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月-並不放任扼殺的命運: 第十七趟:消失之謎
早晨的消息像冷水從高處潑下:又有人不見了。第一則來自靠北的運貨碼頭,是個熟面孔——「老鐵」巴諾,曾在公會裡算是傳統人物,年紀大了卻仍帶新手出海;第二則來自東街的蛛網巷,那兒有個暗黨的小頭目昨夜說見到一輛黑車把一位名叫「白羽」的獵人拉走;第三則是木盒瑞在市集角落低聲提到的三個名字都在市井間消音。這些名字裡有的我熟悉,有的只在帳冊上見過,但一句話把它們串成一條線:他們都曾表態反對把名字當商品,並在最近幾個月裡透過不同管道抨擊舊派。消息一波接一波,像潮汐一樣湧過我腦海,讓我知道:事情比我想的還要髒。
「我們先整理順序。」流燈雀把一張羊皮攤在我面前,畫上簡潔的時間軸與地點,手指在羊皮上點到了那些失蹤點。「巴諾在南碼頭二號倉庫最後被看見;白羽在蛛網巷口被兩個蓄面男人截住;還有一個是早晨沒來報到的舊獵人,名叫‘燼爺’。這三處有重疊的監視死角,而且三人都曾在不同場合與公會舊派發生過衝突。」
「他們不是隨便被攔下的人。」我把骨片在掌心轉了轉,讓那熟悉的冷熱提醒我集中精神。「這不是街頭綁架,而是有目的、有計畫的收割。有人在有意消除反對聲音,或者更壞——有人在為以後的拍賣做預備品。」
「或許兩者兼具,」午間影的聲音在暗處低沉,他將一張偽裝證件放到桌上,「有時候買家想要的是無名,沒名的人更好用。最近有人在市場上找‘新鮮可控’的獵人,這個詞我在地下通道裡聽過,意思就是——不再有自主——而這類人便成了商品。」
「我們分三路。」影牙九冷冷地說,他的眼神像刀,「流燈雀你負情報回路與外省連接;午間影和我負潛伏調查;我帶尖耳瑪、鋼脊獵女去南碼頭找巴諾留下的線索;湛藍月,妳去蛛網巷,直接面對那種街頭野性,順便到木盒瑞那兒看看是不是有人來過他那裡換貨。」
我點點頭,命令像石子投入水中,波紋便擴散。每個人都知道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搜索:那些失蹤者不是被搶走的貨物,而是有人刻意要他們沉默。
從塔頂下來,我穿過狹窄巷弄,雨後的泥濘把鞋底弄得沉重。我先去蛛網巷,那裡總有些低檔的賭局和灰色生意。巷口是一片破舊招牌、濕漉的布幔,昨夜有人在這裡燃過小火,留下的灰燼還沒完全冷卻。我一邊走一邊觀察每一個藏身處、每一個窗台下的暗影,因為失蹤者常常會在這種看似尋常的地點被截留。
「白羽最後被看到這條巷的燈塔鋪面上,」一個壞聲音在我背後響起,是巷里一直聞名的「泥笑」——他那張常掛泥巴的笑臉像個藤蔓,不完全可信但消息靈通。「有人用黑車擋路,用藥迷住了護衛,之後就拉走了。你若想找線索,去店主那兒問問,那人昨夜兩眼通紅,似乎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白羽是否晚上有與人約定?」我問,泥笑咧嘴笑,語調夾著油膩的諷刺,「他總會去幾個老地方吹牛,但今夜那種不對,多是人坐得緊,誰也沒笑出聲。」
我從泥笑口中套到的線索幫我把視線鎖定到一間被泥漿遮住半扇門的小雜貨店。店主名叫老曹,他膽小而多嘴,臉上有一道從耳根到下顎的疤痕。店裡雜物堆滿,空氣裡混著劣酒與香煙。我推開門,老曹先是一愣,接著像看到活鬼一樣磕巴地說:「湛藍月?這日子妳還踏這裡?你要找白羽?他昨夜應該是被人帶走——頭上有個紅布印,是某個老生意的人特徵。」
「紅布印?」我把那個訊息記下,腦中拼湊起祭壇上遇到的那些標記與小圈符號。若那個紅布是某個集團的暗號,那麼就更有必要把木盒瑞與夜鉤這些代號串起來追查。
「是的,」老曹緊張地瞇眼,「那紅布給我的眼神像皇旗,但是我看到有人用黑鐵棒抬他上車。我還聽到有人說‘封存’二字。」他說出這裡特別的詞,「封存」——那詞像是先前在骨石上見到的某種術語,一種在暗裡把名字封成商品的術語。
我默默把紙筆記下,感覺整件事愈來愈黏稠。依照流燈雀的指令,我在巷口留下幾個小線索,讓午間影與影牙九的隊伍能在我離開後進場取證。走出雜貨店,午後陽光像鞭子在身上抽過,整座城的聲音又回到正常的嘈雜,然而我的耳朵裡卻仍然回放著老曹那句「封存」。
接著轉向南碼頭,影牙九領著尖耳瑪和鋼脊獵女,幾個人動作迅速,我從側面跟進,看見二號倉庫那裡還貼著昨夜被匆匆撕下的布條。倉庫外依舊有貨車的輪印,泥痕的深淺顯示了車輛在深夜急促來回。影牙九蹲下,指尖在泥印裡翻找,像在讀懂鞋底的說話。他指著一個深淺不一的足跡:「這是新鞋樣式,內側多了補強的金屬栓,城裡的一家裝備店有賣。找出買家,就能找到昨夜載貨的人。」
「那店鋪在哪?」我一問,影牙九把地點說得簡潔,然後轉過身對尖耳瑪低聲囑託:「妳守住倉門,我去店裡看熱鬧。」他說完就神速消失在倉附近的陰影中。尖耳瑪則把大斧插在泥地裡,眼神像蜘蛛一樣盯著每一個走過的背影。
店鋪不遠,名叫「新裝匠」。那裡的老闆曾經跟我換過幾把破弓,對射手裝備略懂一二。我推門進去,裡面擺滿了補強帶、護腕與舊甲片。老闆一見我就縮了縮鼻子:「湛藍月,你在找甚麼?別老在我店裡招惹麻煩。」他的語氣裡有一股不安,可能是我們幾天來對黑市與暗盤頻繁擾動的反應。
「你能查一雙特製鞋的買主嗎?」我把影牙九在泥地裡找出的鞋底照片交給他。
老闆看過照片,嘴角輕劃:「這款加固金屬內襯只有兩家定制行會做,北市那家‘鐵韁作坊’偶爾會送貨來。要不是她們自己做小批生產,我還真不懷疑是紅布那些人。」他低聲補上,「如果你想查,那就得付點錢。」
我把銀幣撥到桌上,動作利索且必要。老闆吸了一口熱茶,眼神變得敏銳起來:「有錢就能問到些事。但別弄丟時間,他們昨夜走得急,車子往廢橋那口出,附近有幾個老窩可能收留那些貨。」他一邊說一邊把城內的幾個收貨點在羊皮上點了出來。
那條羊皮像一張小地圖,線條像夜裡的刻痕:廢橋—南坡舊倉—鐵匠小巷等點。每一個點都是可能的交易節點。當我把地圖收好,天色已淺,市集裡的買賣聲已轉為低起的喘息,我知道接下來的夜晚會很長。
「我們分頭行動,」影牙九低聲在倉庫門口說,他自右而左掃視每一個角落,「我去鐵匠小巷摸線,尖耳瑪你守庫,湛藍月留意那條街上的目光,流燈雀負聯絡。午間影在暗處等信號。」
分工清楚後,我跟著影牙九的節拍深夜潛入鐵匠小巷。我們在幽暗的街角偷偷靠近「鐵韁作坊」,那兒的鐵匠名喚老厄,他身型壯碩,臉上的疤痕像刀刻的一樣深。老厄見我們來,先是假裝不識,但他的雙眼像被鍛過,冷冷觀察我的胸徽與眼神。
「你們要什麼?」老厄擦著拳頭,聲音裡帶煙草味。
我把一切說得明白又不多嘴:「特製鞋的買主資料,昨晚車子來過,離開朝廢橋走。你可能見過送貨的人。」
老厄撇嘴笑了,像要把我們看作是麻煩,「送貨的骨子裡有只大紅布的標記,走夜路很少說話。要查資料,得付錢,也得有耐心。」他眼裡閃著試探,但隨後從木櫃底下抽出一張薄紙,交給我。「這是我倉庫一個幫手的名字,他昨夜與人交接貨,名字很普通,‘陸賢’。若你要查,從他下腳的酒館開始找。」
我把紙收好,心裡清楚這又是一塊碎片,而不是完整拼圖。夜裡的每個答案都像麻繩的一節,只要再多一節,就能繃出一條線,把整張網拉開。但我也知道越拉越緊,越拉越危險——赤影巫的網絡藏得更深,牽動到的範圍更廣。這件事已經不只是面對幾個貪婪之人,還牽涉到城市中深處那張黑市與公會編織的網。
回到基地時,天色已暗。尖耳瑪把守倉門,影牙九、流燈雀和我在小屋中細數剛剛得來的資料:老曹的話、老厄的名單、木盒瑞那疊未乾的羊皮。每個名字、每個地點都像被扣上了新鏈環,拆開一個,另一個也會滾出來。我把羊皮攤在桌上,點燃一支細燭,然後對大家說:「明天我們按點行動:找陸賢,從酒館著手;同時派小隊去廢橋巡視,我們一旦發現車動要立刻攔截。流燈雀你負追外省線,濕草莫把抑制劑準備到位,午間影安排偽裝撤離路。」大家默然點頭,神情裡滿是戒備與決心。
夜深了,城裡的燈光像零碎的星子,我在屋外透氣時看見拂曉塔的輪廓在遠方依舊筆直。塔頂上曾有我喊出名字的那一刻,那一刻像刻印在記憶裡的刀痕。
如今,我知道接下來的幾日會像緊繃的弦,一拉就響。骨片在掌心的溫度提醒我:祭壇給了我一次回溯,但真相從未伴著善意。我要把那些斷裂的名字一一縫回來,先得把能揭露黑網的人拉到陽光下,還要在暗處先把敵手拆成可控的碎片。這是一場時間的賽跑,也是對智慧與耐心的考驗。
「先去酒館,」我說,聲音裡沒有遲疑。
影牙九點了點頭,他的刀柄在腰間微微發出冷光。「酒館裡人多但粗俗,適合試探;若陸賢在那兒,別用力壓他,要讓他自以為安全才會露口。」
「我和流燈雀先去北倉搜證。」流燈雀把羊皮卷收好,眼睛像要把整張地圖記進血脈裡,「找出那臺黑車和它的輪跡,還有誰在午夜前後出入二號倉。白羽被拉走時可能有人施以某種抑制術,我會順便查那種藥的來源。」
「我去酒館,」午間影把小包塞回腰間,聲音低且確定。「我在暗處安排好撤路,若有人跟蹤我會在巷口放出兩塊干擾銅片,讓追蹤者被誤導。」
我們分頭而去。夜還未完全散,街頭的燈火像老眼中的淚痕閃爍。走在去酒館的路上,我反覆把那些名字的影子在腦中排成清單:巴諾、白羽、燼爺……每一個名字後頭都有一條被剪斷的故事線。誰動了刀,誰在暗中數著籌碼,誰又在等著把名字標成貨賣出的那一刻——這些人的臉,像漂浮在水面的紙片,等待一指拂過就會沉沒。
「酒館的門口有誰?」我推開那扇半舊的木門,暖氣氣味混合著烈酒和汗味撲面而來。裡面的人聲嘈雜,幾個桌群正窩著低語與骰子聲。老闆坐在吧檯後,眼神飽經風霜;靠窗的那桌,有三個面容硬朗的男人在計算金額;角落裡,幾名新手臉色灰暗,顯然昨晚城裡的動靜讓他們夜不能寐。
「白羽昨夜來過嗎?」我把問題直接丟給吧台的老闆,語氣不加修飾。
「白羽?」老闆抬眼,皺起眉,「昨夜?他來過,一個瘦的人,戴著紅布口罩,坐在那桌角落,喝了兩杯苦酒,走得匆忙。」
他把目光指向窗邊,那張桌子邊緣還有杯痕。
「還有人來跟他說話?」我緊盯老闆的表情,他是個守店多年的中年男人,不易騙。
「有個高鼻子的陌生人跟他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就走了。人走得匆匆,我看那人頭戴灰帽,像常來的運貨手。」老闆撓撓頭,語氣裡有點狼狽,「不過記性差,這種事可別全靠我。」
我把這一塊信息記下,心裡的線條又多了一縷。灰帽與紅布,黑車與倉庫,這些線索像棋盤上的坐標,下一步是該繼續追灰帽還是試探那張桌子上的其他人。選擇在這時候意義重大:每個決定都可能讓證據更近一點,也可能把自己推入圈套。
我用了一個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開始試探:一杯酒、一句故作迷糊的閒談。
「你們剛剛說有人塞了紅布的標記?」我對角落那桌低聲說,語氣像在問行情。
「紅布?那是某些老生意用的標幟,」坐在那裡的高鼻男人斜眼看我一眼,「不用太稀罕,很多人玩那套——想要嚇唬人或者有備註的生意都會這麼做。」
他的話像是個假把,但也可能是個門。我要的是細節:誰、什麼時候、怎麼帶走。於是我稍微放低姿態,讓話題轉到別處,觀察他的反應。高鼻男人的手指無意間撫過左袖,那個小動作像是習慣,也像在悄悄傳達信息。老習慣的人,動作最能暴露秘密。
濕草莫在醫療所那邊已幫我把半瓶暫抑劑調好了,醫院裡通常不做多話,濕草莫把那瓶子裝在我腰間的隱袋,順手再切了幾塊止血貼;他的眼神淡淡,好像預料到接下來會有血腥。當我回頭從巷弄裡穿過,午間影的身影在濃影裡一閃,他用手勢示意我那邊有動靜,然後在我眼角投來一個快訊:「灰帽在北倉移動。」
我順著午間影的方向,回到二號倉庫附近。月光把車轍照成一道暗線,倉邊的舊鐵門像睡著的怪物。我讓尖耳瑪與幾個人佈置在角落,影牙九和鋼脊獵女則往倉門對側掩護。流燈雀接到信息後,神情凝重,他把剛收集到的外省線路圈了個紅框,意思是「那批貨可能會沿這條路走」。
「等他們把貨卸下,就動手。」影牙九低聲說,他的聲音裡沒有多餘情緒,只有精準。「別讓他們用車燈照到我們,別讓人把我們當成偷狗的三流掮客。」
我在暗影處靠好石牆,手裡感覺到骨片的溫度。保全的節奏在我心裡變成鼓點,每一次車輪的轟響都是倒數的開始。終於,遠處傳來低沉引擎聲,兩道黑影靠近倉門,車燈壓得低,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木箱卸到一處偏僻角落。那個瞬間我看到衣袖一翻,露出一條熟悉的布條——紅布。我心口一緊,骨片在掌背裡像一根小小的燈。
「現在。」影牙九的手在我背後指了個動作。
我們一擁而上。尖耳瑪像一股猛風,斧刃在黑暗中飛舞,鋼脊獵女的叉刺精確無比,流燈雀在倉門外投下幾枚反光球,刺斷那兩人的視線。混亂中,我抓住一個後退者的手腕,把他按在貨箱邊,直接把那紅布揭下。
「封存證據。」我在他耳邊說,聲音冷得像鐵。那人掙扎卻說不出話來,眼裡既有驚恐也有不甘。影牙九把短刀貼在他喉上,逼出話語:「誰給你指示?狼牙?夜鉤?還是……誰?」他咬牙讓嘴裡哽著,焦躁的呼吸像要把事情弄得模糊。
那人最終說:「不是我一個的。有人在上面給了勾當。名字……名字是有人訂的,給一份血,給一筆費用,他們就消失在市集裡了。」他的話像被切碎的布,支離破碎但意義明確:已有組織把人當商品。
我把這人的口供記錄下來,交給流燈雀,他眼神沉著,把那人按出一套假口供讓對方說出能揭出線索的名字。
夜深,倉庫周遭被我們掌控,貨箱裡的羊皮卷又多了一份濕熱的筆跡。這份證據不像祭壇給我的那個回溯那樣華麗,它更實在,像黑市裡的記賬本:時間、地點、誰付錢、誰收貨。狼牙、夜鉤,名字在這一刻開始具象化。
我把那叢資料收起來,心裡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麻煩遠未到頭。內部的人會迅速反應,赤影巫不會坐視血脈被拆穿;公會高層在黑暗中可能會更緊地把網拉成一圈,想把我和我的人繩索捲起。
回到基地的路上,我關照每一個人檢查裝具,午間影把偽裝調整得更緊,流燈雀已經發出外省的第一條快訊。大家的臉在夜裡顯得更堅定,但我看得到每個人眼底的底色:戰鬥已經開始,這一次不是為了分數或名聲,而是為了能讓城市裡的名字不再被當成貨物買賣。
我推開基地的木門,夜風把門音帶進屋內。火光映在大家臉上,有疲憊也有警覺。影牙九站起來,刀尖敲擊桌面,「明天我們繼續,這條線必須往上查到終端買主,若能帶出‘夜鉤’的實體,我們就能把整條鏈子拉到光下。」
「還有一件事,」流燈雀說,他把剛才那人的名字標在羊皮上,「那人說的‘不是一個人’,他口中的上頭不只是個單純的買家,而是一整個機構。狼牙只是中間,若我們只抓中間人,根本改不了遊戲規則。」
我把手放在桌上,骨片在掌心冷得像刀。「那就把遊戲規則改掉。」我說,語氣冷峻而堅定。每個人都看向我,那一刻我覺察到身為領導者的重量——不是權勢,而是責任與風險的總和。
我們的路已擺在眼前:追出夜鉤、抓住狼牙、逼赤影巫的線頭現形,然後在能控制的會場把那一切公開。這條路會染血,也會換來不少敵人。但我知道,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的名字成為誰人的商品。
夜很深,燈火低而長。我把映在木桌上的那張羊皮卷再摺好,收進衣襟內的小袋。外頭風聲在巷弄間游走,像在低語,提醒我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要更小心。天還沒亮,但我們已在暗處啟動一場會把城市撥亂反正的戰役。第十七場的疑霧才剛剛開始。
我知道有人在觀察我——不是從窗外,也不是從市集的角落,而是在我每一次呼吸之間,像暗潮一樣細緻且持久地滲入。把那種感覺緊抓在心裡,我沒讓任何人察覺到我的不安,只把步伐放得更穩,令每一個動作都變成可以計算的節拍。
「妳今天要去哪?」流燈雀把信息球塞在我掌心,燈光在紙皮上反出淡淡的波紋,他的話語短促,像是在再確認一條暗線。
我把他遞來的地圖展開,指頭點著一個被圈起來的倉庫位置。「蛛網巷那間雜貨店說有新線索,木盒瑞的人在那兒留了點東西。我要去驗證那個紅布印是否與我們的黑片有關。」我把計劃說清楚,目光冷得像磨過的鐵。
「我跟著。」影牙九低聲說,刀柄的聲音在腰間悶了一下。他的堅定像黑夜裡的鐵塔,不多言,卻總讓人信賴。
「我也去。」午間影把小包布塞給我,手指在布邊劃過一個暗號。「若有人跟蹤你,別反應太猛。三秒停頓,再選擇。」他說完,消失在巷口的影子裡。
我們的隊伍分散,但每一步都綁上了暗號與退路。這座城市的夜裡,真相從不直接顯現,總是藏在那些看似平常的動作、冷不防的一句話、或是一枚被折疊的券里。
我先到蛛網巷。夜色像一層薄布,裹住所有聲音。老雜貨店的木門半掩,裡面彷彿還留著昨夜的煙燻味與未洗的杯盤。我不開門,只從門縫裡偷瞄,那裡,木盒瑞的影子像夜裡一個熟悉的老朋友,正把一小包捲起塞進柵欄後的凹槽。
「有人在偷看。」店內一個少年低聲說,語氣裡有驚惶也有好奇。
「不是偷看,」我低聲回應,讓聲音像落地的灰塵一樣細,「我是來確認那塊印記是不是你們昨夜的那張單據。」
少年翻身把門開小縫,瞪著我。「湛藍月?昨夜有好多事,妳怎麼又來了?」他的驚訝裡藏著一絲敬畏。
「告訴木盒瑞,我在等他出來單獨談話。」我把話說得簡短,心底如同拿著未冷的鋼塊。
木盒瑞出現時像個老闆,手裡的木盒比往常重了幾分。他微笑,但笑容裡藏了些疲憊:「湛藍月,妳來得早。這些東西今天都有人問過,誰要知道就給他一點線索賣點金幣。」他的眼神快速掃過我的徽章與肩上的匕首,然後又落在我胸口的王冠印記上,像在衡量一個人的價值。
我不想被拉扯入一般交易。街巷裡的定價有它的殘酷,但今夜的事牽涉到名字與魂的交易,不能再用原有的衡量標準去換算。我把剛在焚燼審判庭解出的那段回溯想像成一把可燃的木柴,木盒瑞手裡的任何一筆生意都可能把它點燃,燒成我們都無法承擔的火。
「把那個箱子拿來。」我直接下了指令。
木盒瑞凝視一瞬,然後往店內返去。他的腳步拖得像誠實的重量。過了數息,他抱出那個木箱,箱上繫著幾道油繩,布面上還有新鮮的泥印與微微的血跡。
「妳知道這是甚麼?」木盒瑞把箱子放在地板,眼神像央求。
我蹲下,手指未伸入,只在箱蓋邊緣抹去一點灰。「給我看裡面。」我說。
箱子裡躺著一個個小包裹,包裹裡是被油脂浸過的羊皮與一小串串符圈,還有幾張摺好的羊皮票根。某一張票根上的印記是我熟悉的形狀:不是赤影巫的直接印章,而是中間人的小記號——木盒瑞用來保命的那種微細烙印。但在那烙印旁邊,竟有一道被刻意改寫的細痕,像是有人在原始印記上又輕輕覆蓋了一層新的代碼。
「有人把印記做了手腳。」影牙九蹲在我身後,刀背敲了敲箱蓋,「這種手法常見於高層之間的暗語——先把原記號做假,再在外邊蓋上別人的小印,讓追查者跑偏。」
他的話讓箱內那一縷血腥又冷了起來。我心中暗罵,也更堅定:若有人願意在名字交易上做假,那他們的膽識與心腸都比我想像中還要冷。
「妳想怎麼處理?」木盒瑞的聲音在我背後突然顫了一下,他不像往常那樣甜言蜜語,像是被擺在懸崖邊的傀儡。
「先把這些樣本記錄下來,把影印送給濕草莫做化驗。」我在心裡安排每一步,「然後我想知道這些票根最後流到哪裡,走到誰的手裡。」
我說完,影牙九和午間影同時向巷外移動——我們已經把手腳分好,不給木盒瑞拖延的時間。
木盒瑞面色複雜,「妳要查清楚就別在這兒叫人圍觀,外面早就有人在監聽妳的步伐。」他指的不是某個人,而是一種盤根錯節的監視網。我能感到城市裡那種無形的目光渾濁而殘忍。
「帶我過去。」我說,將箱子扶起,裡面的票根如心跳般跳動。木盒瑞摸了摸顫抖的手,嘴角扯出一絲沒有熱度的笑,像是同意但不想出面。
在離開店時,有個少年喃喃自語:「別把自己扔進那些人的生意裡,賣名字的代價比血還重。」他的話在巷口留下一個陰影,我明白那警告也說給了我聽。
我們穿越複雜的後巷,抵達木盒瑞給定的地址:舊港的二號倉庫。這地方曾經是貨物的要點,今晚卻靜得出奇。倉庫的大門鐵鏈半斷,黑影在角落裡像會動的油污。影牙九用短刀挑開一條縫,午間影把那小包裹置於我的掌心,然後一手按在巷口,示意撤退與包圍。我知道今晚要做的,不僅是找到名冊,更要小心不要被那幫人反過來當成棋子。
我們在倉庫裡摸索,灰層像一張薄膜覆蓋了所有聲音。流燈雀把一個小銅球置於角落,接著用反光把那個空間劃成小方格。每一個動作都像標記地雷的位置。我在黑暗裡摸到一個鐵櫃,櫃門內藏著些許羊皮卷和幾個被油浸的票根。那票根上的字跡模糊,但在燭光下,一個小記號——同一個微小的木盒印章再次出現。我的胸口猛然一緊。
「木盒瑞,你給我交代。」我把票根拿在手裡,語氣裡有不容置疑的壓迫。
他站在倉外,臉色蒼白,沒法做出像往常那樣滑頭的笑。「我只是一個中間人,我沒權力讓誰做那些更嚴重的事。我只賣倉庫,賣位置,不賣人的名字!」他的聲音裡有不願承擔的疲倦。
「你賣的位置,是誰的託付?」我逼問。答案比我想像中來得更簡單,也更令人作嘔。木盒瑞咬牙終於說:「那些人背後有力量,是舊派的一部分,有的甚至與公會裡的某些高層有私下約定。他們在暗處用身份、用錢、用恐嚇,把名字當作商品交換。木盒瑞無權拒絕,但妳——妳把名字喊回來了,所以妳有權讓真相現出來。」他的話像一把冷刃,割在空氣裡。
「好,我會讓真相現出來。」我把票根再壓入掌心,心底的怒卻不像劍刃一樣向外刺人,而是像把火燒成暖流,讓我能在那流中燒出更乾淨的路。影牙九圍上,刀立在手,一切都在為下一步啟動。
在倉庫裡,我們找到與狼牙有直接交易往來的幾張羊皮;流燈雀把它們拍照、記錄,午間影立刻在出口安設幾個簡易陷阱。木盒瑞的臉色在末尾泛紅——他已非原來那個只會笑著賣貨的商人,而像一個被自己交易扯進來的被動者。他的眼神裡有驚訝,也有恐懼,因為他知道,若這些票根被公開,不僅他會成為目標,那些在黑暗裡交易名字的人也會失去遮蔽。
「我們回去整理證據,先不要讓外界知道太多。」我說,語氣裡既鎮定也惋惜。
影牙九點頭,午間影把任何可以燃燒的字據都收起,流燈雀把幾張羊皮密封,標註時間與地點。回去的路上,我心裡念著梵燼的話:真相不能只是一把火,那火還需擁有足夠的光,才能照出整個黑網的面貌。
我們返回基地時,天色已發白,街上行人匆匆。早晨的風把夜裡的灰塵拂去,也帶走了些許窸窣的聲音。我把所有的票根與証據交給流燈雀和梵燼去鑑定;我知道這場追查才真正開始,狼牙只是其中的一個環節。而在這個城市裡,名字曾被買賣、被封存,也曾被焚燒,如今它又有可能重生成一種真正的自由。
但我更清楚:在揭露真相的路上,我們會被更大的力量看到,甚至被牽扯進更深的陰謀。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這座城市再一次把人的聲音賣掉。今晚的臥底初現,是一次試探,是一次召喚,也是一次警告: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第十七趟完