提交給我。我會以合夥人身份與行政主管雙重名義,同步鎖定所有關聯對象在內部系統中的讀寫權限,並即時生成權限變更日誌。」

她點了點頭——這一步,本就是協議成立的前提。但她眼底的光更深、更沉,像一泓壓著暗流的深潭:「我有條件。」

「說來聽聽。」他的聲音仍維持平靜,卻如繃至極限的鋼弦,每一絲震顫都藏著未言明的張力。

「第一,所有交予你的資料,必須全程留存完整哈希記錄,且每一筆哈希值須經獨立第三方時間戳服務簽署,並即時回傳可驗證的時間戳憑證。口頭承諾、內部系統日誌、甚至單方存證,都不構成有效保障。」她將指間那張薄如蟬翼的小紙條推至桌沿,紙面乾淨,只印著一組十六位服務編號與對應的UTC時間戳代碼,字跡清晰、無塗改痕跡。

「第二,你須親筆簽署一份具法律效力的行政保全承諾書,以正式書面形式,在你與我所合夥人之間雙向互通;該文件須同時生成兩份數位副本,並於雙方當場完成電子簽章與時間戳固化,副本須即時同步至司法保全平台備案。」

「第三——」她語氣微頓,指尖在桌面輕叩一聲,「若有人於此二十四小時窗口期內,對我本人、或我直系親屬,實施任何實質性威脅、跟蹤、監控、騷擾,甚至任何形式的物理接觸或心理施壓,你必須於接獲證據後三十分鐘內,將我方所持全部原始證據包,無條件、無保留、全量公開至檢方指定司法接收端口,並同步抄送律所與司法保全機構。讓司法機關主導後續證據核驗與程序推進,而非任由任何中間環節操控進程、篩選資訊、或選擇性釋出。」

他臉色微變,下頜線瞬間收緊,但僅一息之間便恢復如常,眉宇間浮起一層極淡的凝重:「這些條款,你說得直接,也說得極硬。我也不會在你面前給出空口承諾。」他稍作停頓,語氣轉為務實,「我可以立即啟動行政保全程序:將你交付的文件,先行存入兩個經司法認證的受信行政倉庫,由你律所與我方共同持有解密密鑰與訪問權限,雙重簽名方能觸發任何讀取動作;同時,所有哈希值將同步提交至司法保全機構完成時間戳固化與鏈上存證。」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沉靜而銳利:「至於『威脅即公開』這一項——我必須明確告知你:你必須相信司法系統能在最短時間內完成緊急介入。因為一旦公開,證據將瞬間脫離可控範圍,全面進入法律框架與公眾視野。這不僅意味著事態不可逆轉,更意味著你將承擔所有後續連鎖反應的法律責任與現實風險——包括證據被質疑、被反訴、被溯源追責,甚至牽連無辜者。」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緩慢而規律地敲擊,節奏如心跳,如秒針,如一份份檔案在腦中逐頁翻過、驗證、歸檔。她清楚,一旦公開,那些被刻意隱藏的姓名、被層層包裹的利益鏈、被偽裝成常態的交易結構,將如冰層崩裂般一併浮出水面。她不願成為那個以犧牲他人為代價換取正義的主角;但她更清楚,若始終將真相藏於暗室,道德便只是權力桌上一張可隨時撕毀的便箋,正義亦將沉沒於泥沙俱下的利益洪流之中。

「二十四小時。」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枚釘子,穩穩楔入空氣,「你給我二十四小時——不多,不少。行嗎?」

他沉默了數秒。那幾秒裡,他目光掃過桌面散落的權限清單、時間戳憑證、協議草稿,也掃過她眼底未熄的火與未落的霜。他點頭,動作果斷:「二十四小時。不多,不少。二十四小時內,你須將完整證據包的全量哈希值、索引結構與時間戳憑證,一併提交予我;我將即刻動用行政權限,封存所有內部數據通道,確保此期間無任何內部人員可觸及、複製、轉移、解密或調閱相關資料。二十四小時後,我將以行政申請人身份,親自將完整證據包移交檢方,並同步提交口頭承諾備案——該承諾將作為行政保全程序的正式結案依據。」

她靠向椅背,肩線微鬆,唇角浮起一絲極淡、極細的笑意,像冰面裂開一道微光:「好,條件成立。但還有一件事,你必須答應:在這二十四小時內,任何人——包括你本人——未經我與你雙方共同書面同意,不得以任何形式、任何管道、任何載體,對外公開、暗示、洩漏、轉述、甚至影射任何尚未經雙方共同確認的資訊內容。若違反此條,本協議自動失效,所有已執行之保全措施即時解除,且你須承擔由此引發的一切法律與行政責任。」

「同意。」高遠思緩緩伸出手。她抬眸迎視,指尖微涼,卻在觸及他手背的瞬間,傳來一陣短暫而清晰的溫度——那是指紋壓下的微壓,是脈搏輕撞的節奏,是這場賭局中,第一筆無聲卻確鑿的押注。兩人僅僅一握,即刻鬆開。那短短一瞬的接觸,像一道電流穿過靜默,而鬆手之後,彼此的防線又悄然拉回懷中,比先前更緊、更密、更不可逾越。這不是信任,而是兩股力量在法律與權力夾縫中,以最冷靜的計算所達成的務實妥協。

「我會立即起草一份正式行政保全文件,由你親自簽署。」他說,語氣已轉為執行層面的精準,「移交檢方時,我會親自攜帶該文件前往;你要我攔下一切內部洩露,也請你在必要時刻全力配合,確保我們向司法系統呈交的每一份證據、每一項說明、每一處邏輯鏈,都經得起最嚴苛的法理推演與程序審查——讓法理呈現得無瑕、無縫、無可質疑。」

她靜靜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座斷橋中央。橋的彼端,有人持燈而立,也有人伏於暗處,悄然鋪設羅網;橋下是深不見底的湍流,而橋身,正被一張看不見、卻無比堅韌的線緊緊繫住——那線,是協議,是哈希,是時間戳,更是此刻兩人之間,以現實為錨、以風險為繩所織就的脆弱平衡。她知道,若今晚跨出這一步,明日便再無回頭之路;甚至無法預知,自己將墜向哪一端的深淵,或是否真能抵達對岸。

身上的大衣緊貼身體,壓住了這座城市入夜後刺骨的涼意。衛紫嫣將手提包收攏,無意識地將那支內含三重哈希驗證的U盤,在掌心緊攥——金屬外殼微涼,邊緣硌著皮膚,卻奇異地帶來一絲真實的支撐感。她輕輕咬住下唇,舌尖嘗到一絲鐵腥,而心臟的搏動,正一下、一下,如重槌敲擊檔案箱的節拍,沉穩、堅定、不容置疑:此刻,沒有退路;唯有推進。

「好。」她率先打破方才凝滯的空氣,語調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鋒利的決絕,「既然你要我今日交出證據,那你就得先給我你能給的全部承諾、全部資源、全部權限——不是口頭,不是預期,而是此刻就能落地、能執行、能驗證的實質保障。」她的聲音雖微顫,卻比先前更沉、更銳、更無保留,像一把剛出鞘的薄刃,寒光畢現。

「二十四小時。」她再次強調,字字如釘,「不多,不少。我要的,是這二十四小時內,你必須切實封鎖所有數據流向——不准任何行政部門、IT支援單位、系統管理員、甚至任何一名被臨時授權的協力人員,從內部系統中提取備份、複製檔案、導出日誌、或觸發任何二級授權流程;所有權限變更,必須由你親自審批、親自簽署、親自輸入雙重驗證碼,且全程錄影存證。」

「可以。」高遠思點頭,動作乾脆,隨即將手機調至靜音,反扣於桌面之下,語氣奇異地冷靜,甚至透出一絲近乎機械的精準,「我的職權範圍足以加密所有需保全的數據管道與訪問節點;只要你將哈希值交付,系統端我將即時完成全鏈路鎖定;但——」他語氣微頓,目光如刃,「仍須預留一份完整副本,於明日下午一點整,同步移交檢方與律所。這是底線。若逾時未完成雙向移交,程序即告中止,所有保全效力自動失效,你我皆無法確保自身安全。」

她點頭,目光未移:「那你現在就起草保全協議,親筆簽署、加蓋行政章與個人印鑑,並以加急快遞方式,同步抄送律所與司法保全機構各一份。這不是信任,是我們在懸崖邊,彼此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它未必能承重,但至少,是此刻唯一可握之物。」

「當然。」他唇角微揚,那笑容極淡,卻比最冷的謀劃更令人脊背發涼。他緩緩拉開公文包,抽出一份早已備妥的文件,紙張平整,邊角鋒利,粗略掃過標題與條款,語氣平靜如宣讀判決:「內容你無需細讀。大標題為『致XX律所:關於證據行政保全之互信協議』;小字部分,所有時限節點、授權編號、倉庫地址、密鑰分發方式、第三方時間戳服務接口,均已明確列載。這是我們最後的保命證據,也是——最後的誠信憑證。」

她看也不看,接過筆,刷刷簽下名字,筆鋒凌厲,力透紙背;末了,在簽名旁空白處,以圓潤而堅定的弧線,畫下一個只屬於她的圓圈——不封閉,卻自成一界。
「雙方互為證明,雙方皆為盾。」她聲音平穩,每一個字都如刻刀雕琢,清晰、冷靜、不容置疑。

「互為證明,互為盾。」高遠思機械地複述,雙眼微斂,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痛楚,像暗夜裡倏忽劃過的裂痕。協議落筆一瞬,他左手食指在紙面下方緩緩劃出一道斜線,隨即起身,轉身撥通專屬IT線路,語氣已全然轉為指令式。

「把所有與該律所相關的系統權限清單,五分鐘內提報給我;即刻啟動最高級別隔離協議,不許任何非授權帳號進入;密碼變更流程,由我親自審批;今晚八點前,所有新登錄請求,必須在我手機端完成雙重驗證與實時審核,否則一律拒絕。」

「收到。」電話那頭聲音年輕、乾練,語調中透著訓練有素的服從,毫無遲疑。

她靜默旁觀,將那支U盤、那支內置加密晶片的錄音筆、以及三疊已編號、已簽章、已附時間戳憑證的證明文件,一一裝入三個獨立信封。每個信封正面,皆以細緻筆跡標註代號、哈希摘要與存證時間;封口處,她以特製火漆印壓下獨有紋章——她知道,若其中任一信封遭強行奪取,時間戳與哈希比對將立即證明其被篡改、被劫持、非原始狀態,而非偽造。她尚未合上手提包,手機便再次震動——螢幕亮起,是一則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

「你以為行政保全就能保你平安?你的一切,早已被全程監看。資料今晚必交,否則,你下場會和『跳橋』一樣快。」

她眼底寒光一閃,殺意如刃出鞘:「你要動手,儘管來。但你要清楚——你殺我一人,明日,你必死無疑。」

「你別再作戲了。」她冷聲回覆,指尖敲擊如鼓點,「三重備份,分存於不同時段、不同物理地點、不同加密層級;你就算阻我一處,鐵證仍將按預設節點,自動觸發司法通報與鏈上存證。你最好,也替你自己想想後果。」

她將手機重重塞回大衣內袋,不再看螢幕上那刺目的「已讀」二字。窗外車聲如潮,樓下陰影深處,兩盞車燈倏然微閃,像潛伏者眨動的眼睛。一陣尖銳的慌意直衝喉頭,她卻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那股顫慄壓回胸腔深處。

高遠思在桌對面靜靜凝視著她。

「你真的打算,再堅持下去?我可以給你機票、資金、出境管道——全程隱蔽,無痕可溯。我說話,算話。」

「我不要走。」她聲音如刀鋒刮過鋼面,冷硬、銳利、毫無轉圜,「我也不會讓你推我出去,當你的替死鬼。」她抬眸,目光如淬火之鐵,「我這輩子,從未輸過。憑什麼到了最後,要我站在局外,看著別人替我定義正義?」

「你這麼硬,連對自己,都不肯心軟半分。」他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只餘一絲難言的苦澀,「不過——這也正是我,不能不佩服你的地方。你放心,今晚,我會守好那條線。你的證據,不會被動手腳,不會被篡改,不會被截留。」

話至此處,衛紫嫣輕輕起身,大衣下擺劃出一道利落弧線:「把協議剩餘副本給我。一份留律所,一份交行政,一份,必須同步送達檢方,完成司法備案。我今晚會安排兩位備選律師,全程參與保全見證;一旦我失聯、失能、或遭遇任何不可抗力,錄音筆內所有內容,將於預設時限內自動觸發司法通報程序,並同步啟動證據鏈上存證。」

「你做得對。」他點頭,語氣真誠,「如果你還缺什麼,現在就說。」

「我缺一個能守住承諾的人——」她語速極快,毫無停頓,「但這個人,肯定不是你。」

他眼底那抹難以察覺的悲哀,終於浮至表面,如薄霧瀰漫。但他只是咬緊下頜,喉結微動,聲音低沉而堅定:「或許你說得對。但今天,我們只剩下現實了。」

兩人最後一次逐項核對:協議簽章、證據編號、哈希值、時間戳憑證、倉庫密鑰分發記錄、IT權限封鎖日誌——所有節點,一一比對,毫無偏差。全程無一句廢話,只有紙張翻動的微響、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與兩個始終無法拉近、卻又無法真正遠離的影子,在燈光下靜默對峙。

協議簽署完畢,衛紫嫣以指關節在桌面上輕叩一下——不響,卻沉;不重,卻定。那聲音,像為今晚這場沉箱決斷,蓋下最後一記無聲的印鑑。

她轉身,快步離開咖啡廳。背影比進來時更顯疲憊,肩線微沉,步履卻更穩、更硬、更不可撼動。

第二十四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